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世平在罪状供词上按下鲜红指印,墨迹干透,两名紫衣卫即刻上前,手法利落却不失分寸地将人带了下去。船屋室之内,只余下炭火噼啪轻响,将方才一室紧绷尽数散去。
一直守在门外廊下的阿虎这才进去,大步上前,对着楚执柔躬身行了一礼,动作沉稳利落。
楚执柔抬手蹭了蹭指尖残留的炭火余温,抬眼看向他,唇角微扬,带了几分浅淡笑意:“从齐州历城赶赴扬州,数千里路途星夜兼程,一路奔波,辛苦你了。”
阿虎闻言连忙躬身摇头,语气诚恳坦荡:“郡主言重,属下不敢当。这一路多赖紫衣卫弟兄们照应车马、探路护行,属下不过是随行赶路,谈不上辛苦。”
楚执柔微微颔首,面上笑意缓缓敛去,眉眼间添了几分清冽:“既然不辛苦,那便正事。前几日历城传回消息,分明康世平已然病故,他那干儿子在家中披麻戴孝,丧礼办得如同真事,怎么如今,反倒活生生落在了我们手里?”
阿虎闻言神色一正,当即沉声回禀:“属下赶到历城康世平藏身的乡间院时,也确确实实见那院中白幡高悬,灵棚搭起,里里外外哭声一片,半点看不出破绽。属下当时心凉了半截,只当线索就此中断,正打算折返,另寻他法突破。”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偏巧赶上康世平那干儿子带人出殡,属下早年习武需用麻绳吊在梁上练臂力,对麻绳的形态十分熟悉,一眼便瞧出了不对——那棺材由两人抬着,肩上麻绳竟绷都未绷得死直,全然不似盛了尸首的分量。寻常成年男子尸身再加棺木,绝无可能如此轻飘。”
楚执柔眸中微亮,无意识地搓了搓指尖,静听下文。
“属下心下起疑,当夜便趁着夜色无人,悄悄掘开了新坟。”阿虎语气平静,似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开棺一看,里面果然空空如也,只有几床破被充数,所谓病故发丧,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假死的戏码。”
“戏码做足,人却不知去向,属下正愁无处寻人,紫衣卫的弟兄便递来了楼先生的手令,是奉命前来协助,一同寻拿康世平。”
到此处,阿虎眼底掠过一丝几分机缘巧合的惊奇:“我等顺着乡间山路搜寻,竟在深山隘口撞见了康世平本人。原是有人提前向他通风报信,知晓自己已被盯上,他便索性布下假死局,想就此销声匿迹,一了百了。谁知慌不择路逃入深山,又撞上野兽惊扰,仓皇奔逃之际,正好撞进紫衣卫布下的哨卡,当场便被拿下。”
楚执柔听罢,缓缓笑了,笑意微凉,落进烛火里,淬着几分了然:“倒是好算计,假死脱身,以为从此高海阔,再无人能寻。只可惜,机关算尽,偏偏栽在了一口轻棺、一群野兽,还有一双识破绽的眼睛上。”
阿虎垂首:“属下侥幸,不过是多留了个心眼。”
楚执柔起身与阿虎一同走出船屋,夜风寒凉漫卷而来,裹挟着太湖水面的湿雾。不远处,一道枫色身影踏雾而来,面上覆着银质面具,正是楼乾。
楚执柔抬手紧了紧身上的苏梅色轻裘,暖意稍回,抬眼迎上,笑意清浅:“先生,诸事都安排妥当了?”
楼乾微微颔首,语声温淡:“妥当了。送往江南僻静之处的船只、宅院地契、一应日用银钱,皆已备齐,只待康世平画押完毕,便可即刻启程。”
话音刚落,两名紫衣卫已捧着一卷素帛快步上前,欠身行礼,将康世平所绘的画像缓缓展开,呈至楚执柔面前。
画上之人五官寻常,并无格外扎眼之处,是那种混入人群便难寻踪迹的模样,可周身气度却迥然不同——分明是久居繁华、见过富贵的姿态,眼角微垂,藏着几分刻入骨髓的傲慢与轻蔑,可眉宇之间,又透着一股惯于逢迎的阿谀之气,两种气质拧在一处,显得格外诡异。
楚执柔偏头细看,在脑中细细翻检过往所见之人,确认从未有过这般面孔,便抬手示意紫衣卫将画像转呈楼乾,抬眸笑道:“先生见多识广,可曾见过此人?”
楼乾垂眸扫过画像,目光微顿,随即轻轻摇头:“未曾见过。下之人何其多,纵使走南闯北,也不敢识得每一个人。”
“也是。”楚执柔莞尔,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阿虎,“阿虎,你也瞧瞧。”
阿虎上前一步,凑近画像仔细端详,眉头微蹙,看了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回郡主,属下从未见过此人。”
楚执柔并不意外,轻轻摆手:“也是情理之郑他本是逆臣旧部,后又投靠郭秉做隐秘之事,若是不擅藏匿,当年便早已落网。”罢,她看向紫衣卫,沉声吩咐,“将此画像誊抄数份,分送诸州暗桩,令各处留心探查,一有消息,即刻八百里加急传回。”
“是!”紫衣卫齐声应下,收了画像,躬身退入夜色之郑
楚执柔与楼乾并肩迈步,沿着太湖岸边缓步而行,阿虎沉默地落后数步,身形如松,一路护卫,不多言,不逾矩。
夜风拂动衣袂,楚执柔眉心微蹙,轻声开口:“康世平,有人提前给他传信,让他速速藏匿,时间恰好与阿虎从上京出发的日子重合。那段时间,刑部甲库走水,掖庭旧档出事,我与长生的流言传遍上京,这边立刻便有人通风报信……先生,你究竟是何处走漏了风声?”
楼乾随手折下一根岸边的芦苇,指尖轻捻,垂眸把玩着,语气漫不经心:“其实并不复杂。你前往甲库与掖庭查档,两处皆有当值官吏内侍接待,旁耳众多,风声极易泄露;再往前,你派人前往历城、扬州探查踪迹,怕是早已惊动了对方;更早一些,郭霓芮在京中宴会上大肆炫耀那支簪子,过后却再也不曾佩戴——以她的性格这不合常理,应当是郭秉有所警觉,叮嘱过才会这般。”
楚执柔听罢,轻轻叹了口气,心头郁结稍散,却仍有沉郁。
楼乾指尖翻飞不过片刻,便将那根芦苇编成了一只巧玲珑的犬,模样憨态可掬。他递到楚执柔面前,语声温软:“莫要叹气,如今人证供词、画像线索尽在手中,证据足以钉死郭秉。至于其余党羽,只需将郭秉拿下,重刑之下,何愁不开口?一个攀供一个,两个攀供一双,此案关乎宫闱秘事、社稷安稳,皇帝绝不会轻饶,刑部与大理寺的手段,也绝非摆设。”
楚执柔接过那只草编狗,放在指尖细细把玩,眼底掠过一丝新奇,心头的烦闷也淡了几分,顺着他的话点头:“好,听先生的。”
行至岸边停靠的马车旁,楼乾伸手撩起车帘,轻声叮嘱:“夜寒露重,回去先饮一碗姜汤暖身,若是脚冷,便让侍女烧些热水泡一泡。”
楚执柔抬眸看他,见他并无登车之意,不由问道:“先生不一同回去?”
楼乾轻笑一声,银面之下的唇角微扬:“这边总要收尾。康世平与廖泉二人需妥善安置,相关供词罪证也需梳理成册,紫衣卫已顺着线索前去追查,不久便能带回新证,这些都需整理妥当,方能呈送进京。”
“也不急在这一夜。”楚执柔微微蹙眉,“先生连日操劳,也早些回去歇息,莫要熬坏了身子。”
楼乾温声应下,轻轻点头:“我晓得,处理完手边琐事,即刻便回。”
楚执柔这才俯身登车,指尖还捏着那只草编狗。车帘尚未完全落下,楼乾忽然抬眼,朝身后的阿虎递了个眼色。
阿虎心领神会,大步上前。楼乾缓步走近,银面在月色下泛着冷光,语声却压低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郡主今夜心绪虽平,却难免疲乏,路上若遇盘查,不必多言,亮明信物即刻放行,切勿让她再费心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马车,又道:“回到驿馆后先盯着郡主饮下姜汤,再让人备下热水烫脚,安歇妥当了你也歇着就是了,不必再来回跑一趟。沿途暗桩若有急报,先压一夜,明早再呈,莫要扰了她清梦。这边紫衣卫尚未清场,驿馆中人多眼杂,你多留心些,夜里同几个紫衣卫轮流警醒着。”
阿虎躬身抱拳,声如磐石:“属下谨记。”
楼乾微微颔首,这才退后一步,朝车内温声道:“去吧,路上心。”
车轮辘辘,碾过岸边青石板,渐次驶入夜色。楼乾立在原地,望着马车灯笼的光晕越行越远,直至融入江南的薄雾之中,才缓缓转身,重新走向船屋方向,银质面具后的目光,沉如寒潭。
夜阑更深,太湖畔驿馆内一片静谧。
楚执柔依着楼乾叮嘱,让侍女烧了滚水烫脚,一身疲乏散了大半,卸了外衫钗环,只着素色绫绸里衣,早早便安歇了。榻边软帘垂落,屋内只余均匀轻浅的呼吸。
不知过了几时,一阵急促如擂鼓的敲门声骤然划破深夜寂静,力道重得几乎要砸破门板。
“郡主!郡主!快醒醒!驿馆走水了!”
阿虎急促的呼喊声隔着门板撞进来,声线紧绷,带着从未有过的慌张。
楚执柔猛地从酣眠中惊醒,心尖骤然一缩。
她尚未完全睁眼,便已嗅到窗外飘来的烟火气,抬眼望去,门缝间竟映进一片刺目的火光,将夜色烧得通红。
她不及细想,立刻翻身坐起,随手抓过榻边的素色轻裘往身上一裹,一边扬声沉喝:
“进来!”
木门“吱呀”一声被大力推开,阿虎一身劲装,脸上沾着些许火星灰痕,二话不上前半步,沉声道:“郡主,随属下走!”
他护得极稳,既不逾矩,又速度极快,和几个紫衣卫配合,一起半扶半引带着楚执柔从侧廊疾行而出。亏得阿虎和紫衣卫警觉性高,火势刚起便第一时间冲至房外,楚执柔身上几乎未沾半分烟尘,发丝微乱却依旧整洁,只里衣外罩一件轻裘,干净得不像刚从火里逃生。
“传令下去,分两路——一路救火,一路唤醒馆内所有人,不要有遗漏。”
她声音清冷却沉稳,紫衣卫闻声即刻行动。
早已候在外围的紫衣卫立刻呈扇形围拢,将她严严实实护在中央,既隔绝了驿馆内惊慌奔逃的人流,也护住了她此刻不便披头散发、衣冠不齐的模样,一路护至驿馆外不远处的挽马凉亭郑
楚执柔在石凳上落座,抬手轻轻拢了拢身上轻裘。
她抬眸望向不远处火光冲的驿馆,眸色沉静如水,半点不见慌乱。火光在她眼底跳跃,映得那双眸子冷锐而清醒。
有紫衣卫帮忙,带着驿馆驿夫、杂役拎着水桶、沙土扑火救人,原本混乱的场面竟被迅速稳住。
因处置及时,火势并未蔓延开,驿馆主体未毁,伤亡更是全无。
不多时,一名紫衣卫捧着一顶素色幂篱快步走来,躬身奉上:“郡主,请遮面。”
楚执柔微微颔首,接过幂篱戴上,轻纱垂落,将她面容尽数掩于纱幔之后,连手指都罩在了纱幔里面。
待她整理妥当,紫衣卫又拎着一人快步上前——正是驿馆驿长。
驿长浑身汗湿,衣袍沾灰,慌得手足无措,不敢抬头看亭中端坐的楚执柔,只顾深深埋头“噗通”跪地行礼,抬手抹汗时,反倒把烟灰抹得满脸都是,狼狈不堪。
“驿馆之内,所有人可都安全出来了?”楚执柔的声音透过轻纱传出,平静无波。
“回、回贵人!都出来了!一个不少!”驿长连连磕头,声音发颤。
“可有伤者?”
“英有几位睡得沉,呛了些烟火气,还有两位手臂被火燎伤,并无性命之忧,属下已经让人去请医士来看了!”
楚执柔微微颔首,刚要开口追问起火缘由,目光忽然一顿。
她所处的凉亭远离慌乱人群,驿馆门前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周遭之人要么心有余悸瘫坐原地,要么急着冲回房内抢夺行李财物,人人神色惶急,唯有一人——
身形鬼祟,怀里抱着个大包袱,低着头,刻意避开人群,悄无声息往暗处退走,似要趁乱逃离。
太过扎眼。
楚执柔眸色一冷,当即抬手直指那人,扬声沉喝:
“抓住他!”
一声令下,数名紫衣卫如苍鹰扑兔,身形疾闪,顷刻间便将那道人影按倒在地,反拧双臂押了起来。
领头的紫衣卫将人拎起,只看了一眼,神色骤然一怔,随即不敢耽搁,直接将人押至凉亭之下,沉声道:“郡主,人拿下了。”
楚执柔伸出白皙纤细的指尖,轻轻将幂篱的纱幔撩开一条细缝。
昏暗的火把光芒照亮那人面容,她瞳孔微微一缩,心底竟瞬间涌上一丝压不住的欣喜。
这人她从未见过,可这张脸,她却记得清清楚楚——
正是几个时辰前,康世平亲手画给她的、郭秉的心腹管事、柳氏旧部——刘管事!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便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楚执柔抬眸望去,只见一道身影快步奔来,头戴幂篱,衣袂被夜风吹得翻飞,正是匆匆赶来的楼乾。
他人还未走近,焦急的声音已先一步传来:
“阿蛮可有受伤?”
楚执柔唇角微微上扬,眼底笑意明亮,语气带着难掩的轻快与愉悦,淡淡开口:
“先生放心,我并未受伤。”
“只不过——今夜,有意外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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