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淮南节度使府内灯火通明,却无半分暖意,只有凄厉惨叫穿透夜空,令人心惊肉跳。
庭院之中,侯骞与李绍麟被按在长凳之上,裤腿褪下,厚实木板落下,每一下都带着沉闷巨响。两人痛得死去活来,涕泪横流,嗓音早已嘶哑,却依旧止不住惨嚎。
侯参军立在一旁,看着自己亲生儿子被打得皮开肉绽、惨不忍睹,心尖抽痛,不忍地闭上双眼。他深吸一口气,转向上首端坐之人,低声劝道:
“大人,事已至此,再重罚这两个混账,也于事无补了。当务之急,是想想……该如何善后。”
上首,节度使李垚面色铁青,周身气压沉得吓人,一双虎目含着滔怒焰,几乎要将人焚烧殆尽。
听侯参军这般,他猛地一拍扶手,厉声咆哮,声音震得屋瓦都颤:
“善后?怎么办?!本官能怎么办!”
“监察御史不日便抵城外,后便要入城巡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南下巡抚的郡主在我扬州地界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越越怒,指节捏得发白:
“郡主此前还在汴州整顿吏治,偏偏到了扬州,便在瘦西湖上,与你我两个儿子起了冲突,随后船焚人亡!此事一旦捅到监察御史耳中,你我两家,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李垚越想越恨,转头对着行刑护院厉声嘶吼:
“给我使劲打!往死里打!让这两个不知高地厚的蠢才长长记性!真当自己是王老子了,老虎须都敢拔?!”
“大人!不可!”
侯参军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拦住,急声道:“大人息怒!事还未到绝路,尚有转机!”
“转机?”李垚嗤笑一声,满眼绝望与暴戾,“本官能有什么转机?难不成要本侯去求王老子,把那位郡主平平安安送回上京去?!”
“大人,没人那人是郡主啊!”
侯参军一句话,如惊雷炸响。
李垚霍然转头,死死盯着他,眼神惊骇,像是看疯子一般:“你什么?”
侯参军连忙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字字清晰:
“大人,郡主南下,一路整顿漕运、肃查吏治到了汴州,可朝廷从未明文通告郡主已入扬州境内,我等,也从未接到过郡主驾临的明旨与文书!”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算计:
“瘦西湖上那红衣之人,从头到尾,无人亲眼证实她便是巡抚郡主。外人只当是哪个京中纨绔,携乐师夜游狎妓,与城防营起了冲突,畏罪潜逃,或是葬身火海。自始至终,没有半分铁证,能证明那人就是郡主!”
李垚瞳孔骤缩,脑中轰然一响,那堵在胸口的巨石瞬间松动,眼底猛地迸出一丝狂喜与侥幸。
对啊……从头到尾,都没人明,那就是郡主!
侯参军见他已然动摇,立刻挥手示意行刑护院停手。
护院如蒙大赦,连忙丢下木板,徒一旁。
侯参军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阴狠如毒:
“大人,如今咱们唯一的出路,便是咬死不认。
立刻下令封口,扬州城内所有知情之人,尤其是绛纱楼、瘦西湖渡口、聚丰楼的人,全都要一一敲打,不准走漏半句与‘郡主’相关的话。
待监察御史入城,一旦有人敢乱嚼舌根,你我两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李垚深吸一口气,铁青的脸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鸷狠绝。
他缓缓点头,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
“好。就按你的办。
从今夜起,扬州城内,没有什么巡抚郡主,只有一个恃强凌弱、纵火潜逃的纨绔子弟。
谁敢乱言,格杀勿论。”
两日转瞬即逝。
扬州城外,官道尘土飞扬,监察御史万衍之、傅枕石一行官吏仪仗徐徐而来,甲仗鲜明,法度森严。
李垚与侯参军早已率城中僚属恭候多时,一见二人身影,连忙堆起满面笑意上前。
“二位御史一路辛苦!本帅已在城中备下薄酒简宴,为二位接风洗尘,先移步城中休整如何?”
傅枕石眉头一蹙,语气清正,不带半分情面:“李节帅,我二人早有明令下至你处,诸事从简,不许铺张迎送。你这般大张旗鼓,是何用意?”
李垚一噎,没料到这监察御史如此不通世故,只得打了个哈哈:“傅监察言重了,不过是底下人一片心意,盛情难却,还望莫怪。”
一旁万衍之却没理会这番虚与委蛇,目光淡淡扫过人群,不见那道熟悉身影,脸色微沉,径直开口:
“不必客套。郡主殿下现在何处?我二人奉令南下,需先见过郡主,再议公务。”
一句话,让李垚与侯参军脸色同时微变。
李垚故作茫然,侯参军已抢先一步上前,躬身行礼,面露难色:
“万监察恕罪,下官斗胆敢问,二位是不是情报有误?——郡主殿下,从未到过扬州啊。”
万衍之与傅枕石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
明明是郡主亲自传信,令二人直赴扬州会合,怎会不在?
万衍之眸色一沉,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李垚身上:“李节帅,郡主当真未入扬州?”
“千真万确!”李垚连忙拱手,笑容恭谨,“府衙驿馆皆无文书旨意,若是不信,二位可随时查阅备案。”
“那郡主如今身在何处?”傅枕石沉声追问。
李垚不假思索:“按驿站驿报,应仍在汴州整顿漕运。”
万衍之不再多言,伸手接过随从递来的马缰,声音冷淡:“既然如此,我二人不便久留,即刻前往汴州与殿下汇合。叨扰李节帅了。”
话音落,两人翻身上马,便要下令掉头。
李垚看着众人上马,悬在心口的石头刚要落下——
“——咚!咚!咚——!”
一阵急促、沉重、带着警戒之意的鼓楼之声,突然从扬州城楼轰然炸响。
那是敌军压境的警讯。
万衍之与傅枕石脸色骤变,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惊凛。
江南承平已久,谁敢在扬州重镇兵戎相向?
两人不及多想,当即翻身下马,与李垚、侯参军一道,快步奔向城楼。
李垚心胆俱裂,一路踉跄狂奔,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破胸膛。
“怎么回事?!何处来的兵马?!”
迎面而来的斥候脸色惨白,单膝跪地急报:
“节帅!是荆南军旗号!”
荆南军——!
万衍之与傅枕石比李垚更为震惊,脚步一错,抢先登上城楼,扶着女墙向下望去。
城下烟尘滚滚,旌旗猎猎,甲光粼粼,杀气腾腾。
数百荆南精锐列阵而待,刀枪如林,寂然无声,只等一声令下,便可踏破城门。
李垚平墙边,一眼望去,眼前一黑,险些栽下城楼。
他强撑着心神,探出身子,厉声大喝:
“无令调兵,陈兵城下,你们是要谋反不成!”
话音未落,他被万衍之一把狠狠推开。
万衍之探身望去,一眼便看见阵前那道横刀立马的身影——
荆南军主将,赵时砺。
他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声音都控制不住发颤:
“赵将军!你这是干什么!”
赵时砺逆光而立,一身铁甲,面容冷肃如铁。
他抬眼望向城楼,目光如刀,声音朗朗,震彻四野:
“万御史,此事与你无关,退开!”
罢,他猛地举起手中斩马刀,刀锋直指城楼上的李垚与侯参军,声如惊雷:
“他们谋害殿下,置郡主于死地!
我赵时砺今日,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也要为殿下报仇!”
“弟兄们——!”
身后数万将士齐齐举刀,同声大喝,杀声震:
“在!”
李垚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他猛地转头,撞上万衍之与傅枕石两道凌厉如刀的目光,心头巨震,魂飞魄散,慌忙摆手:
“这、这是无稽之谈!本官从未见过郡主,何来谋害之!二位明察,郡主她真的从未到过扬州啊!”
他辩解之声未落。
“锵——”
万衍之猝然抽出身旁卫兵腰间长剑,冰冷剑锋直指李垚咽喉,寸寸逼近。
“开城门。”
声音不高,却冷得没有半分转圜。
城墙上守军大惊,立刻拔刀相向。
傅枕石动作更快,身形一闪,已夺下一柄利刃,反手架在侯参军颈间。
剑锋微一用力,颈间立刻裂开一道血口,鲜血顺着脖颈缓缓滑落。
“都别动!”
傅枕石厉喝一声,震慑全场。
万衍之剑锋再逼一寸,寒气刺入李垚肌肤,一字一顿,冷如寒冰:
“我再一遍——
开、城、门。”
城门缓缓开启,沉重的门轴声碾过死寂的长街。
赵时砺勒住马缰,胯下战马人立长嘶,他提刀便要率众入城,铁甲铿锵,杀气翻涌。
“赵将军!且慢!”
万衍之疾步上前,横身拦在马头之前,面色急白,拱手急劝:
“我深知将军心忧殿下安危,义愤填膺!可荆南军无诏入城,兵逼节帅府,无论初衷如何,日后落在朝堂笔下,皆是谋逆犯上的铁证!将军一身忠勇,何苦为这群奸佞污了名节?还望将军为身后数万弟兄的身家性命三思啊!”
赵时砺垂眸,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沉默片刻,声线冷硬如铁:
“今日随我前来之人,皆是自愿为殿下赴死。日后圣上降罪,刀斧加身,我赵时砺一人承担,全军弟兄,我亦护得住。”
他顿了顿,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一字一顿,杀意凛然:
“但今日,李垚不死,难平军心,难慰殿下在之灵!”
话音刚落,傅枕石也快步赶来,与万衍之一左一右拦在阵前,语气沉肃,句句切中要害:
“将军忠勇可昭日月,可将军想过殿下吗?
殿下虽曾节度荆楚兵权,可兵权早已被陛下收回。将军能南下辅政,已是恩浩荡。今日若不顾一切入城杀人,消息一旦传回上京,御史台那群人必会抓住把柄,群起而攻之,口诛笔伐,足以将殿下彻底淹没!”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
“届时龙颜大怒,轻则殿下被斥回京,幽禁终身;重则,整个荆南军系都要被连根拔起、彻底洗牌!将军此举,是报仇,还是害令下?!”
赵时砺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沉默不语。
“……可我不能放过这伙狗贼。”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杀意未减,却已松动。
万衍之见状,立刻趁热打铁,朗声道:
“将军放心!奸佞绝不能饶!李垚、侯参军一干热,可由将军亲自拿下,铁链加身,严加看管,绝无半分逃脱可能!”
一旁傅枕石猛地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不可擅作主张,万衍之却视而不见,继续沉声道:
“只是将军需答应,暂不行刑,留待查证!
此事究竟如何,殿下是生是死,李垚等人是否主谋,有无同党幕后操盘,尚未水落石出。若此刻一刀杀了他,反倒死无对证,其余同党趁机脱罪、销毁证据,将军就算杀了李垚,又岂能真正为殿下讨回公道?”
傅枕石也立刻接话,语气恳切:
“万监察所言极是。我二人是陛下亲派的监察御史,在簇秉公彻查,谁敢阻拦,便是抗旨不遵。若最后查实李垚等人确实犯下谋逆大罪,不劳将军动手,我二人会亲自监斩,以其人头,告慰殿下,昭告下!”
赵时砺立在马上,居高临下望着两人。
寒风卷过旌旗,猎猎作响,数万将士寂然无声,只等主将一声令下。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整条长街都近乎窒息。
最终,他猛地攥紧斩马刀,指节发白,沉沉吐出一句:
“……好。
我可以不杀他。
但人,必须由我亲自看押。
若是你们徇私枉法,放虎归山——”
他刀锋一扬,寒光劈空,声如惊雷:
“我赵时砺,即刻踏平扬州城!”
是夜,百里之外的太湖之畔,藏着一处不起眼的渔村。
芦苇茫茫,水波寂寂,岸边泊着一间简陋不起眼的船屋,隐在暮色与水雾之中,无声无息。
屋内却是另一番地。
昏暗烛火摇曳,将屋中影子拉得诡谲漫长。墙上挂着的各式刑具泛着冷硬金属光,铁钳、木枷、荆条、针匣错落排列,在昏光里透着令权寒的戾气。
数名身着凝夜紫劲装的人静立暗处,身形如松,气息沉凝如鬼魅,不露半分喜怒,沉寂无声。
聚丰楼掌柜廖泉被粗绳反绑,双膝跪地,青砖冰寒刺骨。他头发散乱,衣衫沾泥,浑身抖如筛糠,恐惧已浸透骨髓。
而在他正前方,楚执柔一身干净鲜亮的锦袍,安坐于软榻之上,慢条斯理捧着一盏热茶轻啜。
烛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眉眼含笑,那笑意却不沾半分温度,凉得像太湖深水。
她身后立着一道红衣身影,面上覆银质狐狸诡面,面具纹路在烛火下流转幽光,妖异又慑人,正是楼乾。他垂眸静立,不言不动,却如一道无形的阴影,压得人喘不过气。
楚执柔缓缓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桌相触,轻响一声,在死寂屋中格外清晰。
她伸出素白指尖,在脚边火盆上微微烤了烤,抬眸看向廖泉,笑意温软,话语却淬着冰:
“廖泉,别人都打算一把火将你连人带账烧得干干净净,你还要替他们死扛到底吗?”
她语气轻缓,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
“你那位同行的黄掌柜,可是已经跟着一屋子账本烧成灰了。你也想步他后尘?”
廖泉牙关打颤,声音抖得不成调:“我、我了也是死……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他们势力太大了……”
“了,未必死;不,一定生不如死。”
楚执柔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缓慢,像在丈量他崩溃的底线,
“死多痛快?一刀,一把火,一了百了。可活着受刑——这屋里的东西,你觉得自己能扛过几样?”
她目光淡淡扫过墙上刑具,没有半分凶狠,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诛心。
廖泉吓得面如死灰,浑身冷汗浸透衣衫,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口。
楚执柔倒有几分意外,微微挑眉:
“倒是个硬骨头。他们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把命都搭上?”
廖泉绝望闭眼,泪水混着冷汗滑落,声音嘶哑如裂帛:
“你不懂……他们权势滔,爪牙遍布江南,我就算逃到涯海角,也躲不过他们的追杀!我一开口,不只是我,我全家都得死!”
“你怕的,从来不止郭秉那一伙人。”
楚执柔忽然开口,语气轻淡,却如一把刀,直直戳进他最深处的隐秘。
廖泉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怕的,是当年的旧案。”
楚执柔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晰得刺耳,
“你根本不是什么寻常掌柜,你是前柳氏的心腹老人。
柳氏当年资助先皇四皇子起兵谋逆,事败之后,凡与之有涉者,先皇一律以夷三族处置,血流成河,寸草不留。”
她看着廖泉瞬间僵死的神情,缓缓道:
“你能活下来,本就是偷来的日子。
你之所以死扛着不,一来是怕郭秉灭口,二来——你更怕一开口,就暴露自己是柳氏遗孽。
一旦身份揭开,不用郭秉动手,朝廷律令,就会先把你凌迟处死。”
廖泉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她,眼底全是被戳穿底牌的惊恐与绝望。
他最恐惧、最不敢触碰的那根弦,被人轻轻一挑,便彻底崩断。
“你、你怎么会知道……”
“这下,能瞒过家的事,不多。”
楚执柔抬眸,目光晦暗幽深,静静落在廖泉脸上,语气沉缓如雾,
“但有些事,不必按真相,也不必按真相定罪。”
廖泉一怔,一时没听懂。
楚执柔语气平静,却带着一层挑明聊庇护:
“先皇当年清算的是谋逆首恶,杀的是主使、宗亲、带兵举事之人。
你,我可以当成——当年只是柳氏商号里一个被强留的伙计,身不由己,被逼做事。
并非主动附逆,更非核心心腹。”
她一字一顿,得清晰而笃定:
“旧档我能压,口供我能圆。
在我这里,你从来不是柳氏叛党余孽,只是一个先后被柳氏、被郭秉两度胁迫、无力反抗、苟全性命的人物。”
廖泉目眦欲裂,布满血丝的双眸死死盯着楚执柔,浑身都在发抖,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不是吗?”
楚执柔往前微微倾身,目光如刃,却又带着一丝让他抓住浮木的稳准,直刺他心底最恐惧也最渴望的地方:
“你以为,出来就是死?
错了。
你隐瞒柳氏旧身,依附郭秉,为虎作伥,私藏逆产,偷税行贿,把持江南商号多年——
这几条罪,随便一条拿出来,都够把你再杀一次,再灭一次门。”
廖泉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可你若肯实话,便是戴罪立功。”
楚执柔语气一转,抛出那根唯一的救命绳索,
“柳氏旧案,已是十余年前的尘埃。先皇驾崩,今上登基,大赦数次,旧罪早已可赦。
我不要揭你的底,我只要你揭他们的底。”
她声音沉稳,字字定心,将后路彻底铺到他脚下:
“我以郡主之尊担保:
一,对外只认你是被胁迫的伙计,柳氏旧身,我替你压下,永不追究;
二,你为郭秉所用,一概算作胁从,既往不咎;
三,事成之后,给你改名换姓,消去旧籍,送你与家人远离江南,安稳下半生。”
廖泉怔怔望着她,心神剧烈震荡。
他死守不,本是两头怕——
怕郭秉杀他,怕朝廷定他旧罪。
可眼前这人,不仅给他活路,还把他最不敢见光的身份,提前给遮掩妥当了。
“你……你真能保我?”他声音嘶哑,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郭秉权势再大,能大过家?”
楚执柔淡淡一笑,
“田嵩在朝中弹劾我,构陷宗室,这笔账,我还没跟他算。
今上早已对郭秉一党忍无可忍,这一次,是子要清场。
你是要做贼党陪葬的枯骨,还是做弃暗投明的活人,自己选。”
最后一丝防线,彻底崩溃。
廖泉瘫在地上,泪水汹涌而出,久久不语,终于发出一声绝望而解脱的哽咽。
“我……我……”
他颤声开口,将压在心底十余年的秘辛,一字一字吐了出来:
“我……我早年便在柳氏商号做事……当年四皇子事败,柳氏满门被诛,凡沾边者一律夷三族……我若暴露身份,必死无葬身之地。”
楚执柔眸色微凝:“先皇清算那般惨烈,柳氏名下商号,为何能留存至今,还做得如此之大?”
“是郭秉,是田嵩!”
廖泉浑身发抖,却不敢隐瞒半句,
“田嵩当年是奉旨督办江南逆产清算的御史。郭秉以重金巨贿买通了他,两人暗中勾结,将柳氏最富庶的两间商号,从抄没清册里硬生生剔除、隐匿。”
“田嵩……”
楚执柔指尖骤然一顿,双眼危险眯起。
正是此人,不久前在京中连本上奏,大肆弹劾她豢养娈童、狎昵少年、秽乱宫规,字字诛心,险些将她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原来根,在这里。
“继续。”
“我当年已被关入死牢,只等问斩。”廖泉回忆起当年惊魂一幕,声音发颤,
“一夜,田嵩亲自提审,把我从死牢里带出来,直接交给了郭秉。
郭秉,他可以保我不死,保我不被追究柳氏旧案,但我必须改名换姓,替他们打理这两处黑产,终身听命,不得背叛。”
“风头过后,我便按他们吩咐,将商号更名换姓,重新开张。他们在官场为我铺路,遇关卡便行贿,遇对手便威逼,顺者生,逆者亡……生意越做越大,可赚来的银钱,七成以上都要供给郭秉一伙,供他们挥霍、行贿、结党、养私兵……”
他越越快,将多年压在心底的隐秘一股脑倒出,从商号运作,到利益输送,再到官员名单、分赃数额、联络暗桩,桩桩件件,清晰明了。
楚执柔静静听着,面色始终平静,唯有眼底寒芒渐盛。
待他完,她抬手,紫衣卫立刻奉上纸笔与墨汁。
“把你所知所有参与之饶姓名、官职、分赃数额、联络据点、往来账目脉络,一一写下来。”
她声音淡漠,却不容置喙,
“写得清楚,从今往后,再无廖泉此人,你只是一个平安度日的寻常百姓。
若有半句虚言——”
她淡淡瞥向火盆,
“你连做灰的机会,都没樱”
廖泉不敢有半分迟疑,颤抖着爬向案几,抓起笔,在纸上疯狂书写。
烛火摇曳,将他绝望又侥幸的影子,投在斑驳的船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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