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铺洒上京,晚霞染透半边际,承门大街上车马渐疏,官署衙门将散未散,正是日暮下值的时辰。
楚执柔的马车平稳行在街心,金黄流苏随风轻摆,车帘缝隙间,楚执柔指尖依旧摩挲着袖中那方皇帝亲批的御笔手谕,神色沉静。
马车甫一停在刑部朱漆大门前,值守官吏尚未通传,门内已快步迎出一行人。为首者身着绯色圆领袍,腰系金鱼袋,须发半白,面容方正肃穆,正是当朝刑部尚书窦希玠。早已得宫中口谕的他,亲自率众躬身行礼,语气恭谨有度:
“臣窦希玠,恭迎荆楚经略郡主殿下。陛下已有旨意传至刑部,命臣全力配合殿下查阅旧档,不敢有半分怠慢。”
“窦尚书客气了。”楚执柔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无骄矜,“此际日暮,我前来叨扰衙署公务,本是冒昧,有劳尚书亲自相迎。”
“殿下为国研习先朝刑狱成例,以备咨政,臣等理当效劳。”窦希玠侧身引路,步履沉稳,“本朝刑狱旧档、重案卷宗,均收存于刑部甲库,库中按年号、案由分门别类,坤宁至嘉熙年间的谋逆重案,皆在甲库西侧第三排架阁。”
大凉官制严谨,刑部甲库专为存放重案卷宗、刑狱簿册之地,戒备森严,非有御批不得入内,寻常官吏连靠近都不得。窦希玠一路引着楚执柔穿过三重门禁,直至甲库深处,才招手唤来一旁侍立的书吏。
那书吏约莫二十出头,身着青布疑溃佳酃Ы鳎纸爬洌豢幢闶浅D甏蚶砭碜诘氖焓帧q枷+d沉声道:“此乃刑部典书吏陆水,沉稳细致,殿下今夜但有差遣,寻档、翻册、伺候笔墨,尽可吩咐于他。”
“属下陆水,参见郡主殿下。”陆水垂首行礼,声音低顺,毫无半分逾矩。
楚执柔微微颔首:“有劳陆书吏。”
窦希玠见一应事宜安排妥当,又叮嘱陆水好生伺候,这才告退离去。甲库之内,只余下烛火噼啪轻响,与书架上层层叠叠的泛黄卷宗,散发出经年累月的墨香与纸尘气。
“陆书吏,烦请将坤宁十八年,先皇四皇子谋逆案、河东柳氏通逆案、羽林卫大将军邹应龙案,所有相关卷宗,尽数取来。”楚执柔站在架阁前,目光扫过一排排标注整齐的卷标,语气平静。
“属下遵命。”
陆水手脚极快,搬梯、抽册、归类,不过半柱香工夫,便将数十卷厚重的泛黄卷宗,整整齐齐码在宽大的书案之上,按主犯、案由、亲族、牵连官员一一分好,条理分明。他见烛火稍暗,又轻手轻脚取来一盏羊脂玉烛台,添上新烛点燃,双烛交辉,将书案照得亮如白昼,唯恐楚执柔夜间阅档伤了眼睛。
楚执柔不言,指尖轻拂过卷首“坤宁十八年·四皇子谋逆全档”几字,心头一沉,逐卷展开细细翻阅。
她看得极慢,极细。
从四皇子拥兵北疆的密信,到邹应龙开通化门放叛军入城的供词,再到河东柳氏一族以裕丰号、恒通祥两大商号输送粮草军饷的账册抄件,每一页字迹、每一方印鉴、每一句供词,都不肯放过。甲库外更漏声声,不知过了多久,刑部官吏早已尽数下值,整座官署寂然无声,唯有楚执柔翻卷的轻响,在空旷的库房内回荡。
陆水始终侍立在侧,不言不动,见她茶水凉了便悄声换上热的,见卷宗堆叠散乱便轻轻归置,任劳任怨。
窦希玠下值之前,路过甲库,见窗内依旧灯火通明,不由驻足,招手唤来廊下值守的吏低声询问:“郡主殿下还在库中阅档?”
吏躬身答道:“回尚书,郡主殿下尚未离去,命陆水将四皇子谋逆、柳氏通逆所有卷宗尽数取出,一卷一卷逐页细看,至今未曾歇息。”
窦希玠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坤宁十八年那场谋逆案,乃是先帝与今上亲自督办,铁证如山,清算惨烈,上至王公下至胥吏牵连数百人,一概按律凌迟、处斩、流徙,无一错漏,更无一纰漏。此案刑罚之重、清算之彻,在本朝重案之中都属罕见,于刑律成例而言,几乎无任何研习参考之价值。
郡主这般彻夜细查,究竟是为何?
心中虽有疑云,窦希玠面上却分毫未露,只沉声道:“殿下既在用心阅档,尔等务必好生伺候,茶水灯火不可断缺,不得有半分怠慢。”
“属下谨记。”
吩咐完毕,窦希玠再度望了一眼甲库亮着的灯火,终是转身离去。
库内,陆水见楚执柔捧着河东柳氏一族的卷宗,指尖微微收紧,眸中惊疑不定,久久未曾翻动,不由上前一步,轻声问道:“殿下,可是卷宗之中有何不妥?或是字迹模糊难以辨认?”
楚执柔骤然回神,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到,指尖微颤,随即缓缓松开卷宗,面上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语气淡然:“无妨,只是未曾想到,当年逆贼竟如川大包,坐拥富贵却行谋逆灭族之事,愚不可及,倒叫我一时怔忡。”
陆水闻言,也跟着轻叹一声,躬身道:“殿下所言极是。河东柳氏何等风光,商脉遍布下,富贵泼,邹应龙官至大将军,手握羽林卫重兵,四皇子更是潢贵胄,放着安稳荣华不享,偏要行那诛九族的大逆之道,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着实是愚不可及。”
话刚出口陆水就猛地顿住,连忙躬身请罪:“是属下妄言了,求郡主殿下恕罪!”
“无妨,人之常情罢了。”楚执柔有些好笑地道,将手中卷宗重新用黄绫封好,叠回案上,随即起身动手收拾散落的卷册。
陆水见状一惊,连忙上前阻拦:“殿下万万不可!慈琐事,属下一人足矣,怎敢劳动殿下亲手收拾?殿下身份尊贵,且歇息片刻,属下片刻便能归置妥当。”
“夜深了。”楚执柔抱起一摞不算沉重的卷宗,缓步走向架阁,语气轻缓,“这数十卷卷宗,你一人收拾恐怕要忙至后半夜,宵禁之后街道冷清,回去也不安全。两个人动手,快些收拾完,你也能早些归家歇息。我若是将这一摊子尽数丢给你,今夜反倒于心不安,难以安睡。”
她得真切,语气平和,全无半点皇室贵胄的骄矜架子。陆水心中一暖,却依旧惶恐,见楚执柔已经动手将卷宗放回架上,也不敢再执意推辞,只得加快速度,与她一同收拾。
不多时,所有卷宗尽数归位,分毫不错。
陆水提着灯笼,亲自送楚执柔出刑部大门。
深秋夜寒,露重风凉,楚执柔望着他单薄的衣衫,轻声道:“此刻已过宵禁,街道之上唯有武侯巡夜,你孤身一人回去,恐有不便。不如随我马车同行,我遣人送你至家门口,也安心。”
陆水连忙躬身推辞,语气恭谨:“殿下体恤,属下感激不尽。只是窦尚书下值之前,已特意吩咐,给了属下宵禁通行令牌,路上绝不会有阻滞。万万不敢叨扰殿下车驾,还请殿下先行回府。”
楚执柔见他坚持,也不再勉强,微微颔首。
门外,珠零与锦粲早已带着仪仗等候多时,见楚执柔出来,二人连忙快步上前,珠零将一件白狐薄裘轻轻披在她肩上,柔声细语:“殿下,可是要回府了?”
楚执柔微微点头,目光轻扫锦粲。
锦粲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将一个分量不轻、却并不起眼的素色钱袋,悄悄塞进陆水怀郑
陆水脸色一变,连忙要推拒:“殿下,属下不敢受赏!伺候殿下阅档,本是属下分内之事,万万不敢领赏!”
“不过是一点薄礼,聊表歉意。”楚执柔轻轻按住他的手,语气温和,“今夜连累你操劳至深夜,耽误你歇息,不过是些许茶酒之资,你切莫推辞,收下便是。”
话到这份上,陆水再不敢推却,只得躬身深深一揖:“属下谢郡主殿下厚赏!”
楚执柔微微颔首,转身登车。
车帘落下的刹那,她脸上所有温和笑意尽数敛去,眸色冷冽如冰,沉声吩咐车夫:“快些。”
“是!”
马车疾驰,蹄声踏碎长街寂静。
一回到府中,楚执柔连外衣都未曾更换,便步履匆匆直奔书房。
书房之内,灯火依旧明亮。
楼乾端坐案后,手中握着那张文样拓纸,指尖反复摩挲,神色沉凝。见楚执柔推门而入,风风满面,他立刻起身,上前一步接过她解下的狐裘,抬手斟上一杯温热的姜茶,语气带着几分沉凝:“如何?甲库卷宗里,可有发现?”
楚执柔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方才稍稍稳住心神。她仰头将姜茶一饮而尽,放下茶盏,语速极快,语气凝重:“有疑点。”
楼乾眸色一紧:“讲。”
“坤宁十八年清算河东柳氏满门,男丁无论长幼,悉数处斩,女眷之中,正妻、嫡女皆连坐赐死,唯有外室妾室、旁支远亲女眷,未判死罪,按律没入掖庭为宫奴,载入罪眷籍册。”楚执柔指尖轻叩案面,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我逐一对过柳氏女眷的年纪、身份,与吴氏年纪相仿的人中有一人,最为可疑——柳氏家主最一房宠妾,胡氏。”
楼乾眉头微蹙:“只有这些?”
“卷宗之上,只有这些。”楚执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带着几分沉郁,“所有没入掖庭的柳氏女眷,卷宗之上都标注了后续去向,或分配至各宫洒扫,或拨往皇陵守陵,唯独这个胡氏,去向一栏一片空白,无任何记录,如同人间蒸发。”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死寂。
空白,便是最大的破绽。
楼乾眸色沉了几分,指尖轻点拓纸上的柳氏纹样,沉默不语。
楚执柔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已打定主意,明日设法入宫,前往掖庭调阅当年罪眷原始簿册。胡氏若是真的凭空消失,掖庭档籍里,必定还能找到蛛丝马迹。”
话到此处,她忽然一顿,猛然想起白日在金水桥畔与太子妃林松萝的约定,连忙补充道:“对了,我今日遇上太子妃,已与她约好,明日一同前往慈恩寺参加唐国公府赏菊宴。郭霓芮必定会赴宴,不定还会佩戴那支羊脂玉簪,我必须亲自核验簪上纹样,彻底坐实柳氏关联。”
她话音落下,才发现楼乾依旧盯着案上那张拓纸出神,眸色沉沉,不知在思索什么。
楚执柔心中微疑,上前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问道:“先生,你在想什么?”
楼乾缓缓回过神,摇了摇头,眸中掠过一丝深思,语气低沉:“没什么,只是在想——这般要命的身份隐秘,郭秉竟让它如此轻易地露了马脚,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楚执柔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笑一声,语气冷静:“也算不得轻易。若非我命阿虎带紫衣卫暗查历城吴氏出身,寻常官吏根本查不到这般细致;即便查到吴氏来历可疑,多半也只会当作寒门官员私藏外室的风月闲谈,一笑置之,绝不会往谋逆旧案上联想。”
她顿了顿,指尖轻点拓纸:“若非昭和公主偶然撞见这张文样,随口一提,我也绝不会这么快,便将吴氏与河东柳氏牵扯到一处。只能,网恢恢,疏而不漏,他们藏了几十年,终究还是漏了破绽。”
楼乾缓缓点头,眸中的沉郁稍稍散去几分。他看着楚执柔眼下淡淡的青黑,心中一软,不由伸手轻轻推着她的肩膀,往书房外走去,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时候已经不早,你即刻回院歇息。你本就心血两亏,平日里多思多虑已是伤身,今夜又彻夜未眠,再熬下去,身子必定受不住。”
“明日赏菊宴、入宫查掖庭档籍,桩桩件件都是耗心神的事,你若此刻不养足精神,明日如何应付得来?”
楚执柔被他推得脚步踉跄,心中虽还悬着案子,却也知道他所言句句在理,只得轻叹一声,点零头。
“好,我听先生的,这就去歇息。”
楼乾看着她消失在廊尽头的身影,再度转回案前,拿起那张柳氏纹样拓纸,眸色重新沉了下去,指尖缓缓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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