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转眼半年过去。
玄宗这半年间的变化,在整个东域都堪称奇迹。
半年前,这座山门还只有数百名弟子,宗门上下透着一股衰败之气。而如今,宗门弟子总数已超过一万五千人,其中筑基期弟子超过三千,金丹期长老新晋了数十人。就连原本空置多年的几座灵气浓郁的山峰,也重新有了人烟。
这一日清晨,玄宗后山演武场上,早早便聚集了上千名年轻弟子。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手持长剑,在晨雾中列成整齐的方阵,进行每日必修的基础剑术训练。
带队的是一位面容冷峻的中年修士,他背负双手,沿着队列缓缓走过,偶尔开口指点一两句。
“手腕发力要快,剑走轻灵。你们练的是玄宗基础剑诀,但这套剑诀练好了,日后学习任何高阶剑法都能事半功倍。剑尘师兄亲自修订过这套剑诀的发力法门,你们可知道这有多珍贵?”
弟子们闻言,眼中都闪过兴奋的光芒。
玄宗半年前定下的规矩,剑尘每月初一开坛讲道,亲授剑道心得。这对所有弟子来,都是莫大的机缘。许多原本资质平平的弟子,在听了剑尘的讲道之后,修为突飞猛进,一举突破了瓶颈。
更让弟子们惊喜的是,剑尘在半月前又加开了一场“实战推演”课。他不会再台上讲大道,而是亲自下场,与弟子喂招对练。虽然他会将修为压制到与弟子相同的境界,但那一手精妙绝伦的剑术,依然让所有旁观者受益匪浅。
“洛尘师兄!洛尘师兄!”
一阵骚动从演武场一角传来。
中年修士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灰袍青年正与一名弟子对练。那灰袍青年手中握着一柄普通的铁剑,出手并不快,但每一剑的角度都极其刁钻。那与他交手的弟子修为还在他之上,却被他的剑势逼迫得手忙脚乱。
十余招之后,灰袍青年一剑轻点对方剑脊,将对方长剑荡开,剑尖稳稳停在对方咽喉前。
“我输了。”那弟子苦笑着退后两步,抱拳认输。
灰袍青年收回铁剑,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什么得意之色。
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
中年修士看着这一幕,眼中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洛尘,入门半年,修为却已经从炼气期一路突破到筑基后期,成为这一批新弟子中公认的第一人。变异雷灵根的赋,果然恐怖如斯。
更让他注意的是,洛尘虽然赋出众,却从不张扬,待人谦和有礼。除了偶尔会在休息时独自坐在后山某处发呆,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中年修士记得剑尘的交代——留意此人,但不要打草惊蛇。
他目光微闪,没有多什么,继续巡视其他弟子的训练。
与此同时,玄宗主殿的偏厅内,剑尘正与云逸长老对坐。
“按照目前的进度,护山大阵的外围三层已经修复完毕,内层核心阵眼也加固了七成。再有三个月,应该就能完全修复。”云逸长老将一枚玉简递给剑尘,“这是最新的阵图。”
剑尘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仔细查看了一遍。
“外围三层、内层七成……比我预想的要快。”他点零头,“辛苦你了,云逸长老。”
云逸长老笑了笑:“有什么辛苦的?宗门复兴,是全宗上下每个人都在拼命的事。不过到这个……”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清影姑娘这半年来也出了不少力。她以冰凤一族的秘术为基础,为宗门炼制了一套聚灵法阵,增幅效果比我见过的许多高阶阵法都要强。老朽活了这么多年,也是头一回见到如此精妙的冰系阵法造诣。”
剑尘微微一愣,随即也笑了。
他自然知道苏清影这半年来有多忙碌。虽然她名义上只是玄宗的客卿,但实际上,她的身影几乎出现在了宗门建设的每一个角落。从阵法布置到丹药炼制,从弟子选拔到功法整理,她都在默默地帮忙,仿佛这座宗门与她早已血脉相连。
“她确实……”剑尘想了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云逸长老看着剑尘的表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人老了,话也多。老朽就不多嘴了。不过……”
他神色忽然正经起来:“话到这份上,老朽也倚老卖老一句——剑尘啊,你年纪也不了。修仙之人虽然不重俗礼,但有些人、有些事,该定下来就早点定下来。莫要等到错过了才后悔。”
剑尘身体微微一僵,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他咳嗽一声,岔开话题:“那个,洛尘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云逸长老见他转移话题,也不追问,顺着他的话道:“洛尘这半年来表现得极为规矩,日常修炼、听讲、与人切磋,都像一个正常弟子。不过……”
“不过什么?”
“他每隔半月,都会在某个固定的夜晚独自前往后山,在同一块大石上盘坐片刻才回来。每次大约半个时辰,从不缺席。”云逸长老皱眉道,“我派人在那附近检查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布置。”
剑尘沉默片刻:“他知道有人跟着他吗?”
“他一个筑基期的修士,按理察觉不到我们的暗桩。但不知为何,每次他在那块大石上盘坐的时辰,恰好是后山巡查的间隙。”云逸长老的脸色有些凝重,“一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就只能是刻意安排的。”
“有意思。”剑尘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看来这位洛尘,确实有两把刷子。”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向玄山脉深处。
“对了,那段奇怪的铃声,这半年来出现过几次?”
云逸长老一怔,随即摇头道:“自从上次你提起之后,我让人留意过,但这半年来再没有出现过。我一度以为,可能是风声或者鸟鸣造成的错觉。”
“错觉吗?”剑尘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他直觉那铃声不是错觉。但既然这半年来没有任何异常,他也暂时没有精力去深究。玄宗正处在高速发展的关键时期,他必须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宗门事务上。
至于玄山脉的秘密……他有一种预感,那秘密不会消失,它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候。
傍晚时分,剑尘处理完宗务,独自走向后山剑坪。
这片剑坪是他平日练剑的地方。一柄锈迹斑斑的废剑插在角落的土里,是他拿来试验剑意的。剑坪周围的青石地面上,布满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剑痕,都是他这半年来留下的。
他刚走到剑坪边缘,便看到一道身影已经站在了那里。
那人背对着他,正在夕阳的余晖中缓缓舞动一柄长剑。她的动作轻柔舒缓,如同翩翩起舞。每一剑挥出,剑锋上都凝结着一层淡淡的冰霜,在夕阳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是苏清影。
剑尘停下脚步,没有惊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苏清影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到来,继续练剑。她练的是一套以防御为主的剑法,剑势绵密如水,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冷与坚定。她的身形在夕阳下仿佛镀上了一圈金色的光晕,美得如梦似幻。
一套剑法练完,苏清影收剑而立,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看够了吗?”她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剑尘。
剑尘淡然一笑:“我不是有意偷看。只是恰好路过,看到你练剑的姿态太美,不忍打断。”
苏清影被他当面夸了一句,脸颊微微泛红,白了剑尘一眼:“油嘴滑舌。”
她顿了顿,走到剑尘面前,忽然认真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脸。
“怎么了?”剑尘有些疑惑。
苏清影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好像又瘦了一些。”
“修士哪里会瘦?”剑尘失笑。
“我会就会。”苏清影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少见的娇嗔,“不过我倒是很奇怪,你这半年忙成这样,修为居然一点都没落下。”
剑尘笑了笑没有话。他自然不会告诉她,自己本就是合体期的修为,对外展现化神初期只是一个幌子。
两人并肩站在剑坪边缘,迎着晚风看远处的晚霞渐渐染红际。
片刻后,苏清影轻声开口:“剑尘,你有没有想过,等到宗门真正稳定下来的那一,你想做什么?”
剑尘微微一怔,沉思了片刻,道:“想做的事很多。把玄山脉深处的秘密查清楚,去中域看看更大的地,还迎…”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苏清影:“我还想带你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没有宗门事务,没有暗流涌动,只有一片一望无际的雪原。那是你家乡的方向,对不对?”
苏清影的瞳孔微微放大,似乎没想到剑尘会出这样的话。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剑尘,你……”
“我知道你是北域冰凤一族的人。”剑尘轻声道,“我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听你亲口告诉我关于你家乡的事。”
苏清影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要,却又咽了回去。
沉默许久,她低声了一句:“再等等吧。等到宗门真正站稳脚跟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所有的事情。”
剑尘点零头,没有追问。
晚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
苏清影忽然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地伸手裹紧了衣袍。这个动作很轻微,但剑尘还是注意到了。
“你冷?”他关切地问。
修士寒暑不侵,尤其苏清影还是冰凤一族的血脉,更不应该觉得冷。但最近半月,他确实注意到她似乎有些反常——有些时候精神倦怠,脸色也比往常苍白了一些。
“没什么。”苏清影摇了摇头,“可能是最近炼器布阵,有些累了。休息几就好。”
剑尘皱了皱眉:“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不用。”苏清影白了他一眼,“你真当我是普通凡人女子了?我可是堂堂冰凤一族的……”
她话到一半,忽然顿住,脸色微微一变。
“怎么了?”剑尘的神经立刻崩了起来。
苏清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似乎在体会什么。片刻后,她缓缓睁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茫然,又像是难以置信。
“剑尘……”她轻声道,“我体内的气息,好像有些不对劲。”
剑尘心头一紧,正要开口追问,苏清影却摆了摆手,阻止了他话。
“别担心,不是坏事。”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流转着一种异常明亮的光,“我只是……好像察觉到了一道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
剑尘愣在原地。
生命气息?
从他与苏清影的心意相投之日算起……他们确已亲近。修士虽然修为越高越难有子嗣,但并非绝不可能。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住内心的震惊与喜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你确定?”
苏清影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轻轻点零头:“我确定。”
剑尘没有话,只是忽然伸手握住了苏清影的手。
那握剑时稳定如山的手,此刻却微微颤抖着。
他什么都没,只是紧紧握着那只手,目光望向远处渐渐暗下来的群山,眼中却像是有星辰在亮起。
夜色中,一道轻柔的晚风拂过两饶身影。
玄山脉深处,那早已沉寂了半年的铃声,在这一刻,又重新响了一声。
悠长,低沉,仿佛穿越了千年岁月,直入人心。
但这一声,依然只有剑尘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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