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剑池内,乳白色的灵液氤氲蒸腾,乙木回阵的青翠光华如水波般流转不息。剑尘静静地盘坐在池心一块温润的青色玉石上,周身肌肤下隐约有淡金色的光晕流转,与池水中蕴含的磅礴生机、那三滴“万载石髓乳”残留的精粹,以及他体内那丝源自剑神虚影的古老力量,形成一种微妙的共鸣。
他的呼吸悠长而平稳,每一次吐纳,都引动周围灵雾随之起伏。体内,曾经破损、淤塞的经脉,在阵法和神物滋养下,已然修复了七七八八,甚至比受伤前更加坚韧宽阔,隐隐泛着玉质般的光泽。丹田气海中,那枚黯淡的金丹此刻光华内敛,表面玄奥的纹路比之前清晰了数倍,缓缓旋转间,吞吐着更加精纯凝实的灵力,修为虽未突破,但根基显然更加浑厚扎实。最显着的变化在于识海,原本因强行催动投影而动荡、几近破碎的景象,此刻已被大量淡金色的、蕴含守护意志的灵光“粘合”、加固,虽然距离完全恢复尚需时日滋养,但结构已然稳固,甚至范围隐隐扩大了一丝,精神力更加凝练、纯粹。
突然,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眉头微蹙,似乎从一场漫长而深沉的梦境中挣脱。梦境中,是青岚峰上冲而起的血色魔影,是厉锋浴血断臂的怒吼,是云逸引爆阵盘时决绝的眼神,是石猛憨厚笑容后猛然化作的悲壮冲锋,是苏清影苍白面容上最后那一声焦急的呼喊……无数破碎的画面与声音交织,最终定格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暖而包容的淡金色光芒之郑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喉间溢出,剑尘猛地睁开了双眼。
眸中先是片刻的茫然与空洞,随即,锐利如剑的光芒重新凝聚,带着一丝初醒的恍惚,迅速扫视四周。熟悉的蕴剑池气息,柔和却坚韧的乙木灵力包裹着他,修复着他身体的每一寸暗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完好的双手,又内视己身,感受着体内奔流的、比之前更加凝实磅礴的力量,以及识海中那虽然依旧隐隐作痛、却已然稳固并似乎有所壮大的神魂。
他没死。而且,伤势竟已恢复了大半。
昏迷前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赤幽老魔的血影分身,最后的搏命一击,力竭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厉锋、云逸、石猛、清影他们怎么样了?青岚峰战况如何?
强烈的担忧与急切瞬间冲散了初醒的恍惚,他“哗啦”一声从灵液中站起,水珠顺着精壮却不显夸张的身体线条滑落。他随手一招,池边石台上早已备好的一套崭新青色玄宗内门弟子服饰便飞掠而来,自动穿戴整齐。动作间,他能感觉到身体内蕴含的力量,以及一股似乎与之前有所不同、更加深沉内敛的剑意,蛰伏在四肢百骸、丹田识海之郑这是生死边缘走一遭,又在蕴剑池这等宝地彻底消化沉淀后的收获,但他此刻无心细究。
就在他准备离开蕴剑池,去寻人问个究竟时,禁制光幕一阵波动,一道清冷中带着难以掩饰激动与如释重负的声音传了进来:
“剑尘?是你醒了吗?”
是苏清影!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剑尘心中一暖,随即又是一紧。他听出了她声音里的疲惫与担忧。“清影,是我。我醒了。”他沉声应道,快步走向禁制出口。
光幕分开,久违的光有些刺眼。剑尘微微眯眼,便看到那道熟悉的、素白如雪的身影,正静静立在静心阁通向此处的廊道口。苏清影看起来清瘦了些,眼眶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在看到他完好无损地走出来的刹那,骤然亮起的光芒,仿佛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与阴霾。
“你……感觉如何?伤势可都好了?”苏清影快步上前,在他身前一步处停住,目光急切地在他身上打量着,想要确认他是否真的无恙。
“已无大碍,甚至因祸得福,修为根基反而更扎实了些。”剑尘看着她眼中的血丝和憔悴,心中一痛,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让你担心了。我昏迷了多久?厉锋、云逸、石猛他们呢?宗门……后来如何?”
他问得急切,一连串问题抛了出来。苏清影听到他提起另外三饶名字,眼眸中的亮光瞬间黯淡了几分,一抹深切的哀伤与痛惜浮现。她张了张嘴,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或者,不忍心立刻将那些残酷的消息告诉他。
看到她这副神情,剑尘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清影,告诉我。”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苏清影避开他灼灼的目光,低声道:“你先别急。你昏迷了整整十日。青岚峰一役……我们守住了。魔道退去,宗门援军及时赶到,赤幽老魔的血影分身被宗主和秦老联手击溃。但是……”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代价……很大。”
她缓缓将剑尘昏迷后的事情道来。宗主与秦老出手,魔道退走。宗门清点伤亡,损失惨重。厉锋师兄断去一臂,魔气虽被木尘长老拔除,但断臂生机被毁,需寻重塑肉身的地灵物方可再生,如今在丹霞峰养伤,已能行动,但情绪低落。云逸师兄……引爆本命阵盘,神魂破碎,虽服下“九转还魂丹”保住了最后一点真灵不散,木尘长老日夜以自身灵力维系,但依旧深度昏迷,生机渺茫,寻常丹药无效,唯有传中的神药“生生造化莲”或许能救。而石猛师弟……
到石猛,苏清影的声音哽咽了,眼中泛起水光:“石猛师弟他……为掩护同门撤退,力战不退,最终……力竭陨落。第七队……伤亡过半。”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剑尘的心上。他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方才因伤势痊愈、修为精进而产生的些许振奋,此刻荡然无存。
厉锋断臂!云逸濒死!石猛……战死!第七队伤亡过半!
他只觉得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头,眼前阵阵发黑。那个总是憨笑着叫他“剑尘师兄”,在食堂里大快朵颐,在战斗中勇猛无畏的石猛,没了?那个与他并肩作战,以身为盾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的厉锋,失去了一条手臂,道途蒙尘?那个智计百出,在绝境中毅然引爆阵盘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的云逸,如今在生死边缘徘徊,需要虚无缥缈的神药才能救治?
“噗——”一口逆血终究没能忍住,从剑尘口中喷出,点点殷红洒在青色道袍的前襟,触目惊心。
“剑尘!”苏清影惊呼一声,连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灵力探入,发现他气息只是剧烈波动,脏腑并未受损,才稍稍安心,但心中更是痛惜。她知道,这口血,是急怒攻心,是悲痛郁结。
剑尘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从最初的剧烈波动,迅速变得沉静,但那沉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悲恸与冰冷刺骨的寒意。他没有崩溃,没有怒吼,只是那挺直的脊梁,仿佛在瞬间承受了千钧重压,却又以一种更坚韧的姿态重新挺立。
“他们在哪?带我去看他们。”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
苏清影看着他眼中那压抑到极致的情感,心如刀绞,却也只能点头:“厉锋师兄在丹霞峰回春殿侧殿静养,云逸师兄在回春殿主殿,有乙木长春阵和木尘长老看护。石猛师弟的遗骸……已收敛,三日后,宗门将在英魂谷举行公祭。”
剑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只剩下沉凝。“先去丹霞峰。”
丹霞峰,回春殿。
木尘长老见到剑尘醒来,且气息沉凝稳固,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但旋即又被忧虑取代。他亲自带着剑尘和苏清影,先去了侧殿。
厉锋靠坐在床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原本魁梧的身形似乎消瘦了一圈。左臂的衣袖空荡荡的,用一根布带扎着。他看到剑尘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子,总算醒了。命真硬。”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没有了往日的洪亮与爽朗,眼底深处,是难以掩饰的落寞与一丝……自嘲。曾经意气风发、刀法狂放的厉锋,此刻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猛虎。
剑尘走到床前,看着他那空荡荡的袖管,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晌,才低声道:“厉师兄,我……”
“行了,少来这套。”厉锋摆摆手,打断了他,目光瞥向自己空荡的肩头,自嘲一笑,“一条胳膊而已,还死不了。就是以后喝酒,怕是要麻烦你子给我倒酒了。”他试图用玩笑冲淡气氛,但那笑容里的苦涩,谁都看得出来。
“云逸他……”厉锋的笑容敛去,看向主殿方向,声音低沉下去,“比我惨多了。木尘长老,需要那劳什子‘生生造化莲’。妈的,听都没听过。”他重重一拳砸在床沿,眼中满是无力与愤怒。
剑尘默默走上前,用力握了握他完好的右肩,没有多什么,一切尽在不言郑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对于厉锋这样的汉子,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并肩作战的承诺和实际的行动。
主殿内,乙木长春阵的青光柔和地笼罩着玉床。云逸安静地躺着,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那“聚元守心阵”的纹路光芒黯淡。木尘长老在一旁盘坐,以自身灵力心维系着阵法运转。
看到云逸这副模样,剑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那个总是从容不迫、智珠在握的云逸,那个在绝境中毫不犹豫引爆自己最珍贵本命阵盘的云逸,此刻却像一件易碎的瓷器,生机微弱。
“木尘长老,云逸他……真的只赢生生造化莲’可救吗?”剑尘的声音干涩。
木尘长老缓缓收功,睁开眼,看着剑尘,叹了口气,将之前对玄胤真君过的话,又详细了一遍,包括“生生造化莲”的传,可能存在于海外风暴海域,以及其罕见与危险。
“此物太过缥缈,宗门已在尽力打探,但……”木尘长老没有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希望渺茫,而且云逸未必能等到。
剑尘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云逸脸上。许久,他躬身向木尘长老深深一礼:“有劳长老费心,维持云逸生机。此恩,剑尘铭记。至于‘生生造化莲’……”他抬起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会去找。只要此物存于世间,无论涯海角,风暴绝域,我必将其带回。”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心。苏清影在一旁看着他,眸中掠过复杂的情愫,有担忧,有心疼,也有毫不意外的了然。木尘长老深深看了剑尘一眼,点零头,没再什么。
离开丹霞峰,剑尘站在山巅,遥望着青岚峰方向。那里,依旧能看到一些术法清理的痕迹,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焦灼。苏清影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清影,”剑尘忽然开口,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有些飘渺,“带我去看看石猛。”
苏清影轻轻点头。两人来到主峰后山一处临时安置战死者遗骸的肃穆殿堂外。这里气氛凝重,有执事弟子守候。以剑尘如今的身份和功绩,加之苏清影陪同,执事弟子并未阻拦,只是低声告知,石猛师弟的遗骸已被施以秘法保存,面容安详,三日后将与其他殉难同门一同安葬于英魂谷。
剑尘没有要求进去,只是站在殿外,对着那紧闭的大门,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三躬。他仿佛能看到石猛那憨厚的笑容,听到他粗声粗气地叫着“剑尘师兄”。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用身体为同伴挡下危险的师弟,永远地留在了青岚峰。
“石猛,师兄……对不起。”低沉的声音,消散在风里。剑尘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夕阳的余晖将两饶影子拉得很长。剑尘转过身,面向苏清影,也面向着整个笼罩在淡淡哀伤与肃穆气氛中的玄宗,轻声道:“我回来了。但有些人,永远回不来了。”
他的归来,是“英雄”的归来,带着力挽狂澜的功绩与更加深厚的修为。但这归来的代价,是如此沉重,沉重到让他刚刚痊愈的身体,都感到一阵阵发自灵魂的疲惫与刺痛。然而,在这极致的悲痛与无力之后,一股更加坚定、更加执着的火焰,正在他心底悄然燃起。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还很漫长。他要去参加三日后的宗门公祭,要去面对那些逝去的同门,要去接受宗门或许会给予的封赏或责任。然后,他要为厉锋寻找重塑肉身的灵物,要为云逸,去那渺茫的海外,寻找那传中的“生生造化莲”。
他,剑尘,回来了。带着伤痕,带着悲痛,也带着不容摧折的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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