应识九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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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夜审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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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白日,荆南军依令驻扎扬州城外,营寨井然、秩序森严。赵时砺卸下重铠,独身入城,神色冷肃如铁。李垚、侯参军等主犯早已被他下令铁链加身,严密看押在军营之内,半步不得脱身。

扬州衙署内,气氛沉凝得近乎窒息。

云水脸色惨白如纸,双膝跪地,浑身抖若筛糠,将自那日起的经过一字一句、泣血般从头道来。从绛纱楼中李绍麟一行仗势欺人、逼辱乐姬,郡主楚执柔出手惩戒;到瘦西湖画舫之上,李绍麟口出狂言、自取其辱;再到聚丰楼前,掌柜狗仗人势、口出污言秽语羞辱鹤离尘,最后直至渡口那夜的灭顶之灾,桩桩件件,分毫不差。

“都是属下的错……都是属下的错啊!”云水泣不成声,哭抢地声声哀嚎,“殿下那日吩咐属下,去街头买一盏花灯予鹤离尘公子把玩,属下只因晚了半刻赶回渡口,竟侥幸逃过一劫……若属下不曾耽搁,殿下也不会为寥属下,被城防营的人死死堵在画舫之上!”

他赶到时,唯有河中央那艘绛红画舫被烈焰吞噬,火光冲,岸边断剑残木散落,血迹斑斑,一片狼藉。周遭百姓慑于城防营淫威,个个讳莫如深,支支吾吾不敢多言。他心觉不妙,欲往府衙报案,却亲眼看见城防营卫兵倾巢而出,满城搜捕白日里见过郡主行踪之人,这才惊觉大祸临头,连夜狂奔前往汴州,拼死求赵时砺领兵前来。

话毕,云水瘫软在地,痛哭失声,连连叩首捶胸顿足,只求以死谢罪,那悲痛欲绝的模样,闻者无不动容。

赵时砺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异色。

他不动声色地转过头,指节捏得发白,强压下唇角的抽动,沉默片刻,才转向万衍之与傅枕石,声音里淬着刺骨寒意:“殿下白日才与李绍麟、侯骞一伙起了正面冲突,入夜便被城防营重兵围堵,画舫无端起火,当夜城防营便大肆搜捕目击者——若这一切是巧合,我赵时砺,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相信!李垚一伙,必须给殿下一个交代,给下一个交代!”

万衍之与傅枕石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与冷厉。

二人甫抵扬州,开口询问郡主下落,李垚与侯参军便一口咬定,郡主从未踏入扬州地界,言辞笃定,神色从容,如今想来,全是心中有鬼、刻意遮掩。

万衍之当即俯身,沉声道:“云水,你将殿下当日行经之处、接触之人、冲突始末,事无巨细,一一书写下来,不得有半分遗漏,我二人亲自逐一核验查证。”

云水抹尽泪水,重重叩首,咬牙起身,执笔伏案,将所有细节尽数记下。一举一动,吴安然一副忠心护主、悔恨交加的模样。

此案牵涉扬州城防营上下,衙署原有差役早已不可信任,二缺机立断,传令城外荆南军三十精锐卸去甲胄,简装入城,听候二洒遣,执掌缉拿、看押、护卫诸事。

万衍之凝眉沉思片刻,抬眼看向傅枕石:“你我先联名拟写奏折,八百里加急递送入京,奏报陛下。”

傅枕石沉吟片刻,重重点头。

这一夜,扬州马步狱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李绍麟、侯骞、被断去一手的管事、聚丰楼黄掌柜等首恶,尽数被捕下狱,严刑审讯,不敢有半分姑息。绛纱楼主燕衔月、瘦西湖上目睹全程的文人墨客、聚丰楼前围观百姓、当晚参与围堵的城防营卫兵、渡口周遭住户,亦被一一请到衙署,分开问询,笔录供词。

不过一夜,无数骇人秘辛层层浮出水面。

李垚麾下管事逼良为娼、虐杀弱女;李绍麟恃强凌弱、草菅人命;侯参军以公谋私,纵容城防营鱼肉乡里;节度使李垚与盐商张怀义勾结,垄断盐利,贪墨漕运粮饷,中饱私囊,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更诡异的是,一切进展得顺利得超乎想象。

准备连夜潜逃的同党,船只莫名漏水,困在岸边,被及时赶到的荆南军一举擒获;意图烧毁秘账之人,不慎引燃屋舍,罪证反被大火逼出,暴露无遗。线索环环相扣,层层递进,涉案之人如网中之鱼,无处遁形。

傅枕石立在衙署廊下,看着往来穿梭、满身煞气的荆南军,看着火把映照下哭抢地、被拖入牢狱的城防营校尉,心头越发生出不安。

他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眉头紧锁:“衍之,此事未免太过顺利,这根本不合常理,会不会是有人设局,暗藏诡诈?”

万衍之沉默不语,负手而立,望着牢狱方向,神色难辨。

傅枕石见他不语,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叹道:“审了这么多人,抓了这么多爪牙,可偏偏没人知道殿下究竟身在何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如何是好……”

一直沉默的万衍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轻淡,却在这肃杀之夜显得格外突兀。

傅枕石猛地转头看他,满眼震惊,神色写满“你疯了不成”。

万衍之抬眸,目光平静却笃定,望着夜色深处,缓缓开口:“放心,殿下安然无恙。”

傅枕石一头雾水,怔怔看着他,全然不解其意。

不多时,一名浑身沾染淡淡血腥味的荆南军士快步上前,双手奉上厚厚一叠供状。纸上字迹淋漓,按着一枚枚鲜红刺眼的血手印,桩桩罪状,铁证如山。

万衍之与傅枕石接过供状,粗略翻阅,久久不语。

傅枕石缓缓放下供状,目光扫过不远处屋内自斟自饮、面色冷厉的赵时砺,又看了看廊下窝在门边疲惫睡去的云水,再回想这一夜诡异得过分的顺利,脑中轰然一响。

他僵在原地,神色复杂,讷讷看向万衍之,低声吐出一句:

“衍之……我怎么觉得,被耍了呢?”

与此同时,太湖之滨那间隐秘船屋之中,并非只有廖泉一人。

隔壁室门窗紧闭,仅以一方窗透进微弱光。地上铺着旧草席,曾经在京师长年供职、颇有体面的掖庭局丞康世平,此刻发髻散乱、衣袍沾尘,全然没帘年出入宫禁的从容。他双手被软绳轻缚,瘫坐于地,神情憔悴惊惶,早已失了往日底气。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康世平缓缓抬眼,布满血丝的眸子平静地望向门口,无惊无躁,漠然警惕。

门被轻轻推开,楚执柔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她依旧一身鲜亮锦袍,周身不见半分戾气,只携着一身夜露微凉。反手合上门,她不急不缓走到火盆边站定,烘了烘微凉的指尖。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壁上,温和却暗藏威仪。

“康局丞。”

楚执柔先开口,声音轻缓有度,“隔壁廖泉的话,你想必听得一清二楚。他能活,你自然也能活。同样的条件,于你一概适用。”

康世平喉结滚动,定定望着她,一时没有接话。

他是宫中熬了三十余年的老人,从掖庭宦一步步做到局丞,见过构陷,见过倾轧,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有绝对的保障是不会肯轻易吐露半句宫闱秘辛。

楚执柔也不催促,只垂眸拨了拨火盆里的炭,笑意浅淡:

“康局丞是掖庭旧人,熟知宫禁制度、内侍省规矩,更明白宫闱事密,泄者腰斩的道理。有些话,我不必得太明。”

康世平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许久的肩背忽然一松。

他在地上僵坐许久,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落在楚执柔脸上,看了许久许久。

楚执柔坦然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任由他打量。

片刻,康世平忽然低笑一声,声音干涩,却带着几分跨越岁月的沧桑:

“……长公主殿下幼时在宫中,老奴还曾随侍左右,端过茶,递过药。一晃数十年,郡主殿下,都已长这么大了。”

楚执柔微挑长眉,略有意外,随即淡淡一笑:

“既是宫中旧人,康局丞更该明白,我今日所查,并非私怨,而是宫闱秘事、涉逆重案。如今郭秉一党在上京散布流言,百般构陷于我,逼得我只能隐于江南。您若肯出言佐证,便是帮了宗室一个大忙。”

康世平缓缓摇头,语气疲惫至极:

“老奴老了,早年在内侍省、掖庭局折腾大半辈子,风浪见得太多。如今只求寻一处僻静之地,了此残生,再也经不起半点风波牵连。”

“自然。”

楚执柔一口应下,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下之大,江南、淮南、剑南,随便你挑一处州府。我为你置买田宅,安排仆从,衣食供给,岁岁不绝,保你晚年体面富足,无人敢扰,更无人能寻到你的踪迹。”

她顿了顿,目光微沉,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前提是,当年宫中人私出之事,你必须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清楚。”

康世平沉默良久,缓缓撑着地,慢慢直起身,对着楚执柔郑重行了一个标准的内侍省半礼。

“郡主既如此承诺,老奴不敢有瞒。”

他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可闻,

“当年之事,绝非老奴一人敢做主。是内侍省内给事亲自来寻的老奴传的密令,许给老奴重金,承诺事成之后,便以老奴年迈多病为由,奏请放出宫去,给一笔钱财养老。”

楚执柔指尖微顿:“是如今在任的内给事?”

“非也。”康世平断然摇头,“那位内给事早在老奴出宫前便已出宫,不知所踪,是死是活,老奴无从知晓。但老奴可以肯定,他当年绝不止收买了我一个。”

“哦?”

“郡主该明白,大凉宫禁森严。”康世平语气凝重,

“要将一名无诏、无符、无腰牌的女子,从掖庭附近悄无声息送出宫门,必经宫闱局、奚官局、掖庭局三方放校

老奴只是掖庭局丞,管宫人簿册,管不得宫门启闭。

当日若没有宫闱局典事放孝奚官局书令史暗中通传、城门郎勘合马虎,那女子绝无可能走出宫门半步。”

楚执柔微微颔首。

大凉内侍省制度严谨,宫闱、掖庭、奚官、内仆、内府、太子六局互不相属,环环相扣,康世平所言,毫无破绽。

她抬眼,向门外轻轻打了一个的手势。

守在门外的紫衣卫立刻躬身入内,手中捧着数卷素白画像,一一展开。

画上是数名上京命妇画像,皆是贵妇装扮,其中一幅,正是门下省侍中郭秉之妻吴氏。其余几幅,或是宗室亲眷,或是上京朝中官员妻室,用以混淆试探。

康世平目光一扫,没有半分犹豫,当即伸手指向吴氏。

“是她。”

他声音笃定,“当日老奴在芳林门偏门暗中相送,虽只匆匆一面,不敢久看,但身形、眉眼、鬓边一枚痣,与此画分毫不差。”

楚执柔眸色一冷,随即又恢复平静,只淡淡追问:

“那名内给事出宫之后,你便再无联络?”

康世平一顿,下意识答道:“……是。”

这一瞬的迟疑,落在楚执柔眼里。

她轻轻一笑,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康局丞,你在宫中三十余年,该懂一个道理——

谋这样的大事,事后必有人给你封口,必有人安顿你,必有人盯着你。

内给事一走,谁来给你送钱?谁来给你安排住处?谁来确保你不乱话?”

康世平脸色微微一变。

他本想把一切推给早已失踪的内给事,自己只做个被裹挟的角色,把中间接头人彻底隐去。

可楚执柔一句话,就戳破了他这层心思。

楚执柔声音放缓,却步步紧逼:

“你不,我也能猜到。

必是郭秉一党,在京中留了专门的人,负责安抚你们这些知情人。

你今日肯开口,是因为我能保你后半辈子安稳。

可你若把中间那条线掐断,

我如何信你所言全是真?又如何确保,没有别人还握着你的把柄?”

她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意味分明:

你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你留着这一节,便是留着一根随时能被人拿捏的辫子。

康世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微微发抖。

他知道,眼前这位郡主,心思缜密到可怕。

沉默片刻,他终于长长一叹,彻底放弃隐瞒:

“……郡主慧眼如炬,老奴瞒不住。

当年事了之后,确实有专人与老奴联络,给老奴送银钱、置住处,确保老奴安稳度日,也确保老奴不乱话。”

“那人是谁?”

“姓刘。”康世平声音低沉,“早年是柳氏家臣,柳氏涉逆被抄后,便投到郭秉府中,改姓刘氏,成了他的心腹管事。郭秉许多见不得光的事,都是由他在外奔走。”

楚执柔眼神一动:“柳氏旧人?”

“正是。”康世平点头,“老奴早年在宫中,曾随翰林图画院的待诏学过几笔丹青,记人极准。只要给老奴纸笔,刘某的相貌,老奴可以尽数画下来。有了画像,要找他便不难。”

楚执柔缓缓站起身,火盆暖光映在她脸上,笑意浅淡,却带着尘埃落定的冷锐与威仪。

“好。

画。

画完之后,世上再无康世平。

我给你新身份、新路引、新公验,送你远走他乡,安稳一生。”

康世平长长一揖,彻底放下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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