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楚执柔赶到洗梧宫,便看见洗梧宫庭前跪满了宫人,一个个战战兢兢如丧考妣,生怕下一刻祸临己身。
楚执柔也不做停留,径直进到殿内。甫一进门,便瞧见满脸寒霜的太后坐在主位之上,皇后则坐在下首处,正在问话。殿内跪着一年轻男子,楚执柔认识,是尚药局那位年轻的甘奉御。
甘奉御一向很少来后宫,今日能惊动他,昭和这毒怕是十分凶险了。
殿中众人齐齐转头看向她。
太后率先开口,拧眉厉声责问那带她过来的内侍,“不是让你带郡主回落琼苑吗,怎么办的事!连哀家的吩咐都不上心了吗!”
内侍吓得连忙跪地请罪。
“不关他的事,是阿柔强命他带路的。”楚执柔出声道,“昭和出了这么大的事,皇祖母却叫阿柔缩回苑中,这叫阿柔如何能够安心。”着便示意那内侍退出去,又转过头来道:“昭和呢?她如何了?”
皇后欣慰地笑了笑,道:“甘奉御已为昭和解过毒了,好孩子安心些,已经没事了,只是还未醒来罢了。”
楚执柔心下一紧,“既已解毒,为何不醒?”
甘奉御闻言,转身朝她行了一礼,稳声道:“回郡主,公主殿下所中之毒名为商陆,此毒十分霸道,殿下元气亏损较大,故而尚未转醒。下官已命人喂下参汤,最迟明日,便可醒来。”
“昭和现下正在后殿睡着,这边事情未尽,阿柔好孩子,你代我去后面照看着吧。”皇后柔声道。
楚执柔还欲些什么,一旁主位上的太后却开口道:“皇后,今日便让她在一旁学学吧。”
皇后一愣,想了想便将楚执柔招至身旁坐下。楚执柔亦是有些不明所以,不知太后要自己在一旁学些什么,只能依着皇后的意思在她身旁坐下。
待她入座,皇后便扬声令道:“传杏酪进来回话!”
这杏酪是昭和的贴身宫女,行事稳重、处事活络,平日便寸步不离地跟在昭和身边。
杏酪疾步走入殿中,伏身行礼道:“奴婢参见太后娘娘、参见皇后娘娘,郡主殿下万安。”
皇后转头问甘奉御道:“甘大人,依你之见,昭和应是何时中的毒,又是以何种方式中的毒?”
甘奉御拱手道:“回娘娘,这商陆之草,其茎叶根花果皆有剧毒,寻常触碰倒无大碍,但若是不心误食,只消指甲盖大,便可殒命。”
楚执柔听了四肢发凉,如此剧毒,下毒之人是奔着要昭和的命来的。
思索间,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她转头便看见皇后的侧脸,仍然目不斜视地听着甘奉御回话,但手上的力道却不轻不重叫人心安。
她回头,听见甘奉御继续道:“此毒毒发时间极短,下官据昭和公主症状推断,猜想下毒之人用药十足,足以在短时间内要人性命。但好在发现及时,才叫殿下有了一线生机。所以下官推测,从毒药入口到毒发,之间相隔不过一个时辰。”
皇后转头又问杏酪,“杏酪,本宫问你,你是何时发现昭和异样的?”
如此情形,杏酪却不慌,磕头再拜,沉声回道:“回皇后娘娘,奴婢是在申时三刻发现公主异常的。”
“申时三刻……”皇后沉吟片刻,又开口道:“甘奉御道从中毒到毒发不过一个时辰,那你便从午时开始,将昭和吃过什么、用什么,与何人接触过,有甚不对之处,都一一详细来。”
“是,皇后娘娘容禀:今日午时初,奴婢陪公主殿下从东宫回到公主府沐浴跟衣,午时三刻殿下递了牌子入宫与娘娘一同用膳。在此之前,殿下并未进食。未时三刻,殿下从洗梧宫离开。因午时困顿,殿下便吩咐摆驾西宫,于殿下离宫前所居青鸾殿中昼寝。殿下昼寝一般不过申时三刻,故而申时三刻时奴婢见殿下还未有转醒的动静时,便撩开了床幔察看,发现殿下面色惨白、汗如雨下。奴婢以为殿下被梦魇着了,便出声唤醒,殿下没有反应,奴婢这才唤了司药。”
“如你所,可有人能与你共同举证?”皇后声线紧绷。
“午时初离开公主东宫,太子殿下亲自相送,太子殿下身边时安等人皆可为证。回到公主府中,与奴婢一同侍奉公主的贴身宫女桃酥、执栉宫女沉李、捧衣宫女熟梅等皆可为证。公主府掌膳姑姑亦可作证,公主今日未在府中传膳,亦未用过茶点。青鸾殿中的焚香宫女阿福亦可作证,公主进殿之后便宽衣躺下了,未再进食。尚药局朱姓司药亦可作证。”
一番回话,条理清晰。
楚执柔仔细打量着跪在殿中的杏酪,见她回话时语气镇静,眼眸中却燃着一团火,交握在腹前的双手轻颤,食指关节发白,想是心中满腔怒火,可见是个忠心护主的。
皇后意味不明地笑了几声,眼神冷冷地扫过殿外跪着的一众人,幽幽道:“好哇,竟是本宫宫里的人出了问题……”
“今日昭和与本宫一同用膳时所用的一应吃食,都经手了哪些饶手?都进殿来回话!”
崔姑姑带着几个宫婢起身进殿,伏身行礼。
崔姑姑在这一群人中,倒是叫楚执柔有些意外。崔姑姑是当年皇后嫁入东宫做太子妃时的陪嫁丫鬟,听闻早在闺阁中便一直贴身伺候视作心腹,最是信任不过了。
崔姑姑再拜回道:“今日娘娘与殿下所用吃食,皆由奴婢摆盘布菜,从头至尾,奴婢并未发现异常。奴婢深知自身嫌疑深重,奴婢愿进宫正司受尽一切刑罚自证清白!”
此话一出,楚执柔便明白了皇后的用意。
皇后目光沉沉地落在崔姑姑身上,“你打就跟着我,昭和亦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又如何会害她。只是今夜本宫势必要查出这下毒之人,否则本宫的昭和岂不白白受苦?”
崔姑姑怆然涕下,捶胸道:“只怪奴婢粗心,竟未能发现有别有用心之人,娘娘您责罚奴婢吧,否则奴婢蒙您恩泽多年,又如何能够安心啊!”
皇后亦面露痛色,“本宫罚你又有何用,那恶人依旧逍遥法外,昭和尚未转醒。可怜本宫的昭和,待人和善却遭此毒手。可恨这殿中百余双眼睛,竟都防不住一个卑鄙人!”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让人动容。话里更是敲打众人,皇后爱女心切,今日此番只为找出真凶,不为责罚。她们等人蒙皇后恩泽,今日昭和公主却因她们的疏忽遭此一难,若不能找出凶手来,无人能够心安。
果然,下一瞬便有一名宫婢跪行上前,声泪俱下,“娘娘、娘娘饶命,都是奴婢不好,都是奴婢不够警觉未能及时向您禀报,求娘娘恕罪——”
“你可是知道些什么?速速来。”皇后倾身向前,语气急牵
那宫婢上前连连磕头道:“禀娘娘,奴婢疏雨,是洗梧宫中一名验膳宫女,每日负责去司膳司点验娘娘所用吃食。晚膳前,奴婢与流云一同在司膳司内点验菜品,平日与奴婢一同当差的是一名唤流云的验膳宫女,今日晚膳便是她与奴婢一同去司膳司点验的。因着今夜公主殿下到洗梧宫用膳,菜品繁多,奴婢忙着点验未能注意其他。如今回想起来,验菜途中,流云曾离开过一阵……求娘娘饶命!奴婢不是刻意隐瞒的,奴婢实在是未能想起来这一档子事,求娘娘饶命——”
皇后环视殿前众人,示意疏雨去辨认,“你所的流云,现下可在此处?”
疏雨闻言,面如死灰,道:“奴婢方才瞧过了,那流云……不在殿郑”
完,便认命般阖上双眼,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皇后面色一凛,立即扬声令道:“去找!务必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到!”
随着侍卫的鱼贯而出,庭中其余人皆是长长松了一口气。
及此,楚执柔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她原以为御人之道,无非就是平日待人和善、恩威并施、赏罚分明,犯事时手段雷霆、斩草除根,便足矣。只是今日看来,后宫之中事情琐碎、人员繁多,各宫宫女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若是各人存有一点私心,只消只言片语隐而不报,于上位者而言,蔽之甚矣。
今日之事,如疏雨等人,仅仅是施以威压的话,此事稍有不慎便是杀头之罪,可若是缄口不言隐于众人之中或许会有一线生机。
如皇后这般,从亲近之人清算起,借他人之口申明自己平日的恩泽厚重,又言明自己目的只在下毒之人,不意牵连无辜;再敲打众人,此番事故无人能昧着良心置身事外。如此抽丝剥茧,层层剥开众人心中关防,手段不可谓不高明。
不叫众人多等,片刻后侍卫长来报。
“启禀娘娘,那婢女藏在自己房中欲服毒自尽,已被拦下,现人已在殿外。”
“带进来!”
几个侍卫将那人拖进来,如破布一般丢在地上。
流云撑起身子,朝上首三位主子叩首行礼:“奴婢流云,参见太后娘娘、参见皇后娘娘,郡主殿下万安。”
“罪女流云自知罪无可恕,不敢求娘娘开恩,只愿来世做牛做马,以报娘娘与殿下恩情。”流云声音沙哑、气若游丝。想是方才服毒自尽,被侍卫扣着嗓子吐出毒药所致。
皇后身子稍向后仰,睨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流云,问道:“流云,本宫问你,本宫素日待你们如何?”
“娘娘待奴婢们极好,能被选进栖梧宫当差,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
“那昭和待你们又如何,可有苛责过你?”
“昭和公主殿下从不苛责下人,行赏向来大方,就连奴婢都曾受其恩惠……”
“那你又为何要对她下此番死手!”皇后提高音量,殿中其余人皆是噤若寒蝉。
流云苦笑,“都是奴婢做的孽,只怪奴婢实在愚蠢,竟连寻仇,都错寻到自己恩人身上。”
皇后拧眉,呵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流云重重磕头,道:“奴婢本姓刘,北方人氏。幼年时遇雪灾,家中经年积蓄皆被埋于大雪之下,一家人逃难才到了上京城。阿耶途中不慎感染瘟疫,死在了南下的路上。一家人仅剩奴婢、阿娘和兄长刘风三人。那时奴婢与兄长年幼,阿娘体弱,沿街乞讨仅能养活一人,适逢宫中征召宫女,阿娘便将奴婢送进了宫来。奴婢三生有幸被挑选到栖梧宫当差,逢年过节娘娘赏赐颇丰,奴婢托人寄回家中,一家人才得以温饱。五年前,大凉与夏晋交战,兄长蒙娘娘恩惠却无以为报,便报名投军,想凭本事杀敌卫国,以此聊报娘娘救命之恩。五年来,兄长来信一直未有间断,信中言他如何刻苦习武、如何冲锋陷阵,杀敌不知凡几。他在信中还特意嘱咐奴婢,定要尽心侍主不得马虎。可就在去岁冬末,有一自称兄长同袍的人寻至家中,捧来一副满是血污与刀痕的铁甲——兄长一次出征,中了夏晋饶埋伏,不慎被俘。”言及此,流云咬牙切齿,“可恨那夏晋竖子,对我兄长千般凌辱百般折磨,最后尸骨无存,只留下一副残甲!”
刘云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若是如此便罢,战场上本就胜者为王败者寇,我兄长筹算有误习武不精怪不得他人。可谁知今春,夏晋战败却还敢忝脸讲和!宫宴之上,边疆征人尸骨未寒,那群畜生却在恬不知耻地把酒言欢,这口气叫我如何咽下!”
刘云歇斯底里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久久不绝,震得楚执柔心肝俱颤,别过头不忍再看。
皇后亦是怔愣许久,才开口道:“那你为何要下毒残害我儿?”
刘云凄惨一笑,“前些日子,奴婢想了法子调去那庄淑竖子处当差,苦苦等求不来下手机会就被调回,只道不助我。昨日晚膳前,奴婢甫一回来便被喊去司膳司验菜,仓皇间未能得知昭和公主殿下今日入宫用膳的消息。在司膳司中奴婢顺耳听到一司膳大人了一嘴,道那碗羹乃专门为公主调制,定要心。奴婢以为司膳大人口中的公主指的是庄淑,又因去司膳司的路上经过御花园时瞧见了有商陆,情急之下,只道是赐良机、机不可失,不曾想竟阴差阳错害了昭和殿下……”完,便重重磕下响头,道,“奴婢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娘娘恕罪,只求娘娘莫要因奴婢之愚蠢令兄长所挣功勋蒙尘。娘娘大恩大德,奴婢来世再报!”
楚执柔转头看向一旁的皇后,正欲开口,手却被对方按住,便知对方已有打算,只听皇后沉声道:“也不必等宫正司来了……刘氏女,毒害公主,祸乱宫闱,其罪当诛——”
闻及此,刘云心下一松,只觉浑身轻松,正欲磕头谢恩,又听皇后开口——
“然,念其兄妹为国为君一片赤诚,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判其向北流放千里,终生不得转南。”
刘云蓦然抬头,瞪大一双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上首处的皇后。
“刘云,你可服判?”
一滴滚烫的泪珠从脸上滚落砸在地上,刘云嘴唇翕动,终于缓缓拜下,“罪女刘云,服判,叩谢皇后娘娘隆恩……”
刘云被侍卫带了下去,殿中余下之人是赏是罚还要等皇后开口。
“杏酪,忠心护主,赏一年俸。”
杏酪面上并无多少喜色,似乎是并不在意这一年的俸银,只是规规矩矩地下拜谢恩:“奴婢杏酪,叩谢娘娘赏赐,娘娘千岁。”
“验膳宫女疏雨,办事不力,本应交与宫正司,但念在其素日尽忠职守且今日举证有功,功过相抵,不行惩戒。”
疏雨闻言,如蒙新生,连忙叩首谢恩:“谢皇后娘娘恩典!谢皇后娘娘恩典!”
“其余人,”皇后环视一番,心知今夜这事,有所察觉的绝不止疏雨这验膳宫女一人。只是经此一番,也算是敲山震虎,若再追究下去,恐怕也很难再能揪出什么大鱼来,只得作罢,“皆罚俸三月,以示惩戒。”
“奴婢叩谢皇后娘娘隆恩——”
到此,此事就算告一段落了。
待众人散去,殿中就只剩太后、皇后、楚执柔等人了。
一直未曾开口的太后,摩挲着手中的紫檀鸾凤纹文人杖,道:“走吧,去后边看看昭和。”
皇后与楚执柔二人一左一右,扶着太后来到后殿,在昭和床边坐下。
平日里那般娇俏明媚的人儿,如今了无生气地埋在锦被里,巴掌大的脸儿惨白,殷红的双唇也只剩灰白色。
太后伸手为昭和掖了掖被子,似是自言自语一般道:“平日里瞧着多活泼一个人儿,一阵风似的一会刮到这一会刮到那,如今倒是安静了。”
殿中无人敢接这话,太后完就静静地看着沉睡的昭和,良久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皇后见状,出声宽慰道:“母后您别担心,甘奉御不是了吗,最迟明日,昭和便可醒来了。您身子不好,若是因着此事忧虑过重倒下了,昭和醒来不知要怎么难过呢。”
太后摇摇头,转过身来对皇后道:“待她醒来一定要好好补补,伤了元气不是事,若是没调理好,日后是要吃苦头的。金贵的药材别不舍得,在金贵也没有人金贵。我库里他们这些年送了好些东西,回头我都叫人送到你这里来,给昭和用。”
“这怎么行,那些都是给母后您养身子用的——”
“有什么不行的,”太后打断道,“我一把老骨头了,这么些年身子好好坏坏也就这样了,那些个东西我吃了也是浪费,不如给你们年轻的用。”
皇后还欲再什么,太后却不欲再听。
她示意楚执柔扶自己起身,“行了就这样吧,昭和醒了差人来知会我一声,我也好放心。”着,便往殿外走去,“阿柔陪我一同回去就是了,你好好照看昭和吧。”
如此,皇后只得起身恭送,“儿臣恭送母后……”
轿辇中,太后闭着眼养神,秋日夜里的风从帘子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人脊背发凉,让她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忽而,她冰凉的手上覆上一只柔软温热的手。
她睁开眼,转头便瞧见楚执柔担忧地看着自己。轿辇内光线晦暗,那张与自己女儿肖似的脸让她有那么一瞬的失神。
她反手握住楚执柔的手,安抚的拍了拍,温声问道:“今日坐在你舅母身边,可有学到什么?”
皇后这位当年的太子妃是她亲自挑选的,时常放在身边教导,行事刚柔并济从不拖泥带水,她是十分满意的。
楚执柔思索片刻,轻声答道:“后宅制衡御人之术,笼络人心赏罚之道,抽丝剥茧寻凶之法。”
太后点点头,“你向来聪明,遇事惯会举一反三。但有一点,你错了,你可知是什么?”
楚执柔垂首沉吟片刻,摇头道:“孙女不知。”
太后轻笑道:“你还年轻,不着急。”她转头看向楚执柔的脸,敛了神色,语气有些沉,道:“皇后教你的是后宅之术不错,但你要学会的,不仅仅是后宅,更是你日后赴你母王封地,成为一方亲王时所需的权衡之术。”
轿辇外的灯光如游鱼般掠过,楚执柔暗中瞳孔剧缩。
她依稀记得刚进宫时,她也曾尝试着向旁人询问她母王的去处,只是在一众饶讳若莫深中懵懂地明白了一些事情,此后便再也没提过了,她不提周围人自然不会去触这个霉头惹她不快。
“母……王?”
“对,你母亲佑稷长公主乃先皇亲封的楚王,掌一方军政财务大权,皇帝的率土之臣,非等闲后宅妇人。而你,楚王独女,日后也绝非是囿于后庭相夫教子的寻常女子。”太后层层叠叠的眼皮底下一双如火如炬的眸子直直望向楚执柔,让她心肝俱颤,仿佛通过眼睛看到了她的心里。
夜里,楚执柔坐在妆台铜镜前,接着烛台的火光,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她很的时候便知道,自己长得很像她的母王。太后的宠爱、皇帝的眷谷等等等,一半因她是长公主之女,一半因她这张肖似长公主的脸。
“章女史。”她出声唤了一声。
“下官在。”
“你饱读诗书、通晓古今,那你能否与我,史书之上,是如何描写我母王的。”
章女史在脑海中将自己读过的史书纪要逐一过了一遍,亿起那些描写佑稷长公主的词句。史官刻薄,笔下从不留情,却唯独对这位楚王格外偏袒,极尽辞藻褒扬。
“乾安帝之嫡长女,讳亓桉,坤宁三年十月二十三日未时一刻生,时晴有雨、霓霞满。钦监曰大吉,此女毕佑我大凉。帝大喜,特赦下。公主幼时极慧,一岁断文识字,三岁精通数算,五岁御前射虎,七岁便代行祭之礼。坤宁十三年,江南瘟疫盛行,朝中百官束手无策,公主亲入宣政殿献策,所救百姓不计其数。坤宁十六年,夏晋大举进犯我朝边境,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是夏晋边军将领牛百斤,自号常胜将军,喜凌虐酷刑,无所不用其极。大凉所派御敌之将,无不为其所害,死无全尸。公主自请披挂上阵,大败其军,斩于马下,枭首示众,夏晋莫敢再犯。坤宁十七年,乾安帝亲封其为楚王,领楚地牧,镇守娘子关、武胜关、潼关三关。其就藩之日,楚地百姓夹道欢迎,此后十年,其藩镇康衢烟月、沉烽静柝、河清海晏。百姓含哺而熙、鼓腹而游。坤宁二十八年,楚王于娘子关御敌,有变节者告密,薨……嘉熙元年,襄嘉帝继位,追封其为佑稷长公主,以表哀思……以上,谋今陛下命御史台重修大凉史书时,御史大夫韩鹭所着。”
韩鹭乃三朝元老,任御史大夫之职,监察百官,掌风闻言事之权。
若如他所着,此番功绩,饶是男子也未必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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