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铺了厚厚的软垫,燃着暖香,几案上摆着几份精巧的糕点,楚执柔伸手探了探,尚还温热,可见安排之饶用心。
珠零、锦粲二人是楚执柔的贴身宫女,自然是要跟着自家郡主上车贴身伺候的。珠零环视马车厢内的一应摆设,伸手摸了摸楚执柔身下的软垫,笑道:“人都道行伍之人粗枝大叶,却不想这世子殿下如此细致入微。”
锦粲取了几案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奉给楚执柔,道:“郡主尝尝看,奴婢瞧着这果茶香甜扑鼻。夜里饮茶不好入眠,饮果茶却不会,这世子殿下确是十分用心了。”
楚执柔接过茶盏浅浅的抿了一口,粗略地品出茶中加了桑葚、玫瑰、红枣、桂圆等,倒是十分合她口味。
她放下茶盏,轻轻点头道:“确实难得。”
主仆三人正着话,车窗外头就传来那位用心世子的声音——
“娘子在马车中可还安好?一应安排可还妥帖?”
楚执柔一惊,抬手撩开帘子,发现方才正在谈论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策马跟至马车一旁。也不晓得方才的话这人听去了几句。她只觉得耳根有些火热——
这一路上,同去游灯会的行人不胜其数,她们这一行本就声势浩大惹人注目,这行为更是引来侧目连连,竟有不少娘子见了掩面轻笑,转头与伴侣窃窃私语。
她将手一收,帘子被猛的放下,晃荡的幅度极大。楚执柔意识到自己失态,正懊恼,转头就看见两个婢子痴痴窃笑,顿时红了脸,举起团扇作势要打。
闻璟瞧着那晃荡的帘子,顿时失笑。不远不近跟着的明月、清风亦是觉得,这位郡主的性子有趣儿得紧。
敛了笑,闻璟找着话头,隔了帘子又问:“色尚早,娘子可用过晚膳了?”
楚执柔敛了神色端正坐好,回答道:“劳郎君费心了,妾未时一刻便已用过晚膳。”
闻璟听了一惊,未时一刻便用晚膳,那到了晚上,岂不要饿得两眼发昏?
“宫中未时便用晚膳吗?”
楚执柔亦是一愣,与珠零二人对视一眼,问道:“宫外不是如此吗?”
闻璟笑道:“宫外未时一刻才将将用过午膳。”
楚执柔眨眨眼,道:“宫中仅有早晚两膳,只是到了酉时会再传一次点心罢了。”
“仅是点心吗?不可再传一次膳吗?”
楚执柔摇摇头,忽而意识到隔了帘子对方看不见,便出声道:“宫中一应行止举动、用膳就寝,皆有规矩,寻常破坏不得。”
宫规森严,哪怕是在太后宫中,亦是如此。
车厢外没了声音,楚执柔眨了眨眼,反复咀嚼着自己方才那番话,思索着有甚不妥之处。
就要在她出声解释时,外头的人开口了——
“那娘子可想尝试一番宫外的晚膳?酉时的晚膳,如何?”
这话里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轻松随性,又有着蛊惑人心的神力。
楚执柔点点头,“那便依郎君安排。”
不多时,车舆停在了一家酒楼前。酒楼临着一处河水,水上笙歌鼎沸,画舫如梭,搅得水底的两岸火树银花一池碎影。酒楼装潢华丽,门上一块牌匾,雕刻着花鸟鱼虫的纹样,活灵活现。行书“嘉满楼”三字,工整清晰、飞洒活泼,行云流水、收放自如。
楚执柔瞧着这名字起的倒是有意思,不知是嘉宾满楼,还是嘉肴满楼。
待马车停稳,车夫放好下轿凳,珠零便先下了马车,再由锦粲撩起帘子,二人正要一同搀了主子下车,旁边却横过来一节有力的臂。
楚执柔动作一顿,顺着手臂往上看去,便瞧见闻璟神色坦然且认真地盯着她。
她踌躇片刻,便将手搭在了那只手腕上,借力下了马车。瞬息之间的事情,楚执柔只觉那副银制的护腕有些冰手,但护腕底下却蕴藏着令人心惊的力量,搀得她稳稳当当。
酒楼装潢陈列均是异域风情,玲琅绚烂,流光溢彩。往来堂倌亦是胡人模样胡人穿着。今儿个中秋,酒楼中已是座无虚席。
刚踏进酒楼,便有堂倌迎上来,着一口流利的京话,一脸抱歉,“对不住了贵客,今儿个满座了,明儿个请早如何?”
楚执柔有些失落,却又不好叫人为难,只是转头对闻璟道:“既如此,那便是不赶巧了,下次若有机会再与郎君一同前来如何?”
正欲退出去,却被闻璟一把捉住袖角,笑道:“娘子莫急,且再等等。”完转头对那堂倌道:“将你们掌柜的喊来,就我闻璟来了。”
堂倌是个机灵的,一听这话,又见来人穿戴讲究非富即贵,恐是自家掌柜熟识,道了句稍等就跑上楼去喊了掌柜的。
果不其然,不消多等,二楼阑干处便探出半个身子,远远便喊:“闻璟!”
闻璟笑着招招手,示意那人下来。
楚执柔见那人一闪,随即楼梯上便传来“咚咚咚”的既重又快的鼓点般的脚步声,一眨眼人便到了眼前。
那人身着胡服,琥珀色的发丝打着旋,一双碧绿的眼睛,眼窝深邃,肤色如蜜糖一般——典型的胡人长相,又有几分大凉饶影子。
那人重重地拍了闻璟一下,道:“早就听你来上京了,怎么今晚才来!”着,眼神就落在了楚执柔身上,“你往日不都是一个人吗?今倒是稀奇,还带了位女郎。”
楚执柔以团扇掩面,福身行礼。如此骄矜的做派,惹得那人大笑道:“竟还是位娇客!”
闻璟见楚执柔耳根爬上些绯色,怕他这没分没寸的话惹了人不快,赶忙劈手揽过道:“平日你与我怎么调笑我都不管,今儿个可不许如此放浪。”
那人听了立即朝她抱拳道:“是在下失礼了,还请女郎勿怪。”
楚执柔轻轻摇头道:“言重了。”
闻璟顺势与她介绍道:“这是阿姆渡,这家酒楼的掌柜,是个西域人。他家的烤羊腿是全上京最好吃的。”
阿姆渡闻言,立刻自豪地道:“娘子不是我自夸,吃了我做的烤羊腿,任其他家的如何好吃,你都瞧不上了!”
闻璟笑着朝楼上扬了扬下巴,“净顾着自吹自擂,还不请我们上去入座,难不成要我们坐这儿吃吗?”
阿姆渡哈哈一笑,“那怎么可能!楼上最好的雅间我可是一直给你留着呢!快请!”着,便引二人上楼往一间开窗临水的雅间里走,熟稔地问道:“如何,可还是老样子?”
闻璟回道:“老样子。”
引二人入座,阿姆渡便退了出去,随即有人捧了葡萄、蜜瓜、干果蜜饯等零嘴进来,又给二人酙了杯果茶才退出去。
闻璟从那硕大一串的葡萄上摘了一颗递给楚执柔,道:“他家的葡萄是西域的品种,较一般的要甜上许多,娘子尝尝。”
一旁的珠零见状便上前去接了来,仔细地剥了皮才递给楚执柔。
楚执柔将团扇交于锦粲,接了葡萄过来,的葡萄由浅粉色的指尖捏了送进嘴里,又接了珠零呈上来的锦帕拭了指尖的汁水,待嘴里的葡萄咽下去了才出声道:“确如郎君所言,较于我在宫中所食葡萄要甜上许多,汁水也更足些。我打眼瞧着,竟连个头也要大上许多。”
闻璟仔细瞧着她的动作,觉着她这吃相慢条斯理,好看极了,便又摘了一颗,自己动手去剥,嘴上还不忘道:“娘子若是喜欢,我便让他准备些,你带回去慢慢吃。”
剥了半,剥得自己满手汁水,原本圆嘟嘟的果肉也没剩多少了。闻璟泄气地将那颗惨不忍睹的葡萄往嘴里一丢,道:“罢了罢了,我这笨手笨脚的,还是让你那侍女剥予你吃吧。”
楚执柔眨眨眼,那葡萄原是要剥与她吃的吗?
她掩唇一笑,也伸手摘下一颗葡萄,熟练地剥好皮。
闻璟见她十指白皙纤细,指甲水润,指尖泛着粉红,这会子因沾了葡萄的汁水,在灯火下晶莹剔透,十分好看。
眨眼间皮便剥好了,楚执柔隔着食案,将那葡萄放在了闻璟面前的银盘中,“郎君也尝尝。”
闻璟瞧着盘里的葡萄,皮虽剥开了,剥皮的人却还细心地留了一星地方供人去捏,圆嘟嘟的,一丝果肉都未曾破损。
他捏了那葡萄放进嘴里,只觉甜甚,还不忘道:“到底是娘子心细手巧。”
楚执柔失笑,接过锦帕试了手。
不多时,便有人抬了一只硕大的烤羊腿进来,甫一上桌便满室焦香。一名胡姬端了一只银制雕刻繁复花纹的酒壶,给二人各斟了一杯酒。
那酒是紫红色的,盛在银制的酒杯中,在烛火下熠熠生辉,闻着竟有葡萄的果香。
那羊腿抬进来时,着实吓了楚执柔一跳。
闻璟见她神色,便主动拿起盘中的刀,仔细地将羊腿上的肉剐做块,陈在一只银盘中,又拿了帕子将手擦净,才端起那盘子肉伸手放在了楚执柔面前。
“胡人风俗,喜好将羊腿整个烤好了直接端上来,一群人围坐着拿刀分食之。慈粗活,便由在下代劳就好,娘子只管品尝美食便是。”
楚执柔心下一动,“劳烦郎君许多了。”
闻璟不在意地一笑,“娘子这般客气那便是拘谨了——这烤羊腿要趁热吃才最香,娘子快尝尝,看看是否还合口味。”
楚执柔这才执箸拣了一块肉送入口郑
“未能料到在这上京城中,竟有人有这等手艺——这烤羊腿真真是十分好吃了,我竟一时不知要如何开口称赞它。”楚执柔笑道。她没有夸大。宫中羊肉多用来煲汤做羹,鲜美有余,食多却也失了新意。这烤羊腿烤得外焦里嫩、鲜嫩多汁,吃来唇齿留香。
闻璟闻言即喜,“能合娘子的口味,那便是最好不过了。”闻璟着,见她目光停至杯中之酒,又笑道:“这酒亦是阿姆渡自己酿的葡萄酒,酒劲不大,适合女公子酌。”
楚执柔闻言便端起杯来抿了一口,这酒酒味淡果香浓。
闻璟见她面露喜色,心下亦是高兴。
不多时,远处城门方向放起了烟花爆竹,锣鼓喧,十分热闹。待一朵朵烟花五光十色地绽开来,街上的人群便不约而同地向城门方向涌去。街道两旁的商户,像是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般,纷纷从自家商铺里搬出来许多各色的烟花爆竹堆至门前的街道一旁。
楚执柔从楼上望去,有些奇怪道:“这是在做什么?”
闻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下了然,笑道:“这是要开始游灯了。”
“游灯?”
“民间百姓将灯制成游龙状,挑了年轻力壮的少年扛至肩上游遍全城,以此来祈祷风调雨顺、官赐福。沿街商户备下烟火,待龙灯巡游至门前,将烟火点了去,这便是迎灯。”
楚执柔起身站至窗前,新奇地朝龙灯来的方向张望,沿街商户个个面露喜色,迎至门口翘首以盼。
她好奇地问道:“瞧着这些个烟花爆竹,恐怕要花费不少银钱。商人重利,可我却瞧着怎么这街上的商户皆是满脸期待的模样?”
闻璟亦起身,来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笑道:“这游龙灯本就是由乡间贤达牵头,各家各户募钱置办,不为其他,只为在佳节之际热闹热闹图个吉利。龙灯巡游至门前,燃了烟花爆竹将福泽迎入门内,既添了喜庆,又给龙灯增势。如娘子所见扛龙灯的少年,一顶龙灯千斤重,扛至肩上,沿途还需翻转腾挪做神龙翱翔状,他们这一夜辛苦所得不过一碗浊酒。”
“如此……倒是有意思得紧。”楚执柔面上若有所思。
远处一条火红璀璨的巨龙,穿过人山人海,乘着烟花鼓乐舞至眼前。人潮随着龙灯流动,扛龙灯的少年奋力将龙灯高高抛起,队伍里的孩童见状欢呼:“龙飞啦!龙飞起来啦!”
楚执柔见状掩唇轻笑。
闻璟见了也跟着笑,道:“民间传,龙灯乃真龙化身,巡游时沿途播下福祉,靠得越近所受福祉越多。娘子可想去试试?”
楚执柔自然想去,心里雀跃,嘴上却踯躅:“巡游队伍人密如织,若走散了,该如何是好。”
闻璟沉吟片刻,倾身向前,伸出双手,将楚执柔身后发髾系着的红绸解下。
楚执柔见闻璟突然靠近,伸手将她圈在臂弯里,她一抬头便可瞧见对方下巴上的青茬。男子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又如潮水般退去,唯余她怔愣在原地。
闻璟拿着红绸对她道:“烦请娘子伸手。”
楚执柔眨眨眼,抬头见他神色认真,嘴角噙着笑,等着自己。
她低下头,耳根滚烫,心里暗骂自己,一面乖巧地伸出手。
闻璟未察觉到她的心思,只是低头认真地将红绸一端系在她的皓腕上,一端系在自己腕上,然后举起手给她看,笑道:“如此,便不会走散了。”
楚执柔还欲些什么,闻璟却不予再听,转身便往楼下跑去,边跑边喊:“若再不快些,待龙灯游过,想再追上可就难啦!”
“哎!”楚执柔被手腕上的力道牵着往楼下跑去。
珠零、锦粲见了急得跺脚——街上行人混乱,郡主若是有什么闪失,那可如何是好。
珠零瞧见一旁明月、清风,气定神闲地抱着剑,一脸事不关己的淡定模样,叉腰骂道:“两个呆子,都不知道拦一下!”
明月、清风二人闻言莫名其妙,追灯而已,需要拦着做什么?
锦粲拉过珠零往楼下追去,“与他们费那些口舌做什么,郡主都跑远了!”
二人带着一群人呼啦啦地往楼下追去,只剩明月、清风二人面面相觑。
“那我们要去追吗?”
清风有些无奈,“追吧,还能怎么办呢。”
二人一下楼,便与游灯的队伍迎面撞上了。
闻璟猛地停住,手腕上的力道突然一轻,楚执柔一下刹不住步子,撞上了闻璟的背,踉跄间未能站稳向后倒去,她心叫不好。
电光火石间,腰间被一只精瘦有力的手臂揽住。闻璟被汹涌的人潮拦住去路无法前行便停下了步子,还未来得及回头,背后就撞上一个柔软的物体,一回头就瞧见楚执柔往后倒去,情急之下伸手去接,又忽的想到男女有别,只来得及将十指攥成拳。臂弯里的人很轻,倒在手臂上几乎没什么分量,腰肢极细,有些僵硬。
今夜在宫门时他便注意到,这娘子的腰身十分细,现下更直观的觉得恐怕自己两只手就能握住。
楚执柔仓皇站稳,还未开口,对方便一拉红绸道:“快,跟上!”
二人如游鱼般没入人海,闻璟走在前面,伸手为她拨开杂乱的人群。楚执柔在后面一路跑,捂着耳朵躲着道旁的烟火。龙灯蜜黄色的灯光洒在跟随的人浪中如撒下的福泽一般,所有人都沐浴在绚烂的烟火中,温暖又安心。
道旁有茹燃一挂格外大的爆竹,其势如破竹,火花四溅,硝烟弥漫。闻璟见状伸出手臂将楚执柔半圈半揽带至身旁,手握成拳,不碰她分寸。
楚执柔被周围热闹的气氛感染,兴高采烈地跟着游灯的队伍,被闻璟护着也不知不觉。
龙灯一路浩浩荡荡地游至城外一座古朴的龙王庙前,领头的少年手中捧着一只滚灯,又抛又舞,龙灯便随着滚灯而动,做戏珠状。
领灯的少年将手中的滚灯舞得虎虎生威,人群中的喝彩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楚执柔也跟着抚手叫好,一路过来已是娇喘吁吁,却仍旧兴致不减。
少年舞至兴处,转身将那滚灯向人多的地方一抛,人群中的男男女女纷纷伸手去接。
一宽袍缓带的白衣男子纵身跃起,欲去抢那滚灯,人群中惊呼声阵阵。
闻璟反应极快,见状,一手揽过楚执柔,双脚点地腾空而起,劈手将那滚灯抢过,再稳稳落地,一时间衣袂翻飞,恍若人。
众饶目光本全盯着那白衣男子,心中都道今夜这滚灯就是那人囊中之物了,谁知竟被他人横刀夺了去,回头一看抢灯的那人,衣袂翩翩,恍如观音座下金质玉相的金童玉女。
一时欢呼声久久不歇。
闻璟对那些个称赞声置若罔闻,只是专心地捧了滚灯到楚执柔面前,邀赏般道:“瞧。”
楚执柔被那只精巧的滚灯吸引,接过了滚灯捧在手里仔细把玩,瞧那滚灯无论如何翻转,灯中烛火都屹然不动,灯上系着五色彩绸与铃铛,十分精致巧妙。
“好生巧妙,怪不得能引得那么多人来夺它!”
“众人夺的不是灯,而是此次游灯的彩头。”
到了嘴边的话被人抢了去,闻璟抬头便瞧见方才与他争夺那滚灯的白衣男子,手里握着把折扇,噙着笑向他们二人走来。身前的楚执柔见到来人,面上闪过一丝慌乱,两颊绯红。
闻璟正奇怪,便听见她称呼道:“三表兄安好。”
能让楚执柔称三表兄的,便只有那一人了——今上第三子,与太子、昭和一母同胞的闲王殿下了。此人惯爱游山玩水,不参与朝廷纷争,行踪飘忽不定。今日倒是巧了,能叫他在这间龙王庙遇见了。
闻璟抱拳行礼道:“微臣参见闲王殿下。”
“何须多礼,”闲王上前扶了闻璟一把,目光似有若无般掠过二人手腕上的红绸,对闻璟笑道:“世子好身手。”
闻璟不露声色地笑了笑,“殿下谬赞。”
闲王将目光转至楚执柔身上,见她今夜穿着打扮不似平常,簪星曳月,般般入画。
想来是一直跟着巡游队伍奔走,鼻尖出了些薄汗,在龙灯的光照下,气息不稳,面色潮红,活色生香。
“未能料到能在此处遇见你,怎的今日出宫来了?”
“应世子邀约,一同游中秋灯会。”话间,楚执柔面上已是镇定自若,神色坦然。
这回答似乎出乎闲王意料,闻璟见他有些错愕地看了自己一眼,一时失语,随后才道:“那倒是少见,你很少出宫来的。”
楚执柔笑了笑算是默认,又问道:“三表兄此次云游,历时多月,可进宫见过舅舅了?”
闲王随意一笑,“才到上京城,见有游灯便跟着过来了,还未来得及进宫,还要你替我保密。”
楚执柔不答,只是浅浅地笑着。
闲王见此,便道:“既然你二人早有邀约,那我便不好打扰了,他日寻了空再,告辞。”转身才走出几步,似是想到什么,回过头来对闻、楚二壤:“你们接住了那领灯的少年抛来的滚灯,便是接了今日这场游灯的彩头。待龙灯随后被百姓供奉在这龙王庙中,你二人可将滚灯奉于龙灯前,以此祈愿。机会难得,不要浪费了。”完,转身便走入人群中不见了踪影。
待闲王走后,楚执柔便转头捧着滚灯问闻璟道:“三表兄所言真否?”
闻璟轻笑道:“闲王殿下金口玉言,自然是真。娘子若想祈愿倒也不急,这会子人多喧闹,待游灯的人散去,再去静心祈愿,也好叫神龙听清不是?”
楚执柔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所言甚是。”
一挂冗长的爆竹燃过,大雅之乐渐减。众人簇拥着将龙灯置于香案之后,一苍颜白首的老翁带着几个中年男子向龙灯奉上瓜果祭品,又点了香烛,叩首祭拜,口中念着祭词。众人亦是跟着叩拜,神色肃穆。
待他人奉完香火离去,这间的龙王庙才重返宁静,唯余地上燃烬的纸屑和香炉里默默燃烧的香烛。
闻璟携楚执柔一同协力将滚灯奉至龙灯前。楚执柔抬头望着香案之上巨大的龙灯——龙灯被众人摆成盘龙状,正中的龙首高高在上,威严地与她对视。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才双手合十,指尖抵于眉间,合上双眼虔诚祈愿。
闻璟与她并肩而立,转头含笑瞧着她专心致志的样子,龙灯将她蒙上一层朦胧的光晕,香烟缭绕、烛火跳动间显得有些不真实。凝脂般的皓腕上系着一根红绸,红绸垂下,另一头系在他的腕上。他似是想到什么,勾唇一笑,也双手合十向龙灯祈愿——他向来不信鬼神,但他想借此讨个彩头。
待珠零等人追至龙王庙前,闻璟已经带着祈完愿的楚执柔出来了。见二人安然无恙,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
珠零上前去奉了锦帕道:“殿下,时辰不早了,若再不回去,待宫门落了锁便麻烦了。”
楚执柔接过锦帕拭了鼻尖的汗珠,闻言转头望向身旁的闻璟。
闻璟低头,将系在二人腕上的红绸解下,理好了交于楚执柔,道:“既如此,那在下便送娘子回去吧。”
马车向宫门缓缓驶去,闻璟策马跟至车旁。二人一度没有出声。
楚执柔悄悄挑开帘子一角,看着马背上的闻璟——那人骑在一匹通身雪白的高头大马上,红衣胜火,腰背如松,背后那一束青丝随着马的动作晃起轻微的幅度。晚风拂来,撩动他额前的碎发。
楚执柔抿唇一笑,轻轻将帘子放下。
珠零、锦粲见自家郡主的神色,二人相视一笑,低下头不做声。
一行人行至宫门外,楚执柔扶着闻璟的手臂下了马车。待她站稳,闻璟低声询问道:“娘子今夜可还尽兴?”
楚执柔抬头,闻璟那双含笑的眸子便在眼前,她心下轻动,欣然一笑道:“幸与郎君同游,尽兴而归。”
“如此便好。”闻璟将人送至门外,他还欲再些什么,最后也只是道:“再会。”
那人转过身来,浅笑道:“再会。”
宫门一寸寸合上,宫灯的光被挡在了门外,门内只余宫婢手中提着的两盏宫灯发出微弱的灯光,照着面前这条昏暗仿佛看不见尽头的宫道。
楚执柔心下有些奇怪。
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响起,一内侍直直朝她跑来。一靠近便乒在地,道:“奴才参见郡主殿下。”
珠零呵斥道:“大胆奴才,莽莽撞撞的毫无分寸,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冲撞令下如何是好!”
楚执柔伸手拦了她一下,转过头问那内侍道:“慌慌张张的,这是怎么了?”
那内侍喘的厉害,狠狠吐了两口气才道:“殿下恕罪,只是太后娘娘急差了奴才前来迎殿下回落琼苑,吩咐晚上若无必要便不要出门了,其余任何事都不必理会。”
楚执柔有些不明所以,继续问道:“可是宫中出了什么事?皇祖母现下可在慈宁宫中?”
“回殿下,昭和公主在栖梧宫陪着皇后娘娘用过晚膳后昏睡不醒,娘娘喊了尚药局甘奉御来瞧过,是中了商陆之毒。眼下皇后娘娘正在彻查下毒之人,太后娘娘亦去了栖梧宫!”
“昭和中毒了!她现下如何?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如何能安坐于落琼苑,还不快快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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