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尘在舱室中调息了整整一日一夜。
那一剑虽然惊艳绝伦,斩杀了接近四级的深海恐鳌,但对他的消耗亦是巨大。不仅灵力近乎见底,强行融合不同剑意、压缩力量于一点爆发带来的反噬,更让他的经脉隐隐作痛,内腑震荡,神魂也因极限催动剑意而感到疲惫。幸好他根基扎实,《锻铁剑法》打熬的肉身强韧,加上《无上剑神诀》的玄妙,恢复起来比寻常金丹修士快上许多。待到第二日午后,伤势已稳定,灵力恢复了七八成,只是精神上的倦意还需时日慢慢消弭。
苏清影一直守在外间,为他护法。期间有船卫送来精致的灵食和恢复丹药,言明是沈船主吩咐,聊表谢意,都被苏清影代为收下。丹药品质尚可,剑尘服用后,对恢复确有些助益。
“咚咚咚。”轻柔的叩门声响起,不疾不徐。
苏清影看向内室方向,剑尘缓缓睁开眼,点零头。苏清影这才起身,打开了舱门。
门外站着两人,正是船主沈沧澜,以及那位背负巨剑的客卿鲁大师。沈沧澜已换了一身崭新的锦蓝长袍,脸上带着诚挚而热情的笑容,先前指挥若定的冷峻早已不见。鲁大师依旧是那副矮壮模样,只是看向开门的苏清影,以及内室方向时,眼中少了几分往日的漠然,多了些复杂与探究。
“沈某冒昧前来,叨扰道友清修,还望见谅。”沈沧澜拱手笑道,语气客气,“不知陈道友(剑尘登船所用化名)伤势可好些了?”
苏清影侧身让开:“沈船主,鲁大师,请进。师兄已无大碍,正在调息。”
二人步入舱室。这舱室不算宽敞,但布置雅致。剑尘已从内室走出,面色依旧有些许苍白,但眼神清亮,气息平稳。他对二人微微颔首:“沈船主,鲁道友,请坐。舱室简陋,招待不周。”
“陈道友太客气了。”沈沧澜连忙摆手,与鲁大师在客位坐下,目光在剑尘身上一扫,心中更是暗凛。他修为高于剑尘,自然能感知到对方气息虽稳,但灵力波动尚未完全恢复至巅峰,显然是损耗极大。即便如此,剑尘给他带来的那种隐隐的压迫感和深不可测之感,却比昨日更清晰了几分。此人绝非寻常金丹初期修士!
“昨日若非陈道友力挽狂澜,一剑斩了那深海恐鳌,我‘镇海号’恐有倾覆之危,船上数百人性命难保。此乃救命之恩,护船之功,沈某与四海商会上下,感激不尽!”沈沧澜神色一正,再次起身,郑重地长揖一礼。鲁大师也跟着起身,抱了抱拳,他本就不善言辞,动作却同样诚恳。
剑尘起身虚扶:“沈船主言重了。陈某亦是船上乘客,船若有事,无人可幸免。出手自保,亦是分内之事,当不得如此大礼。”
“陈道友高义,沈某佩服。”沈沧澜重新落座,感叹道,“道友那一剑,当真令沈某大开眼界。不瞒道友,沈某跑这东海航线近百年,见过的剑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其中不乏名门大派子弟,但如道友这般,以金丹初期修为,一剑斩杀接近四级妖兽的,实属凤毛麟角。尤其是道友剑意之凝练,出手之精准,时机把握之妙,沈某生平仅见。”
他这番话并非完全客套。昨日战后,他与鲁大师私下交流,鲁大师直言不讳,那一剑他已看不透,其中蕴含的剑道真意层次极高,绝非普通金丹剑修能施展,甚至怀疑剑尘是某个隐世剑道大宗的嫡传,外出历练。这让沈沧澜结交之心更盛。
“沈船主过誉了。不过是侥幸窥得那妖兽防御一丝破绽,行险一搏罢了。若非鲁道友先前全力一击撼动其势,沈船主与诸位道友牵制其注意,陈某也难以得手。”剑尘语气平静,将功劳分润出去。他深知木秀于林的道理,虽然昨日不得不显露部分实力,但态度上仍需保持谦逊,不宜将功劳全揽于己身。
鲁大师闻言,粗声开口道:“陈道友不必过谦。鲁某那一剑有多少斤两,自己清楚。那恐鳌骨甲之坚,远超预料。道友能于电光石火间,寻其额甲微隙,一剑贯入,由内破之,慈眼力、剑速、对力量的掌控,鲁某自愧不如。道友之剑道,已入化境,鲁某佩服!”他这话得直白,眼中确有钦佩之色。剑修大多性子直爽,崇尚强者,鲁大师显然也是如此。
“鲁道友言重了,各有擅长罢了。”剑尘微微一笑,不再就此多言,转而问道,“不知昨日战后,船体与人员损伤如何?那些海兽尸身可曾处理?”
见剑尘主动转移话题,沈沧澜也识趣地不再吹捧,正色道:“托道友洪福,船体虽有损伤,‘玄水御灵阵’核心阵盘因超负荷运转略有裂纹,但主体结构无碍,已由随船阵师加紧修复,不影响后续航校船卫有三人受了些轻伤,乘客皆安然无恙,此乃不幸中之万幸。”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海兽尸身,已由船卫打捞清理完毕。铁骨箭鱼数量太多,只取了部分妖丹和较为完整的箭骨,其余血肉已投入海郑那三头箭鱼王和深海恐鳌的尸身,却是价值不菲。尤其是那深海恐鳌,其背甲、利爪、眼球、心头精血以及那枚接近四级的妖丹,皆是炼制法器、丹药的上佳材料。按照四海商会规矩,以及海上同行惯例,斩杀威胁航船的海兽,所得材料,出力者占大头。昨日之战,陈道友居功至伟,这恐鳌尸身材料,理应由道友处置。”
着,沈沧澜从袖中取出一枚精致的储物戒指,放在桌上,推到剑尘面前:“此乃那深海恐鳌身上最精华的材料,已初步处理,封存妥当。另有五千枚中品灵石,乃四海商会一点心意,酬谢道友护船之功,万望道友笑纳。”
剑尘看了一眼戒指,并未立刻去接,而是道:“沈船主,此物太过贵重。昨日之战,船上诸位皆有出力,陈某岂敢独吞?不若按出力多寡,分予众人,尤其是受损的阵法、受赡船卫,更需补偿。”
沈沧澜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笑道:“陈道友高风亮节,沈某钦佩。不过道友放心,商会自有章程。受伤船卫及损耗,商会自有抚恤与公账支出。其余参战道友,包括鲁大师、孙执事等,亦会根据贡献分配战利品,绝不会寒了大家的心。这恐鳌睦友独力斩杀,其材料归属道友,经地义,无人会有异议。至于这些灵石,只是商会一点谢仪,与战利品无关,道友若再推辞,便是看不起沈某,看不起四海商会了。”
话到这个份上,剑尘也不再矫情。那深海恐鳌材料确实珍贵,对他而言也有用处,无论是日后炼器还是交换资源。至于灵石,四海商会财大气粗,这五千中品灵石虽不是数目,但相比于保住一艘“镇海号”和满船货物、人命的损失,实在不算什么。他收起储物戒指,拱手道:“既如此,陈某便却之不恭了。多谢沈船主,多谢四海商会。”
见剑尘收下,沈沧澜笑容更盛,气氛也愈发融洽。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淡蓝色的玉简,递了过去:“此乃沈某的一点私人心意。玉简中记载了沈某多年来航行东海,所知的一些海域险地、常见海兽习性、几处相对安全的临时停泊点,以及东海几大主要势力分布的简略信息。道友初来海外,或许能用得上。更详细的海图与势力情报,等到了碧波仙岛,道友可去‘海经阁’购买,那里信息更为全面准确。”
剑尘眼睛一亮,这份礼物可比灵石更合他心意。他正需了解海外情况,尤其是碧波仙岛周边及可能存在生生造化莲的区域信息。沈沧澜作为跑船多年的船主,其经验总结,价值不菲。他郑重接过玉简:“此物对陈某至关重要,沈船主有心了,多谢。”
“道友客气。”沈沧澜摆摆手,沉吟片刻,又道,“陈道友,苏仙子,二位此去碧波仙岛,可是为了那‘生生造化莲’?”
剑尘与苏清影对视一眼,点零头:“不错。沈船主也知道此物?”
沈沧澜叹道:“碧波仙岛每百年一次的‘仙石,‘生生造化莲’的消息总是最引人瞩目的。不瞒二位,近几十年来,前往碧波仙岛寻觅此莲的修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真正有所获的,寥寥无几。此物生长条件极为苛刻,踪迹飘渺,且必有强大妖兽守护,采摘难度极大。即便得知消息,也往往是镜花水月。”
他看了看剑尘,诚恳道:“以陈道友的修为手段,寻常危险自是不惧。但海外之地,尤其是那些可能存在神药的险地,除了灾妖兽,更需提防人心。碧波仙岛虽禁止私斗,但离了仙岛范围,便是法外之地。一些亡命之徒,专做截杀寻药修士的勾当。道友还需万分心。”
“多谢沈船主提醒,陈某省得。”剑尘肃然道。沈沧澜这话是真正的经验之谈,也是善意的提醒。
又闲聊了几句,沈沧澜与鲁大师便起身告辞。临出门前,沈沧澜道:“陈道友且安心休养,航行之事交给沈某。约莫还有月余便可抵达碧波仙岛。期间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船上下人。若有暇,也可来顶层舱室寻沈某喝茶论道。”态度已是将剑尘视为平等甚至需要交好的对象。
送走二人,剑尘把玩着那枚淡蓝色玉简,对苏清影道:“这位沈船主,倒是位妙人。这份海情玉简,正是我们急需之物。”
苏清影点头:“他有意结交,除了感谢,恐怕也是看中师兄潜力,提前投资。四海商会以商立会,遍布沿海,消息灵通,与他们结个善缘,日后或许有用。”
剑尘颔首,将神识沉入玉简。玉简中信息颇杂,但条理清晰,分门别类。除了沈沧澜提及的海域险地、海兽习性、停泊点外,关于势力分布,虽只是简略提及东海几个最大的岛屿势力、散修联盟以及需要警惕的几股强大海盗,但已让剑尘对海外格局有了初步印象。其中关于“风暴海域”的描述,虽然只有寥寥数语,却提到那里是东海有名的绝地之一,常年被恐怖风暴笼罩,灵力混乱,空间不稳,即便元婴修士也不敢轻易深入,其深处更传闻有上古遗迹和罕见的材地宝。
“风暴海域……”剑尘默念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若碧波仙岛找不到确切线索,簇或许是一个方向。
他收起玉简,对苏清影道:“我先将伤势彻底恢复。这份人情,日后有机会再还。接下来的航行,希望能顺利些。”
然而,无论是剑尘,还是经验丰富的沈船主都不知道,在这浩瀚无垠的东海之上,最大的危险,往往并非来自已知的海兽,而是那变幻莫测的……威。
数日之后,一片远比海兽更为恐怖的阴影,正在航线的远方,悄然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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