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沉落,暮色漫过东宫飞檐,琉璃瓦染上一层浅淡的青灰。宫巷更漏初响,四下静谧,唯有书房内烛火煌煌,映着满案堆叠的公文。
太子正埋首批阅秋漕奏疏,狼毫笔起落间,眉头微蹙。殿外夜色渐浓,内侍本欲入内添烛,却见一道纤柔身影轻步而来,秋香色披帛曳地,周身并无侍女相随,连忙躬身退至一旁。
林松萝亲手捧着一只描金暗纹漆盘,盘中盛着一盏热气氤氲的金桔雪梨汤,步履轻缓,悄声推门而入。
太子头也未抬,只淡淡道:“进来。”
声音沉稳,带着几分处理政务后的疲惫。林松萝唇角噙着温软笑意,轻手轻脚走到书案边,将托盘稳稳放下,取过案边白瓷碗,舀满甜汤,又用银匙轻轻搅了搅,试了温度适中,才双手递到他眼前。
“殿下,歇片刻吧。”她声音柔婉如春风,“深秋燥气重,这金桔雪梨汤润肺化痰,臣妾亲自慢火炖了一个时辰。”
太子这才搁下笔,抬眸看向她。灯下看美人,愈显温婉端丽,他心头一暖,伸手接过汤碗,浅啜一口。温热甜润的汤汁滑入喉间,燥气顿消,满身疲惫仿佛都被熨帖抚平。
他放下碗,伸手一拉,将林松萝揽到身侧坐下,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笑意温醇:“还是你最贴心。朝堂琐事繁杂,能有你这样既善筹谋、又肯为我洗手作羹汤的妻室,是我三生有幸。”
林松萝眸中漾起浅淡柔光,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替他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柔声道:“殿下日夜为国事操劳,臣妾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这汤润肺,殿下多饮一些。”
太子点点头,端起碗一饮而尽,空碗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反手握住林松萝的手,指腹轻轻摩挲:“你深夜亲至,必是有话要与我。不必顾忌,直言便是。”
林松萝指尖微紧,眸色渐敛,斟酌片刻,才轻声开口,语气依旧柔和,却藏着几分隐忧:“臣妾确有一事。今日日间,阿柔入御书房,求了陛下亲批手谕,往刑部调阅先朝重大刑狱旧档,是研习国朝律法成例,以备咨政。”
太子闻言,眸中泛起浅淡笑意,不以为意:“这是好事。阿柔经略荆楚八载,军政民政皆是熟手,唯独刑狱一道涉猎尚浅。她肯主动补齐短板,日后入朝辅政,也能助我一臂之力,事半功倍。”
他着,便要去拿案上奏折,却见林松萝脸色渐渐沉下,眉眼间那温润平和尽数褪去,多了几分凝重。太子动作一顿,疑惑看向她:“怎么?可是有何不妥?”
林松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急意,握紧他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殿下——您当真只当她是研习刑律、补齐短板吗?”
太子眉梢微挑。
“陛下如今对阿柔的倚重,早已超出寻常郡主之礼,近乎破格。”林松萝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她以女子之身,经略荆楚,手握三万楚军,军政财权一把抓,已是本朝从未有过之事。便是当年楚王,也未能集权至此!如今回京,陛下许她参政议事,许她调阅先朝密档,许她持龙纹鞭节制六部三司……这般恩宠与权柄,与储君何异?”
“她才干越显,威望越重,在朝臣与百姓心中分量便越重。长此以往,日后殿下继承大统,何以服众?何以稳朝纲?殿下怎能如此不以为意!”
一番话,得恳切又急切,满是忧心。
太子先是一怔,随即失笑,摇头道:“松萝,你多虑了。阿柔自聪明剔透,你我与她一同在国学就学,师从林太傅——便是你父亲,当年对她何等偏爱?恨不得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父皇也常,她性情风骨,最像她母亲——也就是姑母。”
“荆楚八年,她独掌军政,安定边陲,劝农兴学,政绩摆在眼前,明眼人都看在眼里。此番回京,无论是接待夏晋侍臣,还是协理秋漕运转,哪一样不是做得滴水不漏?父皇重用她,不过是惜才,是对亲姐姐唯一骨血的疼惜庇护,并无他意。”
他语气温和,带着全然的信任:“阿柔心性坦荡,并无半分储位之念,你不必如此紧张。”
林松萝看着他一脸云淡风轻、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心头急火骤起。他竟半点看不出其中凶险,只当她是妇人之见、无端猜忌。
她猛地抽回手,站起身,眉眼间已是薄怒:“殿下根本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陛下对她,早已不是一个荆楚郡主该有的待遇!是储君,也不为过!”
太子见她动怒,脸上露出几分啼笑皆非,正要开口劝解,林松萝已不愿再听,只冷冷一拂衣袖,转身便走,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急风。
“臣妾告退。”
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失望与愤懑。
太子望着她愤然离去的背影,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叹了一口气,满心无奈。他转头看向满案秋漕公文,只觉心烦意乱,抬手将最上面几卷合起,随手甩到一边,再无批阅心思。
殿门外内侍听得里面动静不对,心翼翼躬身入内,见太子脸色沉郁,不敢多言,半晌才颤声请示:“殿下……今夜,是去太子妃殿里,还是……阮承徽处?”
太子心头正闷,随手抓起手边一封文书甩了过去,纸角砸在地面,轻响一声:“阮承徽处!”
内侍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应“是”,转身正要退下,又被太子叫住。
“罢了。”太子疲惫摆手,“哪里都不去,今夜便歇在书房偏院。”
“是。”
内侍连忙退下,不敢再多言。
次日清晨,色微阴,云层厚重,似有雨意。
楚执柔一早便起身收拾妥当,珠零与锦粲为她换上一身适宜赴宴的浅碧色楚袍,发髻间一副素银琥珀缠枝莲纹样的头面,清雅得体,正适合赴慈恩寺赏菊之宴。
楼乾早已在廊下等候,见她出来,亲手从锦粲手中接过一件素色薄绒披风,缓步上前,轻轻披在她肩头,手指灵巧地为她系好系带,语气温和叮嘱:“今日赴宴,不必急于求证。阿虎与卫风已在暗中追查,不日便有消息。你只管吃茶赏菊,静心观望,莫要急躁,露了形迹。”
楚执柔仰头看他,眸中泛起浅淡笑意,软声应道:“好,都听先生的。”
她抬手,轻轻替他理了理外袍微松的领口,轻声道:“今日色阴沉,落日之前必有雨,气温要降,先生记得在常服外再加一件罩衫,莫要着凉。”
楼乾失笑,屈起食指,轻轻敲了敲她的眉心:“女伢子,反倒管起我来了。放心,我省得。”
楚执柔正要迈步出门,府外已传来通报——东宫内侍到了。
那内侍躬身行礼,双手捧着一张烫金请帖,恭敬道:“参见郡主殿下。太子妃殿下今日晨起突感不适,头疼身冷,太医诊脉是风寒轻症,恐过了病气与人,不便赴慈恩寺赏菊宴,特命奴才将请帖送来,劳殿下自行前往。”
楚执柔脚步一顿,眉头微蹙,关切问道:“怎么忽然就不适了?昨日相见还好好的。太医仔细瞧过了吗?”
“回殿下,已请太医看过,开了方子,正在煎药。太子妃特意吩咐,不过寻常风寒,休养几日便好,怕过了病气给殿下,就不必特意入东宫探望了,免得殿下牵挂。”
楚执柔心中微疑,却也不便多问,轻叹一声:“既如此,你回去转告表嫂,安心静养,不必挂念宴饮之事。”
她转头吩咐章女史:“去库房挑几支上好的老参、川贝与暖身药材,随这位内侍一同送回东宫,给太子妃调养身子。”
“是,殿下。”
内侍连连道谢,跟着章女史自侧门离去。
楚执柔站在廊下,缓缓解下肩上披风,指尖微拢,眉头仍未舒展。
楼乾自屏风后缓步走出,见她神色,淡淡一笑:“太子妃忽然称病辞宴,赏菊之约便作罢了。如此也好——”
他抬眸看向宫城方向:“你正好空出整日间功夫,不必分心赴宴,可从容入宫,往掖庭仔细核查当年胡氏的去向。”
楚执柔眸中一亮,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心头豁然开朗。
“先生得是。”她展颜一笑,转身对锦粲道,“换朝服。我即刻入宫。”
“是,殿下。”
窗外风微动,云层愈厚,一场秋雨,已在酝酿之郑
掖庭坐落于宫城西北隅,高墙深院,松柏森森,连日光都透着几分清寂凉意。此处专掌宫人名籍、罪眷没入与分派,素来是宫禁中最肃穆也最隐秘之地,若非持有陛下亲批手谕,便是宗室亲眷也不得随意入内。
楚执柔持着御笔手谕,由引监宦官一路领至掖庭正堂,檐下匾额“掖庭之印”四字古朴沉凝,堂内陈设极简,唯有案几、架阁与成排的卷宗木匣,处处透着规整森严。
掖庭令张承先闻讯匆匆赶来,一身墨绿色宦官常服,穿戴齐整,脸上堆着恭谨至极的笑,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老奴张承先,见过荆楚经略郡主殿下!殿下驾临,掖庭上下蓬荜生辉,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楚执柔端坐于客位,身姿端正却无半分骄矜,语气平和温缓:“张令不必多礼。我近日在御前奉诏,研习国朝刑狱成例与罪眷处置规制,需查阅坤宁十八年四皇子谋逆案、河东柳氏通逆案中,没入掖庭的罪眷簿册。特持陛下手谕前来,劳烦张令行个方便。”
罢,锦粲上前一步,将那方明黄绫面的御批手谕轻轻递出。
张承先一见御笔,腰弯得更低,连连拱手陪笑:“方便!方便之极!陛下既有旨意,莫查阅旧档,便是殿下要将全掖庭卷宗搬去研读,老奴也即刻派人整理!殿下稍坐,老奴这就亲自带人去取柳氏一族的罪眷档册,绝不敢有误!”
他不敢耽搁,当即转身招呼两名掌籍宦官,快步奔向西侧架阁库。不过半盏茶工夫,三人合力捧着三只蒙着薄尘的青布木匣归来,心置于楚执柔面前的长案上,一一开箱摊平。
簿册皆是宣纸装裱,线脚工整,页角写着“坤宁十八年罪眷入籍簿”“柳氏没入妇人名册”等字样,墨迹虽已陈旧,字迹却清晰可辨。
楚执柔颔首示意,指尖轻拂过册页,目光径直落在柳氏妾室、旁支女眷一栏,逐行细细扫视。
很快,她指尖一顿,停在了那行最关键的文字上——
柳培妾胡氏,年十七,坤宁十八年七月十二,病亡于赴掖庭途郑
“病亡”二字,字迹工整,朱笔标注,看似毫无破绽。
可楚执柔心头却猛地一沉。
昨夜在刑部甲库,她看得清清楚楚——刑部原始卷宗上,胡氏一栏明明白白写着:“没入掖庭,配作宫奴”。
一为刑部最原始的罪臣判卷,一为掖庭事后入籍记录,二者截然相悖。
按大凉律例,罪臣家眷处置,以刑部终审判卷为第一准绳,罪眷由刑部行文、羽林卫押送,再交由掖庭接收,流程环环相扣,绝无轻易更改之理。胡氏若真在押送途中病亡,刑部卷宗必会第一时间改注“病故”,而非依旧写“没入掖庭”。
破绽,就在此处。
张承先见楚执柔眉头微蹙,指尖久久停在那一页不动,神色惊疑不定,顿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躬身低声问道:“殿下……可是这档册中有何纰漏?或是字迹不清、记载有误?老奴即刻让人核查更正!”
楚执柔缓缓抬眸,神色已恢复平静,只淡淡一笑,语气隐晦却直指要害:“张令,我昨夜在刑部甲库查阅柳氏原判卷宗,其中有处细节记载,与掖庭此册,细节颇有出入。同为一案,两册相悖,倒是有些疑惑了。”
张承先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慌忙伏身跪地,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发紧:“殿下恕罪!殿下恕罪!这绝非掖庭玩忽职守啊!”
他急急忙忙解释,语速飞快,句句贴合本朝规制,不敢有半分虚言:“殿下明鉴!刑部存档是终审判卷,乃是第一原始文书,绝无错漏;而掖庭所记,是罪眷押送入宫当日,由值守宦官当面清点、当场入册——若是罪眷在刑部行文之后、押送掖庭途中突发急病身故,羽林卫押送官只会事后报备,刑部原始判卷来不及更调,仍是原文,掖庭则必须按‘实际到宫情况’记录,这才会出现两册不一的情形!”
他连连叩首,补充道:“况且坤宁十八年谋逆案牵连甚广,罪眷成百上千,押送混乱、途中暴病身亡者不在少数,报备滞后更是常事!老奴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掖庭绝无篡改档案、欺瞒殿下之举,此类记载出入,在先朝旧档中屡见不鲜,绝非特例啊!”
楚执柔看着他惶恐至极的模样,心中已然了然。
这番解释听来合情合理,可偏偏圆不上最关键的逻辑——胡氏若是真的病故,柳家上下必然知情,郭秉又何必煞费苦心,编造一个出身清白的“寒门吴氏”?
她不动声色,抬手虚扶,语气温和地示意:“张令起来吧,我并未怪罪。不过是研习律例,见两处记载不同,心生疑惑罢了。你这般一,我便明白了,还要多谢你耐心解惑。”
张承先偷偷抬眼觑了觑她的神色,见她眉眼平和,并无动怒之意,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冷汗,战战兢兢起身站回一侧:“殿下客气,能为殿下解惑,是老奴的福气。”
楚执柔不再深究,重新低下头,慢悠悠翻着簿册,目光看似散漫,实则字字留意。片刻后,她状似无意地抬眸,随口问道:“张令,我看这柳氏罪眷的登记,字迹工整,条目清晰,何人所记?倒是个细致稳妥之人。”
张承先不假思索,连忙回道:“回殿下,当年负责清点、登记柳氏女眷的,是老奴的前任下属,名叫康世平。此人在掖庭当差三十余年,掌籍最是严谨,可惜……约莫七八年前,便按制年满出宫,回乡养老去了。”
楚执柔眸色微亮,面上依旧淡然,轻声追问:“哦?不知他去往何处?本宫府中正缺一位掌管庶务、核对账目的老成之人,像康内侍这般细致稳妥,正是合适。若能寻到,本宫愿以厚礼聘回府中当差。”
张承先闻言一愣,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踌躇片刻才躬身答道:“殿下,不瞒您,老奴实在不知康公公的具体落脚之处。只隐约听当年的老宦官提起,他是历城人士,出宫时年近花甲,按我朝习俗,人老叶落归根,想来……应是回历城老家了吧。”
历城。
正是郭秉对外宣称,其妻吴氏的籍贯故里。
楚执柔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笑意温软,微微颔首:“原来如此,倒是可惜了。”
她又随意翻了几页旧档,与张承先闲谈了几句掖庭规制、宫中人役分派等无关紧要的话题,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张承先一路恭送至掖庭门外,再三躬身行礼,目送楚执柔的身影消失在宫巷尽头,才擦着冷汗踉跄退回院内。
宫巷风凉,云色愈沉。
楚执柔坐进软轿,帘幕落下的一瞬,脸上所有温和笑意尽数褪去,眸底冷光微闪。
历城、康世平、刑部与掖庭两册相悖、胡氏凭空“病亡”。
所有线头,都已悄悄指向同一个地方。
她轻轻抬手,指尖在袖中攥紧那一方从刑部拓来的柳氏纹样,声音轻冷,只对身侧的珠零道:
“传我命令,让阿虎即刻带人赶赴历城,不计代价,找到康世平。”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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