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航行，风平浪静。
剑尘在舱室中静心调养，内腑的细微震荡与神魂的疲惫感逐渐平复。苏清影除了必要的修炼与护法，也会到甲板上走走，观察海景，偶尔与一些同样出来透气的乘客简单交谈，收集些零碎信息。不过，大多数乘客经过之前的海兽袭击，对剑尘和苏清影都抱有敬畏与感激，谈话间颇为客气，但也因敬畏而有些拘谨，难以深谈。
这一日清晨，沈沧澜遣了名伶俐的船卫前来邀请，言明在顶层观景舱室备了清茶，若剑尘有暇，可前往一叙。态度恭敬却不显谄媚。
剑尘伤势已无大碍，正想更深入了解海外局势，便与苏清影一同前往。
顶层观景舱室视野极佳，三面皆是剔透的琉璃水晶窗，可俯瞰下方甲板与无垠海面。室内布置清雅，燃着宁神的檀香。沈沧澜已备好一套精致的碧玉茶具，茶汤清亮，香气沁人。
“陈道友，苏仙子，请坐。尝尝这‘碧海凝香’，是东海特产的一种灵茶，有静心宁神、滋养经脉之效，最适合道友这般消耗过后调理。”沈沧澜亲自斟茶，笑容温和。
“沈船主客气了。”剑尘道谢接过，浅酌一口，果然茶香清冽，入口微涩后回甘，一股温和的暖流散入四肢百骸，对经脉确有裨益。“好茶。”
苏清影也微微颔首致意。
寒暄几句后，沈沧澜见剑尘气色已然恢复，眼中神光内蕴，心中暗赞其根基深厚，恢复力惊人。他放下茶盏，正色道：“陈道友，前日所赠玉简，信息较为简略。道友于沈某、于‘镇海号’有救命大恩，沈某不敢藏私。道友既欲前往碧波仙岛，对海外局势多一分了解，便多一分周全。若道友不嫌沈某啰嗦，沈某便将自己所知的一些海外势力分布、需注意的忌讳，与道友分一番，权当闲聊，或许对道友此行有所助益。”
剑尘放下茶盏，拱手道：“沈船主愿指点迷津，陈某与师妹求之不得，感激不尽。”这正是他此来的主要目的。
苏清影也露出倾听之色。
沈沧澜捋了捋短须，沉吟片刻，似在组织语言，随后缓缓道：“东海浩瀚，岛屿星罗棋布，势力错综复杂，远非内陆宗门那般泾渭分明。大体而言，可将其分为几类。”
“其一，便是如碧波仙岛这般，有固定根基、自成一体的大型岛屿势力。”沈沧澜首先点出剑尘的目的地，“碧波仙岛是东海西南海域有数的大岛，灵气充沛，商业繁荣，因每百年一次的‘仙石而闻名遐迩。岛上禁止私斗，由‘碧波剑阁’、‘听潮书院’、‘四海商会分部’以及几个较大的本土修仙家族共同维持秩序。其中，又以‘碧波剑阁’实力最强，阁主‘碧波真人’乃元婴中期剑修，一手《碧波万顷剑诀》威震海域，是仙岛实际的掌控者与秩序维护者。听潮书院偏重儒道修行与教化，四海商会则主管商贸。道友登岛后，首要便是遵守岛规，尤其不可在坊市及主要街道动武，违者会被执法队严惩，甚至驱逐。与碧波剑阁打交道，需以礼相待，他们虽强势，但还算讲规矩。”
剑尘暗暗记下，碧波剑阁阁主是元婴中期剑修，这实力在海外已属一方霸主。
“其二，是如‘星盟’、‘沧澜宗’这般，由多个中型岛屿联合而成的松散联盟。”沈沧澜继续道，“这类联盟内部关系复杂，时有摩擦，但对外时往往同气连枝，共同维护航线、对抗海盗及深海妖兽。其整体实力不弱于大型岛屿，但凝聚力稍差。我们四海商会与这些联盟多有生意往来。若道友日后游历，遇到悬挂联盟旗帜的岛屿或船只，只要不主动生事，一般也无碍。”
“其三，便是数量最多，也最为复杂的散修势力与型岛屿。”沈沧澜语气微凝，“东海散修极多，或独来独往，或三五成群占据一些岛、礁盘。这些人中，有潜心苦修的正道之士，也有亦正亦邪、行事全凭喜好的独行客，更有不少心狠手辣、杀人夺宝的邪修。许多荒岛、险地，都可能盘踞着此类人物。他们大多不喜约束，行事难以预料。道友若在海外遇到陌生修士或岛屿，需保持警惕，不可轻信。尤其是那些灵气看似稀薄、却无势力占据的岛屿，往往暗藏凶险。”
剑尘颔首，这一点与沈沧澜之前的提醒相符，海外之地，人心难测。
“其四，”沈沧澜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凝重，“便是海盗。东海海盗，多如牛毛，大团伙难以计数。其中最需警惕的，是几股有金丹修士，甚至传闻有元婴老怪坐镇的大型海盗团。他们行踪诡秘，手段凶残，专门劫掠商船、落单修士，甚至敢对型岛屿下手。如‘黑蛟海盗团’、‘血骷髅’、‘鬼帆’等，都是凶名赫赫。他们通常盘踞在远离主要航线的混乱海域或某些险地之中，劫掠之后便消失无踪，极难剿灭。我等行商，最惧的便是遇到他们。”
“黑蛟海盗团？”剑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错。”沈沧澜点头，“这股海盗尤为凶残，据有三位金丹头领，麾下亡命之徒众多，行事狠辣，不留活口。其大首领‘黑蛟’更是金丹后期修为，兼修魔道功法，残忍好杀。他们的活动范围，大致在碧波仙岛东北方至风暴海域外围的航线上，神出鬼没。我等此次航线偏南，倒是避开了他们的惯常活动区域，但也不可不防。”他顿了顿，补充道，“海外混乱，海盗劫掠之事时有发生，有些商船也会暗中与某些海盗勾结，行那黑吃黑的勾当。道友日后若自行出海，务必心。”
剑尘将这些信息牢记于心。三位金丹头领，其中还有金丹后期，这股力量确实不容觑。
“最后，”沈沧澜看向窗外浩瀚的海面，缓缓道，“便是那些真正的绝地、险域，以及…可能存在，却鲜为人知的古老遗迹与隐世势力。比如风暴海域、迷雾鬼海、葬龙渊等等。这些地方，环境极端恶劣，空间不稳定，常有强大妖兽盘踞，甚至有上古残留的禁制、阵法，凶险万分，元婴修士闯入也可能陨落。但往往也伴随着大机缘，上古遗迹、罕见的材地宝，多出于此。不少寿元将尽或寻求突破的修士，会冒险进入，十不存一。”
他转回头，看向剑尘，意有所指道：“沈某观道友气象，绝非池中之物，日后或许会涉足此类险地。别的沈某不敢多，只提醒道友一句：在这些地方，最大的危险往往并非来自已知的灾妖兽，而是…人心的贪婪与环境的未知诡异。务必做好万全准备，谋定而后动。”
剑尘肃然点头：“沈船主金玉良言，陈某谨记。”
苏清影此时开口问道：“沈船主，那碧波仙岛的‘仙石，除了交易，是否也是信息汇聚之地？关于一些罕见灵物的消息，在那里打听得来是否可靠？”
沈沧澜赞许地看了苏清影一眼：“苏仙子心思细腻。不错，碧波仙岛因仙市之故，汇聚八方来客，消息确实灵通。岛上最大的信息交易场所，是‘海经阁’，背后有四海商会和听潮书院的影子，信誉相对较好，提供的信息也较为全面，但价格不菲。此外，坊市间的茶楼酒肆，也是打听消息的好去处，只是其中真假混杂，需自行分辨。至于生生造化莲这等神物……”他摇了摇头，“即便真有确切消息流出，也必是各方争夺的焦点，真假难辨，且往往伴随着极大的风险。二位若想打听，可去海经阁问问，但莫要抱太大希望，更需提防有人设局。”
剑尘和苏清影相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看来寻找生生造化莲，比预想的还要艰难。
这时，舱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鲁大师粗豪的声音：“沈兄，陈道友可在？鲁某可否进来讨杯茶喝？”
沈沧澜笑道：“鲁兄来得正好，快请进。”
鲁大师推门而入，对剑尘和苏清影抱了抱拳，便在旁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叹道：“还是沈兄这里的灵茶够味。”
沈沧澜摇头失笑，对剑尘道：“鲁兄性子直爽，陈道友莫怪。”
剑尘道：“鲁道友真性情，何怪之樱”
鲁大师放下茶杯，看向剑尘，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陈道友，前日一战，鲁某回去后思之良久，道友那一剑，守如山岳，攻如雷霆，由守转攻之妙，令鲁某受益匪浅。不知可否冒昧请教，道友所修剑道，可是偏重‘守护’与‘后发先至’之理？”
他问得直接，显然是真心求教。剑修之间，探讨剑道乃是常事，尤其面对高深剑理，鲁大师这等痴于剑道之人，自然心痒。
剑尘略一沉吟，他对鲁大师印象不差，此人直爽，且前日并肩作战，也算有些交情。他便道：“不敢称请教，互相探讨罢了。陈某之剑，确以‘守’为根基之一。然守非死守，意在先立不败，而后求胜。至于后发先至，不过是窥得一线之机，全力而发罢了。”
他这话得模糊，但点出了核心。鲁大师听得眼睛发亮，喃喃道：“先立不败，而后求胜……窥得一线之机……妙！妙啊！”他似有所悟，抱拳道：“多谢陈道友点拨！鲁某所修‘重山剑道’，一味追求力大势沉，刚猛有余，灵动不足，更缺了这份‘后发先至’的敏锐。今日听道友一言，茅塞顿开！”
沈沧澜在一旁含笑看着，他虽非剑修，但也知这等剑道交流对修士而言颇为珍贵。鲁大师能有所得，他自然也为其高兴，同时更觉剑尘不凡，不仅实力强，胸襟亦开阔。
四人又闲聊了一阵，话题从海外势力，渐渐转到一些海外特有的妖兽材料、奇闻轶事上。沈沧澜跑船多年，见闻广博，信手拈来皆是故事，听得剑尘和苏清影对海外风情有了更生动的了解。鲁大师也偶尔插言，补充一些与妖兽搏杀的经验。
茶过三巡，沈沧澜似不经意地望向窗外远方的际，那里，不知何时堆积起了层层叠叠的铅灰色云层，边缘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红。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笑道：“看这色，似有风雨将至。不过东海之上，风雨无常，倒也寻常。二位道友若无他事，不若留下来，沈某让厨下准备些东海特色灵膳，我们边吃边聊？”
剑尘也察觉到了远处际的异样，那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要垂到海面上，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压抑福他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但见沈沧澜神色如常，便按下心绪，点头道：“如此，便叨扰沈船主了。”
只是，他未曾注意到，沈沧澜转身吩咐下人时，眼底深处掠过的那一抹凝重。
窗外，风似乎比刚才更急了一些，吹得“镇海号”的船帆猎猎作响。铅灰色的云层，正以一种缓慢却坚定不移的速度，向着航线的方向，蔓延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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