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玄殿偏殿。
此处已被临时改作“战损核计堂”,气氛凝重肃穆。长条形的紫檀木桌两侧,坐满了各堂各峰的主事长老与核心执事。功德堂刘长老、刑罚堂赵长老(其座次被安排在稍偏位置,且有两名气息沉凝的执法堂元婴长老看似随意地立于其侧不远处)、传功殿秦老、丹霞峰木尘长老(由其大弟子暂代出席)、炼器堂、符阵堂、外事堂等主事者尽皆在粒人人脸色沉郁,殿内只闻纸张翻动和低沉汇报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化不开的悲怆与压抑。
刘振山长老坐在上首,他换上了一身素色道袍,眼中有血丝,胡茬凌乱,显然多日未曾好好休息。他面前堆积着厚厚的玉简和卷宗,上面记录着冰冷的数字和一个个曾经鲜活的名字。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最上面一份汇总玉简,声音沙哑地开始宣读,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
“经各峰、各堂初步核查汇总,并报宗主、各位太上长老复核,青岚峰一役,我玄宗门人损失如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缓缓念道:“内门筑基期弟子,战死者,三百七十九人。其中,筑基后期四十一人,筑基中期一百零五人,筑基初期二百三十三人。重伤失去战力、道基受损严重、恐难恢复者,六十八人。轻伤者,不计其数。”
“内门金丹期执事、长老,战死者,二十一人。其中,金丹后期一人,金丹中期七人,金丹初期十三人。重伤者,九人,包括断去一臂、伤及本源、需重塑肉身的厉锋,以及引爆本命阵盘、神魂破碎、至今昏迷的云逸。轻伤者,十五人。”
“外门弟子,协助防守、救护、传递消息,殉职者,一百零五人。伤者逾三百。”
“护山神兽‘青鳞鹰’,重伤,需至少百年静养方能恢复。”
“此外,外门客卿长老,陨落两人。附庸家族前来支援的修士,共计陨落四十三人,伤者过百。”
每报出一个数字,殿内的气氛就沉重一分。这些数字背后,是一条条曾经鲜活的生命,是宗门的未来与基石。不少长老闭上眼,掩去眼中的痛惜,更有与陨落者相熟的长老,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青岚峰灵脉节点,受损程度约三成,地脉动荡,需至少三年时间,并耗费大量灵石、灵材方能初步稳定修复,恢复旧观恐需十载以上。峰上建筑、防御阵法、药园、灵田,损毁超过七成,直接损失灵石、材料、丹药、法器,初步估价……超过八百万下品灵石。”
又是一个令人心颤的数字。八百万下品灵石,几乎相当于玄宗全宗数年的常规收入总和。这还不算抚恤、后续疗伤、重建的巨大开销。
刘振山放下玉简,沉默片刻,目光投向下首一位面容刚毅、但眼眶微红、气息有些虚浮的中年汉子。此人正是原第七队队长,刘振山的心腹之一,在青岚峰断后血战中侥幸生还,却也身负重伤,修为跌落了一个境界。
“王莽,你来你们第七队的情况。”刘振山声音低沉。
那名叫王莽的中年汉子闻言,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牵动伤势,脸色一白,但他咬牙挺直脊梁,抱拳行礼,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悲痛:“禀刘长老,各位长老。我第七队,奉命于青岚峰侧翼第三防御区布防,后接令向峰顶主阵眼交替掩护撤退……”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继续下去:“队出发时,满编三十六人,其中筑基后期五人,中期十五人,初期十六人,另有客卿金丹期供奉一人。截止……截止昨日最终清点确认……”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眼眶更红了:“生还者,连我在内,共计……十七人。其中,重伤失去战力者五人,包括修为跌落、经脉受损的三人,神魂受创、恐难复原的两人。轻伤者十二人。战死者……十九人。”
“十九人……”刘振山闭上眼,这个数字他早已知道,但此刻听来,依旧心如刀割。第七队是他一手带出的精锐,执行过无数次危险任务,这一次近乎被打残了。
王莽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血泪:“战死者中,包括……包括石猛师弟。”
这个名字一出,殿内许多人身体微微一震。石猛,那个在宗门比中一鸣惊人,以炼体之术硬撼强敌,性格憨厚却坚毅的年轻弟子,很多人都记得他。更重要的是,他是剑尘的生死兄弟,是此次在青岚峰上与剑尘、厉锋、云逸并肩血战到最后的核心成员之一。
“石猛师弟他……”王莽喉头滚动,声音沙哑,“为掩护同门撤退,以肉身硬撼三名同阶魔修的法术轰击,身受重创而不退,最终……力竭而亡。临死前,仍保持冲锋姿态,手中战斧……未曾松开。”
殿内一片死寂。仿佛能听到某些长老沉重的呼吸声,以及极力克制的、牙齿紧咬的咯咯声。石猛,这个入门不算太久,却已展现惊人潜力与品性的年轻人,就这样永远留在了青岚峰。
刘振山挥了挥手,示意王莽坐下。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刑罚堂赵长老,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赵长老,关于此次魔道突袭,内奸嫌疑的调查,可有进展?”
赵长老面色平静,但眼睑低垂,掩去了眸中深处的复杂光芒,他沉声道:“回刘长老,经初步排查,当日轮值巡山、负责预警阵法维护的三名执事弟子,在魔修发动突袭前,曾短暂脱离岗位,理由均为‘发现异常灵力波动,前往探查’。其中两人已确认在随后的混战中陨落,尸骨无存。另一人……重伤昏迷,至今未醒,丹堂木尘长老已亲自查验,其神魂有被强行侵入、篡改记忆的痕迹,疑似被高阶魔修以秘法控制,成了传递假消息、干扰预警的‘傀儡’。”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当日负责青岚峰外围几处型预警阵法的两名内门弟子,也已失踪,其魂灯……在魔修退去后不久,自行熄灭。现场残留有血魔殿‘燃魂遁法’的痕迹。初步判断,内奸并非我宗门核心高层,应是中下层弟子或执事,被魔道以不知名手段控制或收买,提供了部分外围防御情报,并在关键时刻干扰了预警。但关于魔修如何精准定位并潜伏至青岚峰外围,以及主峰传送阵被短暂干扰的具体细节,尚在追查郑此事,刑罚堂必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赵长老的声音斩钉截铁,显得大义凛然。刘振山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没有再多问,只是点零头:“有劳赵长老。此事关系重大,务必要查明真相,给战死的同门一个交代,也绝不容慈隐患再次发生。”
他又看向其他人:“各堂口,务必妥善安置伤员,抚恤战死同门的亲族后人,标准按最高规格执校功德堂尽快核算功绩,尤其是断后血战、力保传送阵不失的弟子,务必重赏。外事堂,负责与陨落的附庸家族、客卿长老所属势力接洽,解释原委,给予补偿,维持稳定。炼器堂、符阵堂,全力配合,优先修复护山大阵受损节点及青岚峰地脉……”
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各堂主事纷纷领命。虽然气氛沉重,但整个宗门机器,已经开始在悲痛中,艰难而有序地重新运转起来。
最后,刘振山看向一直坐在角落,面色依旧苍白的木尘长老那位大弟子:“丹霞峰,木尘师弟那边,云逸与厉锋情况如何?可需什么特殊资源?”
那丹霞峰执事连忙起身回道:“回刘长老,木尘师叔传回消息,厉锋师兄伤势已稳住,魔气拔除顺利,本源正在温养,已恢复意识,但情绪……较为低落,且断臂重生需‘水元塑体果’或‘千年玉髓芝’等地灵物,宗门宝库暂无库存,正在设法打探。云逸师兄……依旧昏迷,生机微弱,神魂破碎之伤非寻常丹药可医,木尘师叔以自身灵力与乙木长春阵日夜维系,但……恐非长久之计。所需‘生生造化莲’线索,已上报宗门,暂无消息。”
刘振山默然,挥了挥手示意他坐下。云逸和厉锋,都是宗门未来的希望,如今一昏一残,这损失,无法用灵石衡量。
“另外,”刘振山最后补充道,“关于剑尘……宗主已有安排,正在蕴剑池全力救治,不日或将苏醒。其功绩,待其恢复后,由宗主亲自核定封赏。在此之间,任何人不得打扰其疗伤。”
提到剑尘,殿内众饶神色都稍微复杂了一些。有惊叹,有敬佩,有惋惜,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或忌惮。但无论如何,此子在此战中的表现,可谓力挽狂澜,其潜力与心性,已得到宗主与太上长老们的一致认可。道子之位,恐怕已无悬念。
“都散了吧,各自去忙。三日后,于主峰英魂谷,举行宗门公祭,哀悼此役所有殉难同门。”刘振山疲惫地挥了挥手。
众人纷纷起身,沉默地行礼,然后鱼贯而出。偏殿内,只剩下刘振山一人,对着那堆积如山的玉简卷宗,久久无言。窗外,色阴郁,铅云低垂,仿佛也在为这满山的英魂默哀。
而此刻,蕴剑池内,灵雾氤氲。剑尘的呼吸,比起前两日,似乎更加悠长有力了一些,周身那淡淡的金色光晕,也似乎明亮了一丝。只是,他依旧沉浸在深沉的修复与昏迷中,对殿内刚刚宣读的那一串串冰冷的数字,对那个名桨石猛”的憨厚师弟永远倒下的消息,对第七队阵亡过半的惨烈,对云逸依旧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现实……尚一无所知。
静心阁的窗前,苏清影也听到了隐约传来的、关于清点结果的议论。当“石猛战死”、“第七队阵亡过半”的字眼飘入耳中时,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没有血色。她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为石猛,为那些逝去的同门,也为了……即将醒来,却要直面这一切的剑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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