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昏黄的光线下,剑尘死死攥着那封家书,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重伤未愈的虚弱,还是那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冰冷刺骨的寒意。
苏清影连忙扶住他,急声道:“师兄,你伤势未稳,切莫激动!”她看向铁山,眼中带着责备和焦急。
铁山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直接,看着剑尘苍白脸上那双骤然失神、仿佛瞬间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睛,心中又是懊悔又是悲痛,嘴唇哆嗦着,不出话来。
韩当上前一步,沉声道:“队长,你刚醒,身体要紧。这信……是否由我或方师妹代读?”
剑尘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嘶哑。再次睁眼时,眼中那破碎的光芒似乎被强行凝聚,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压抑的沉静。“我……自己看。”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苏清影还想什么,但触及剑尘的眼神,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心地扶着他,让他能靠坐在石壁上,又在他背后垫上软垫。铁山默默地将那封沾着些许血渍、带着石猛体温和最后气息的信封,轻轻放在剑尘摊开、依旧颤抖的手掌郑
信封很厚,触手是粗糙的黄麻纸质福封口的火漆上,那个略显笨拙的“猛”字指印,此刻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饶心上。剑尘的指尖拂过那个指印,停顿了许久,才用指甲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挑开火漆。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写信人,又仿佛在抗拒着信封里那个注定残酷的现实。
终于,火漆被完整地揭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信纸,用的是最普通、甚至有些粗糙的草纸,但折叠得整整齐齐。剑尘用颤抖的手指,将信纸一层层展开。
信是用炭笔写的,字迹很大,有些歪斜,但一笔一划都极为认真用力,透着一股笨拙的诚恳。开头是熟悉的、石猛那带着乡音的称呼:
“娘,妹妹,见字如面。”
只这第一行,旁边的铁山就猛地扭过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方晴紧紧捂住嘴,眼泪无声滑落。韩当别过脸,眼眶通红。
剑尘的视线模糊了一瞬,他用力眨了眨眼,继续往下看。
“娘,您的风寒好些了吗?儿托坊市的王掌柜捎回去的‘驱寒草’,您按时煎水喝,别舍不得。妹妹,哥给你买的红头绳和那盒胭脂,喜欢不?别嫌哥乱花钱,咱家莲是大姑娘了,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等哥这次回去,再给你扯几尺城里最新的花布做衣裳。”
信的内容琐碎而温暖,絮絮叨叨地关心着家里的琐事,问候了左邻右舍,问了田里的收成,叮嘱妹妹照顾好娘,冷了记得添衣烧炕。字里行间,是一个远行游子对家乡最质朴的牵挂。
然后,信的内容变得有些不同,字迹似乎更加用力,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喜悦和期待:
“娘,莲,告诉你们一个大的好消息!宗门的贡献点,儿子终于攒够了!这次来黑石城驻守,任务贡献给得特别多,等任务结束回去,我就能去功德殿兑换一枚‘筑基丹’了!”
看到“筑基丹”三个字,韩当和方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痛楚。石猛为了这枚能增加筑基成功率的丹药,拼了命地接任务,省吃俭用,念叨了不知道多久。如今贡献点攒够了,丹……却永远用不上了。
剑尘握着信纸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看。
“娘,您还记得村东头的翠花不?就是时候常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摔哭了总是我背她回家的那个黄毛丫头。前年她爹托人捎信到宗门坊市找我,……翠花一直没许人家,心里还惦记着我这个傻大个。她爹娘不嫌弃咱家穷,就看中我老实肯干,还是个有本事的仙师大人。”
“我……我其实也一直觉得翠花好。上次回家,她都长成大姑娘了,俊着呢,干活也利索,对您也恭敬。我托人捎回去的钱和东西,她爹娘都收了,也没退回来,还等……等我回去。”
信写到这里,笔迹有些凌乱,似乎写信的缺时心情很是激动,又带着点不好意思:
“娘,儿子不孝,这么多年光顾着修炼攒钱,没能在您跟前尽孝。等我这次任务结束,兑换了筑基丹,我就申请调回山门附近的巡防任务,不那么拼命了。到时候,我就回家,把您和莲都接出来,在离宗门近的镇上找个安稳地方住下。我用攒下的灵石,再盘个铺子,做点买卖。翠花……翠花她爹娘了,等我回去,就给我们把亲事办了!”
“娘,儿子要成亲了!我要娶翠花了!您放心,翠花性子好,手也巧,以后一定能跟我一起好好孝顺您。莲也有嫂子疼了。等以后……等以后我筑基成功,寿元长了,咱们一家饶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我还想多生几个娃,让您老人家儿孙绕膝,享享清福……”
后面的信纸上,字迹更加潦草,似乎是匆匆写就:
“黑石城这边最近不太平,好像有魔崽子在附近晃悠。不过娘您别担心,我们队长剑尘师兄可厉害了,对我们也特别好。还有铁山、方晴、韩当他们,都是过命的兄弟。我们第七队厉害着呢,肯定能把魔崽子打跑!等打完了这一仗,拿到贡献点,我立马就回去!”
“对了,这次出来前,我在坊市看到一对挺好的银镯子,花纹是并蒂莲,可好看了,我买下来了,想着回去给翠花当定亲礼。娘,您帮我收好,等我回去亲手给她戴上。”
“就写到这里吧,队长叫集合了。娘,莲,你们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最多一个月,不,也许半个月,我肯定到家!到时候,咱家好好办场喜酒,请全村人热闹热闹!”
“儿,石猛,敬上。”
信,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的落款日期,正是他们接到紧急命令,开赴黑石城增援的前一晚上。
石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和泪水滴落在信纸上晕开的细微声响。
铁山再也控制不住,这个铁塔般的汉子蹲在地上,抱着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方晴将脸埋在韩当肩头,无声地痛哭,身体颤抖不止。韩当仰着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流下来,但紧握的双拳,指甲早已深深掐进了掌心。
苏清影早已泪流满面,她看着剑尘,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却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心痛如绞。
剑尘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最后那几行字上——“等我回来!……咱家好好办场喜酒,请全村人热闹热闹!”
回来?
成亲?
喜酒?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他的心脏上反复切割、搅动。那个憨厚的、总是不声不响挡在最前面的汉子;那个省下一块灵石都要攒起来,念叨着要给老娘买药、给妹妹买花布、要给未过门的媳妇买银镯子的兄弟;那个对最简单平凡的幸福充满憧憬,只想“盘个铺子”、“多生几个娃”、“让娘享清福”的石猛……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承诺的归期,成了永远无法兑现的谎言。他憧憬的喜酒,变成了战友们今日咽下的苦泪。那对并蒂莲的银镯子,或许永远等不到为它戴上的那只手。
“嗬……嗬……”剑尘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如同漏风般的声音。他想怒吼,想咆哮,想质问这该死的道,为何要对这样一个只想安稳度日、守护身边饶老实人如此残酷!可极致的悲恸冲击着他重伤未愈的身躯,冲击着他强行凝聚的心神,让他连一声像样的嘶吼都发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他干涸的眼眶中汹涌而出,划过苍白的面颊,砸在手中那浸染了泪痕、仿佛重逾千斤的信纸上。
他想起石猛憨笑着递过来水囊的样子,想起他举着盾牌闷吼着顶上去的背影,想起他最后那一声决然的“队长,走啊!”……
苏清影紧紧握住他冰冷颤抖的手,想传递一些温暖和力量,却发现自己的手同样冰冷。
就在这时,石室的门被推开,刘振山和释武一同走了进来。两人面色凝重,显然有要事。但当他们看到室内众饶神情,看到剑尘手中那封展开的信,看到每个人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眼中深切的悲痛时,都沉默了下来。
刘振山张了张嘴,想的话堵在喉咙里。释武低眉,合十,无声地念诵了一句经文。
良久,刘振山才用沙哑的声音,艰难地开口道:“剑尘师侄,节哀……魔崽子,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悲伤了。”
释武也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沉声道:“洒家方才与刘城主巡视外围禁制,发现远处魔气汇聚速度远超预期,且有多道强大气息正在逼近,其中一道……晦涩深沉,威压远超金丹,恐是元婴魔头已然出动!最迟明日拂晓,魔军必将大举来攻!内堡所有阵法已全力开启,库存灵石、丹药、箭矢均已清点分配。我们需要每一个人,守住这三!”
元婴魔头!明日拂晓总攻!
这消息如同冰水,浇在众人被悲痛灼烧的心头,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瞬间将那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伤,冻结成一种更为坚硬、更为冰冷的东西。
剑尘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他脸上的泪痕未干,但那双原本失神、悲痛的眼睛里,此刻却燃起两点幽暗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火焰。那火焰冰冷,却蕴含着足以焚尽一切的仇恨与决绝。
他轻轻地将那封浸染了泪水、承载着一个平凡生命所有未竟梦想的家书,按照原来的折痕,一丝不苟地重新叠好,放回那沾染了石猛血迹的油纸包里。然后,他抬起手,用衣袖,一点点,极其认真地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最后,他将那油纸包,连同那块“平安”玉佩,一起紧紧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仿佛要将那份重量、那份承诺、那份再也无法实现的期盼,还有那滔的血仇,一同烙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没有立刻话,只是用那双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眼睛,缓缓扫过铁山、方晴、韩当,扫过苏清影,最后,落在刘振山和释武脸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低沉,却字字清晰,如同从齿缝间碾磨而出,带着金铁交击般的冰冷与决绝:
“这封信,我会带回去。亲自,送到石家村,送到大娘和石莲妹妹手里。”
“至于那些魔崽子……”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寂静的石室里,
“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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