筵席散去，彼时觥筹交错的清晖阁一时冷清下来，只剩几个洒扫宫人还在忙碌，树影婆娑倒是有些寂凉。
这边人走茶凉，慈宁宫内却是灯火通明。
皇后换下繁琐的凤袍摘了凤冠，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坐在太后榻边，接过一旁宫婢送来的安神汤奉给倚卧在床榻上的太后。
太后接过，只浅浅喝了一口便甩给了一旁的崔姑姑。她拧眉望向跪在下首处的楚执柔，“如你所，你自当早早地将这事告知于我，那劳什子宴会不去也罢，你二人不打照面，那镇北侯之子也寻不着机会与你纠缠……”太后气急，但又看见楚执柔单薄的身影跪得规规矩矩，低眉敛目，瞧着让人心疼，只好叹一口气叫人起来，“罢了罢了，你先起来吧。”
“谢皇祖母。”楚执柔起身，垂首而立。
皇后见她乖巧沉静，面上郁郁，便伸手抚了抚太后的背，宽慰道：“母后莫要动气，此事也怪不得阿柔。谁能想偏生就那么巧，偌大个蓬莱洲，竟叫闻璟那子误打误撞就碰见了咱们阿柔。”着，看了一眼楚执柔。
殿中烛火融融，给楚执柔那张冰清玉粹的脸染上一层暖色，显得格外楚楚动人。
皇后轻声一笑，“也是我们阿柔长得过分好看，竟叫那子一眼就起了爱慕的心思。从前只觉得阿柔年纪，还是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不知不觉一眨眼，竟长成了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大娘子了。”完，又似喟叹般，“不愧是皇姐的女儿，年纪便有倾国倾城之貌了。”
人都道她雍容华贵，却不知早些年，她也曾暗自嫉妒过长公主的端丽冠绝，那才是金堆玉砌都养不出来的琼花玉貌。
太后瞧着楚执柔那张与自己女儿肖似的脸，心里不出酸甜苦辣是个什么滋味，只得长叹一声。
崔姑姑见太后发愁，便出声道：“不若就让郡主称病不出？”
太后沉吟几番，摇摇头，“不可。”
皇后也摇摇头道：“此番邀约，是阿柔当着朝廷百官还有夏晋外臣的面应下的，这赏赐又是陛下金口玉言许的，怕是推脱不得了。”
一直不话的楚执柔也出声道：“既已应下，阿柔去便是了，左不过是陪着逛一逛灯会罢了，一众仆从跟着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旁人也不得什么闲言碎语。”
太后点点头，叮嘱道：“此次游园，是子允给功臣的恩典，你便当作是走个过场，代表的是家而非你个人，毋要多想。”
楚执柔福身应道：“孙女省得。”
“罢了，你也应当累了。皇帝见你宴会上少有动筷，老早就差人送了些桂花蜜枣粥来，现下正在厨房里温着呢，你去用了早些休息吧。”
楚执柔依言告退，“孙女告退。”
瞧着楚执柔退出去后，太后才转过头对皇后：“这丫头我从娇养在身边，瞧着倒也不觉得，今听你这么一倒是想起来了。这日子过得真快啊，一眨眼阿柔也要及笄了。”
她沉吟片刻，又道：“这镇北侯世子我也有所耳闻，是个有本事的，镇北侯府的门第也不低，只是常年守在西北，那边风沙大，于阿柔不是个好去处……也太远了，我实在是放心不下。这上京城的显贵人家就那么几个，你留心着，挑几个好的看看。”
皇后点头，笑道：“母后放心，不消您吩咐，阿柔的婚事我这个舅母自然是要上心的。只是阿柔年纪还也不用着急，慢慢挑，挑个好的，也好叫阿柔以后的日子过得称心如意。”
太后点头，“是这个理儿。”她抬手将皇后鬓角一根白发藏了进去，“今日宫宴你也操劳了一了，后宫事务繁多劳心劳神，我库里有一盒齐州送来的阿胶，你且拿去。”
皇后心里一暖，起身下拜，“谢母后疼爱。”
太后伸手扶起皇后，“早些回去歇息吧。”
楚执柔的居所就在太后宫里，刚进宫那时她连夜高烧不退，一个人儿不声不响地瞪着眼睛，瞧着面前的人来了又走，也不哭不闹。太后看着心疼不已又实在不放心假手于人，便安排她在慈宁宫的偏殿里住下了，这一住就是十二年。
太后将这个外孙女瞧得比眼珠子还重，自然无人提让她搬去别处一。
落琼苑虽不大，但是一应陈设皆是上等，奢华秀丽，精巧雅致，可见底下饶用心。
楚执柔坐在妆台前，由珠零、锦粲二人伺候着散了发髻。
她摸出藏在袖子里那枚只剩一只珍珠明月耳珰，皱了皱眉，搁在了妆柩里边。
珠零一瞧那耳珰，顿时气呼呼地道：“郡主还留着这耳珰做什么，要奴婢早早给它丢了去，省得看着晦气！”
锦粲扯了扯她的袖子，竟被她挣脱了去。她也不惯着，道：“你咋咋呼呼的做什么呢，郡主面前也这般没有规矩！”
珠零委屈地撇了撇嘴，瓮声瓮气道：“我这不是替郡主不平嘛。郡主在太后面前侍候，十几年来何曾听过一句重话，如今却为了个劳什子世子，受了好一通委屈。”
楚执柔听着这话，自己也觉得委屈，顿时鼻子一酸。
“你现在这些有什么——”锦粲的话一顿，疑惑地看着曹女史拉着自己的手，顺着曹女史的目光看去，就见自家郡主泫然欲泣好不委屈。“郡主……”
珠零也发觉不对，连忙半跪在楚执柔面前，执手道：“郡主莫要伤心了……都是奴婢不好，郡主您罚奴婢就是！”
章女史也上前安慰，问道：“郡主缘何要应下那镇北侯世子的邀约？纵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慈邀约若是要不合礼数也不是不行，郡主大可找个由头推拒了去。”
楚执柔深吸一口气，闭眼将情绪压下，缓声道：“舅舅早已任何赏赐他都允了便是，金口玉言的话，我又怎好拂了他的意思。且依昭和所，那镇北侯世子是我大凉的功臣，左不过是陪着逛逛罢了，我当时觉着应了也没甚大不聊。”
“唉，”章女史叹了口气，“郡主如此也是没错，就依郡主所言，左不过是陪着逛逛，也没甚逾矩之事。”
曹女史也点头，宽慰道：“郡主也毋要再为此事忧心，就当是出宫散散心。郡主来上京城这么多年，还没逛过灯会吧？奴婢进宫前去过，如今还记得，街上车水马龙甚是热闹，郡主便趁着这个机会好好逛逛。”
着，一宫婢端了桂花蜜枣粥进来，那粥一直在厨房温着，如今倒是正好，桂花的馥郁和着蜜枣的香甜一起，倒是叫人食指大动。
锦粲端了奉给楚执柔，“郡主用些粥便洗漱吧，早早歇息了去。”
楚执柔点点头，接过那碗粥。
秋日的夜里风凉露重，皎洁的月光穿过月窗，透过轻烟罗的床幔，洒在蛋青色云锦鹤纹薄被上。
楚执柔拥着被子，怔怔地看着床头挂着的香囊出神。
珠零锦粲已经在一旁的耳房里歇下了，耳边只剩下滴漏声。
楚执柔看了片刻，最终翻了个身闭眼睡去了。
翌日。
门外的宫婢听着房里的动静，待楚执柔一起身便推门，捧着梳洗的东西鱼贯而入。
珠零卷了床幔，同锦粲一起扶了楚执柔到一旁的盥洗室里洗漱完毕，才来到月窗下的妆台前坐下。
楚执柔坐在妆台前，还未醒过神来，任由珠零锦粲在她身上摆弄，自己怔怔地瞧着月窗外正在洒扫的宫婢。
如今已是秋日，月窗前的一株金桂金灿灿地开满了桂花，沐浴在晨曦里，连枝头的晨露都晶莹剔透。
待梳洗罢，楚执柔便径直去了太后那里晨省。这是她十几年来如一日的规矩，晨省完，便伺候太后梳洗，后又陪着用了早膳。
见太后放下筷子，她也停筷，宫人们见势便上来收了碗筷。
太后漱了口又盥了手，才示意一旁伺候的宫人们退下，又接过楚执柔奉上来的茶啜了一口便放下了。
“今夜灯会，你皇后舅母已经吩咐过尚服局，晚些时候便送些衣裳首饰来供你挑选，既是代表家，定然不能失了礼数。”
楚执柔乖巧颔首，“孙女省的。”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想了想又道：“你平日里的衣裳首饰也过于素简了些，你年纪还，多穿些颜色鲜艳的，也不会招摇。”
楚执柔从善如流地在太后身旁坐下，挽了老人家的手，讨巧道：“皇祖母嘱咐，孙女记下了。只是色泽艳丽的衣裳穿着叫人看了眼花缭乱，孙女穿些素雅的颜色，也好叫皇祖母愿意多瞧瞧孙女几眼。”
太后抬手点零楚执柔的眉心，怪嗔道：“你这丫头，怎的心思如此迂回曲折。你打将养在我膝下，我哪一日不是跟瞧眼珠子似的瞧着你，怎的就会因为一件衣裳的颜色就厌了你去。”
外头有宫婢来报：“太后娘娘、郡主殿下，尚服大人带着人过来了。”
太后闻言拍了拍楚执柔的手，道：“去吧，好生准备。”
楚执柔起身行礼，“孙女告退。”
落琼苑内，孙尚服早已带着一名司衣候着了，身后跟着一众宫婢，手里捧着黑漆描金回纹都承盘，盘内本是预备着中秋节送到各位主子宫里的中秋节节礼，如今却先送来了郡主这儿。
见楚执柔回来，孙尚服便带着众人行礼，“下官参见郡主殿下。”
楚执柔上前虚扶起孙尚服，“孙大人请起，倒是劳烦孙大人为我的事跑一趟了。”
“郡主言重了，下官职责所在。”孙尚服挥手示意身后的宫婢将都承盘陈到楚执柔面前。
身后的司衣会意，上前半步福身作礼，道：“郡主容禀，盘中的衣裳首饰皆是司衣局新品，其中亦有不少是宫外进贡的珍品。原本预备着今日中秋佳节送到各个宫中讨个彩头，但皇后娘娘吩咐过，命下官先呈来让郡主殿下您先挑，余下的再做打算。”
楚执柔点点头，“皇后娘娘恩典，劳大人操劳了。”
一旁的宫婢托着一整盘的钱袋子上前，除两位女官外的宫婢人手一袋。锦粲则是上前，将两个大上许多的钱袋子亲手呈给了两位女官。
“谢郡主赏赐——”
楚执柔低头细细看着面前的衣裳首饰，司衣局的东西向来都是最好的，更遑论皇后亲自吩咐过。她只觉眼前一片珠光宝气，加她眼花缭乱，实在是挑不出来。
一旁的珠零出声：“奴婢觉着，件件都是好的，竟一时也挑不出哪一件最好。”
一旁的司衣听了这话，面上有些自得。
“什么好东西，也叫本宫来挑挑！”
昭和公主人还未到，声音就已经传进来了。
她摆摆手，让行礼的众人起身。自己则是熟稔地靠着楚执柔坐下，瞧着眼前一片绫罗绸缎金钗玉环，打趣道：“这么些个好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母后要给你添嫁妆呢！”
楚执柔推了她一把，“你信口胡诌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要再这样，我可就不理你了”
昭和嘿嘿一笑，“好姐姐，可别不理我，你若是不理我了，那我可就没了能知心话的人儿了……怎么着，可是要为今晚与那镇北侯世子逛灯会做准备？”
“你还呢，此事也有你一半的份儿！”昨儿个夜里楚执柔想了好久，也是想不明白自个怎么着就答应了这事儿，想了半想不出来，就全推到了昭和头上，只道是她当时催自己催得紧了，叫自己不作细想就答应了。
“怎的你也怪起我来了？”今儿个早上母后刚把她叫好一通。
“不了，既然你来了，那便由你替我挑挑看吧。我反正是已经挑花眼了，挑不过来了。”楚执柔乐得做甩手掌柜。
“好你个破落户儿，竟也使唤起我来了，找打！”昭和抬手佯装要打，两人闹了一会，倒也低下头仔细挑选起来。
“要我，你腰肢儿细，”昭和伸手在楚执柔腰上比划了一下，“脖颈修长，那套齐腰襦裙你穿，定然非常好看！”
楚执柔顺她手指看去，那是一套宫外进贡的衣裳。
桂黄色藻井纹妆花缎抹胸，密陀僧色霞影纱对襟直领上衫，青冥色绣流云纹云锦齐腰襦裙，赤金色绣九色鹿织金锦镶珍珠腰封，枣红色珍珠绶带，鱼师青色滚边绣忍冬银朱色绣青鸟绡金绫罗大袖衫，鱼师青色金线绣祥云轻容纱披帛。
色彩鲜艳夺目，绣花精致灵动，一看便是上品中的上品。
楚执柔眼神闪烁，踌躇不言。
昭和见她神色，知晓她也中意，只是碍于这衣裳太过奢华，恐惹事端。
“哎呀，左右孙尚服都已经送来了，”着便示意一旁的宫婢将那衣裳呈上来，“咱们先瞧瞧。”
宫婢心领神会，将那衣裳挂在衣架子上，甫一挂好，众人心中皆是一惊。
这衣裳奢华精美，用料讲究，只是裁剪上却又一瑕疵——腰封用料极少，寻常人哪怕是三日水米不进也穿不进去。
昭和面上一喜，道：“巧了不是，这宫里上下，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能穿上这衣裳的人儿了。”
孙尚服等人暗中骇出一身冷汗——外头的东西送进宫来时是要经她手查验过方可入库，东西虽多，但这套衣裳她尤为印象深刻，无他，只因这衣裳异常奢华精美，不消，宫里的主儿见了定然是喜欢的。她当时怕底下人毛手毛脚故而没让人展开查验，谁知偏生就这一件衣裳出了问题。
若是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这衣裳送到了哪位金贵主儿的宫里，那可就弄巧成拙了，搞不好整个尚服局都得吃瓜落。
孙尚服见势，赶紧附和道：“这便是郡主与这衣裳的缘分了。下官瞧着，这衣裳用色极为大胆，旁人若无郡主这般冰肌玉骨，恐怕穿了也是糟蹋了宝贝。”
昭和也伸手推了她一把，“好姐姐，就这件吧。我瞧了这家衣裳之后，便觉得其他衣裳都无法入眼了。这么宝贝的一件衣裳，你若不要，其他人又穿不得，岂不是得丢在库里白白便宜了子神？”
楚执柔只好点点头，“那便这件吧。”
孙尚服大喜，像是怕楚执柔反悔一般，立马接过话头：“下官记得一起送来的头面中有一顶金花丝镶嵌百宝九重九重宫阙发冠，用来配这一身衣裳正好！”身后一宫婢闻言上前，恭敬地将手中的都承盘呈在楚执柔眼前。
楚执柔瞧去，那发冠亦是巧夺工！一顶发冠，竟能将亭台楼阁在流云中若隐若现的模样镌刻惟妙惟肖。一齐的，一个赤金点翠坠珍珠忍冬卷草荷莲纹镶鸽子血项圈，一只金镶玉云头纹手镯。
只是最吸引楚执柔的，还是那对累金丝宫灯耳坠，一个，里头竟然还能镂空了用白玉雕成烛火的模样，果真是匠心独运。
昭和亦是愣了一下，随即掩唇娇笑连连，“好姐姐你瞧瞧！这不是缘分是什么？竟连头面都与你配好寥着你呢！今儿个晚上这灯会，便是苍也在襄助于你！”
楚执柔亦是忍俊不禁，谁能想竟如此顺遂的就将这一身行头给定下了。
“行了行了，我也不耽误阿柔表姐你梳妆了，我可就先走了。”昭和公主起身，带着乌泱泱一群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走前还不忘回头狡黠地朝她眨眨眼，提醒她，“可得好好打扮，岂能辜负这赐良缘？”
楚执柔叫她打趣得两颊飞红，却又奈何不得，只好与一旁的珠零怪嗔道：“你瞧瞧她的都是些什么胡言乱语！”
众人笑而不语。
孙尚服见东西都送到了，只道自己公务繁忙，便带着人告辞了。
一众人走后，闹哄哄的落琼苑才安静下来。
楚执柔将那副耳坠捏着放到眼前，对着月窗，抬手拨弄了一下，那耳坠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发出清脆的金石碰撞声。她看着耳坠晃了晃又停下来，才将手放下，目光转到苑中那株浮翠流丹的挂花树，一簇簇的金桂在太阳底下泛着金灿灿的黄泽，恍得人眼花。楚执柔望得出神，眸光几番闪烁。
珠零锦粲两人见她这番神情，也有些捉摸不透，只当她是在想事。
“郡主在想什么？”
“可是这套头面有何不妥之处？”
楚执柔眨眨眼，轻轻摇头。
“无事。”她将手中的耳坠放回都承盘中，转头对锦粲道，“时辰不早了，该准备起来了，唤汤水来吧，我要沐浴了。”
“是。”
落琼苑这边一切顺当，这边的镇北侯府却是波折不断。
“世子您瞧这件怎么样？”明月拎着一件象牙白银线暗绣竹枝纹的锦袍问自家世子道。
闻璟金刀阔斧地往榻上一坐，手里把玩着那枚珍珠明月珰，觑了一眼那件素雅的锦袍，嫌弃地撇撇嘴，“跟出丧似的，不要。”
“哎世子有所不知，人家都要想俏一身孝，这……”明月瞥见自家世子的脸色，顿时嘴巴一闭，慌乱地又拎起一件洒蓝色织金祥云纹锦袍，“那这件？”
“太老气。”闻璟眼睛眨都没眨，就出声否定了。
这下明月不干了，将那件锦袍往身旁的一堆衣服上一丢——
这衣裳挑了一早上，没有百件也有五十了，不是这不好就是那不行的。他寻思着他最近也没触这位爷的霉头啊，怎么就憋着坏存心在这儿消遣他呢？
“我的爷，您到底想要什么样儿的，您给的一个准信呗。”
“什么样的……”闻璟琢磨了一下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我要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那还要你做什么！”着，就劈手抢过一旁作壁上观的清风手里的折扇，自己呼啦啦的扇了起来。
“没别的了吗？”
清风无奈道：“殿下，您此番来上京本就不做长留的打算，为着行囊轻简，正经衣裳就没带几件。就是这几件，还是当初属下好歹才让您带上的呢。”
闻璟扇扇子的手一顿，举起来就给了清风一下，“你那时候怎么就没再劝劝我！你现下让我怎么办！要你何用！”
清风一噎。
明月听了顿时觉得呼吸不畅，捂着心口踉跄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他打跟着世子殿下，十几年了，第一次觉得这位爷难伺候。
明月暗自心里腹诽，那个劳什子郡主定然就是画本子里写的狐仙，瞧给他们世子迷的五迷三道的。他家郎君打生在西北边关，军营里摸爬滚打长出来的，成闻鸡起舞灰头土脸，何时这么在意过穿着？
那边，昭和正要出宫，直直撞上了一众内侍手捧着都承盘也要出去，一晃而过的事情，竟叫她瞧见了一件好东西。
“站住。”
昭和出声叫住。领头的典衣一见是她，疾步来到她跟前见礼。
“下官参见昭和公主殿下。”
昭和扬了扬下颌，示意那些个都承盘，问道：“这些个东西是送到哪个宫里的？”
典衣拱手恭敬地回话，道：“回殿下，这些都是皇后娘娘命下官等送到东宫太子殿下处的中秋节礼。”
昭和眼睛骨碌一转，心里顿时就有了主意，勾唇骄矜一笑，道：“正巧，本宫也正要去皇兄那里一趟，一起吧。”
镇北侯府这边，门房来报。
“启禀世子殿下，东宫来人了，是太子殿下让给您送衣裳的。”
来人正是昭和碰见的那位典衣。
她上前恭敬地向上首的闻璟行了一礼，道：“下官见过镇北侯世子殿下。禀世子，太子殿下命下官将这件衣裳送来与您。殿下道，今夜世子与佳人相约，世子久不在上京城，府中安排恐有不妥当之处。其他倒罢了，若是没有一身体面的行头倒显得不够重视了。今儿个宫中送了几件新衣来，其中一件，太子殿下言赠予世子今夜穿着最为合适。”完，便示意身后的内侍将衣裳呈上来。
闻璟看了那件衣裳一眼，眼睛慢慢地眨了一下，面上倒是瞧不出悲喜，嘴上道：“倒是难为太子殿下如此费心，这等事也替本世子安排得妥帖得当。”
这反应倒是叫典衣有些意外，但她听这世子殿下话里的意思，应当是满意的，便捡了好听的话与他听，“世子殿下满意便好，倒也多亏了昭和公主殿下心细如发，否则这衣裳恐是来不及今晚送到。”
明月听了奇怪地问道：“这其中还有昭和公主？”
典衣点头道：“公子有所不知，这衣裳本是宫中赏到东宫处的中秋节礼。这御赐之物，太子殿下向来重视，本是预备着收入府库，非等闲场合不做他用。多亏了今儿个昭和公主殿下从宫里头来，顺口了一嘴，道是宫中郡主殿下精心准备，一身行头如玄女一般。太子殿下才道世子殿下作为男子，定然是不能露怯的，这才赶忙命下官从赏的新衣里挑了这最上等的一件送了过来。”
闻璟听及此，才勾唇一笑，“既如此，那便不好辜负公主殿下与太子殿下的一番好意了，还请大人代我谢过。”
一旁的清风听这话，才上前接住了都承盘。
“不敢当，新衣既已送到，那下官就不便多打扰了，先行一步进宫复命。”
申时末，日薄西山时。宫门偏门挑起了两盏紫檀翠羽琉璃六角宫灯。
楚执柔叫一众人簇拥着往宫门偏门去。两名青衣宫婢提着青花缠枝香炉开道，后又两名宫婢手打紫竹仙鹤腾云琉璃宫灯照着脚下，珠零、锦粲两名贴身宫女一左一右拱卫着她，身后跟着两名青衣乌帽的女史，两名年纪稍长的姑姑随后，再往后便是一众随从侍卫。
闻璟早早地便带了马车在宫门前候着，听到动静回首望去——
只见宫门缓缓打开，众星捧月般的楚执柔踏着归霞款款而来，莲步轻移至宫门外，华灯之下，衣袂飘飘，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来人巧梳飞仙髻，鬓边别出心裁地别了一簇馥郁的金桂，发髾红绸如火如荼，眉间缠枝莲花钿灼灼似火，摄人心魂。
闻璟眼睁睁地看着人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晚风裹挟着那人身上的桂花香扑面而来，良久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方。
楚执柔远远地便瞧见了站在宫门花灯光影下的身影，负手而立，端方雅正。
穿着银朱色绡金绫罗绣三色鹿圆领窄袖长袍，腕上束着银质镂白泽护腕，内里搭着银白色金线绣流云纹暗花绸交领长衫，配着蹀躞的腰身精瘦有力，足蹬皂靴，乌发用一顶累丝金镶玉马踏云冠高高束起。
往那一站，身姿挺拔如松。
身后跟着一白一绿两个抱剑而立的从属，再后面就是宝马雕车。
楚执柔在距他五步远处停下，眼睛忽眨几下，举起缂丝汉玉白广寒宫玉兔捣药象牙银丝柄团扇半遮面，欠身福礼，柔声道：“世子久等了。”
闻璟被唤回神来，拱手回礼，轻声笑道：“无妨，郡主精心准备前来赴约，是在下之幸。”着侧身退让半步，抬手示意，“车舆已备下，请郡主登车。”
楚执柔点头致意，“多谢郎君。”
她莲步轻移至马车前，由珠零、锦粲二人搀扶着登上马车。
闻璟见她入座妥当，才转身一撩衣摆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扬声道：“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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