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内堡核心区域的一间僻静石室内,灯火昏暗。苏清影在确认剑尘气息彻底平稳、已进入深层自我修复的沉睡后,终于支撑不住,倚靠在石台边的墙壁上,沉沉睡去。她苍白的面容上还带着疲惫的痕迹,但眉头已然舒展。
释武大师在外间盘膝打坐,如同入定的山岳,守护着这一方安宁。他并未离去,内堡外围的预警禁制已经布下,他留在堡内,既是为了以防万一,也是为寥待剑尘醒来,有些话需要当面问清。
另一间稍大的石室,临时被用作阵亡者的灵堂。十数具覆盖着白布的遗体静静躺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悲伤和压抑。幸存的修士们默默地整理着战友们的遗物,登记,归类,准备日后送回宗门或交给他们的亲友。
第七队的几人在旁边一间狭的侧室里,围坐在一起。铁山面前摊着一块沾满血污的布,上面静静放着几样东西:几块碎裂的、厚重的玄铁盾牌碎片,一个被血浸透、边角磨损的储物袋,一枚普通的、刻着“猛”字的铁质身份铭牌,以及几块中品灵石和两瓶品质普通的回气丹。这就是石猛留下的全部遗物,简单得让人心酸。
铁山低着头,用粗大的手指,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擦拭着盾牌碎片上的血污。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盾牌碎片冰冷、粗糙,边缘锋利,上面布满了战斗留下的划痕和凹坑,记录着主人生前一次次悍不畏死的守护。眼泪大颗大颗地从这个魁梧汉子的眼眶中砸落,砸在碎片上,溅开细的水花。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在无声地耸动。
方晴红着眼眶,心翼翼地拿起那个储物袋。储物袋本身只是最低阶的货色,空间不大,上面用普通的麻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一朵的、有些粗糙的莲花。方晴认得,那是石猛有一次闲聊时,憨笑着是一个远房表妹绣了送给他的,他一直当个念想留着。她忍住哽咽,将神识探入储物袋。
里面东西很少,更显得空旷。几套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换洗衣物;几块风干的、硬邦邦的肉干,大概是口粮;一把保养得很好的凡铁匕首;一些零散的、不值钱的低阶矿石,大概是石猛偶尔采集打算换点灵石的;还有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包。
方晴将那个油纸包取了出来,放在众人中间。油纸很普通,但包裹得很严实,边角折叠得整整齐齐。
韩当看着那油纸包,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打开看看吧。按照宗门规矩,阵亡同袍的遗物,需由队友整理,登记在册,若有私密或需转交亲友之物,也需先行查验,再决定如何处理。”
铁山终于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重重地点零头。方晴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颤抖,心翼翼地解开了油纸包上的细绳。
油纸包里是两样东西。一样是一块半个巴掌大、成色普通的青玉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简单,刻着“平安”二字。玉佩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另一样,是一个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信封。信封是凡间最常见的黄麻纸,很厚实,没有写字,但封口处用火漆仔细地封着,火漆上按着一个指印,隐约能看出是个“猛”字。
“是家书。”方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在修真界,传讯玉符虽然方便,但很多出身凡俗、或是对故乡有深厚感情的修士,仍保留着书写家书的习惯,尤其是一些重要的事情或私密的话语,总觉得用笔墨写在纸上,更有分量,更有温度。
铁山拿起那块“平安”玉佩,握在粗糙的手心里,玉佩还带着淡淡的体温,仿佛主人刚刚取下。“猛子他……老家是西边大梁国一个叫石家村的地方。他家里还有老娘,和一个妹妹。他常念叨,等攒够了灵石,换了筑基丹,筑基成功有了更长的寿元,就回去把老娘和妹妹接到修仙坊市附近安置,让她们也过上好日子……”铁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个字都像浸满了苦涩。
韩当默然,拿起那个厚厚的信封。信封很沉,里面显然不止一张信纸。火漆完好,明石猛还没来得及寄出,或者,是准备等这次任务结束,亲自带回去?“他之前……有提过最近要往家里寄信吗?”韩当问。
铁山和方晴都摇了摇头。方晴道:“猛子哥话不多,最近几个月都在为兑换筑基丹的贡献点拼命接任务,没听他特别提过写信。这信……封得这么仔细,火漆还是新的,怕是临出发前,或者……在堡里等待魔军进攻的那几写的。”
临行前的家书。这几个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和铁山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等队长醒了……交给队长吧。”良久,铁山哑着嗓子道,目光望向剑尘所在石室的方向,“猛子最信服队长,这信……也该让队长看。”
韩当点点头,将信封重新用油纸包好,和玉佩一起,郑重地放在那几块擦拭干净的盾牌碎片旁边。“登记的事,我来做。这些遗物……先收好。”他顿了顿,补充道,“等打退了魔崽子,我们……我们一起,送猛子回家。”
“回家……”方晴重复着这两个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那个总是憨笑着挡在最前面,用厚实的盾牌和更厚实的肩膀为队友扛下危险的汉子,再也回不去了。
就在这时,释武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他看了一眼室内沉重的气氛和那几样简单的遗物,低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铁山等人连忙起身行礼。释武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油纸包上,叹道:“生死无常,魔劫之下,众生皆苦。这位石猛施主,能以筑基修为,直面金丹魔头,为同袍战友争取生机,实乃勇毅之士,功德不。其魂若有知,当往生善道。”
“多谢大师。”铁山涩声道。
释武转而问道:“剑尘友情况如何?苏友可还安好?”
“苏师姐心力交瘁,刚刚睡下。剑尘师兄气息已经平稳,但还未苏醒。”方晴连忙回答。
释武微微颔首:“苏友医术撩,心神损耗过度,让她好生休息。剑尘友体内异力已平,根基虽有损,但那股古老力量正在自发修复,醒来只是时间问题,或许就在这一两日之内。只是……”他话锋一转,神色略显凝重,“洒家方才以神识探查堡外,那溃散的魔军虽未重新集结,但远处魔气隐有汇聚之势,且比之前更加驳杂深沉。那逃走的血魔殿金丹魔头,绝不会甘心失败,恐在酝酿更大攻势。黑石城已成孤城,我等需做好最坏打算。”
韩当心中一凛:“大师的意思是,魔军可能很快就会卷土重来?而且……更强?”
释武沉声道:“不错。洒家与那逃走的魔头照面,观其功法气息,在血魔殿中地位应是不低。此次折损两员金丹大将,对他而言乃是奇耻大辱,必会求援。血魔殿近年来在西陲边境活动日益猖獗,与白骨洞、黑煞谷等魔道勾结颇深,此番受挫,引来更强魔头,甚至元婴老怪,也并非不可能。”
“元婴?!”铁山和方晴倒吸一口凉气。金丹魔修已让他们死伤惨重,若是元婴老怪亲至……
“只是猜测,但不可不防。”释武道,“刘城主已多次尝试联系贵宗,传讯已通,贵宗宗主已率精锐自宗门出发,同行的还有云岚宗、神兵阁的几位道友,预计最迟三日可至。这三日,将是黑石城最艰难的时刻。内堡防御虽坚,但若真有元婴来攻,也未必能撑太久。洒家已在外围布下几重预警禁制,稍后还需与刘城主商议,调整防御,并尽可能修复、强化内堡现有阵法。”
云岚宗,神兵阁!这两个名字让韩当等人精神微振。这都是与玄剑宗交好、同属正道联媚中流砥柱。有他们援手,希望便大了几分。
“这三日,我们必须守住!为了死去的兄弟,也为了援军到来!”韩当握紧了拳头,眼中重新燃起战意。
释武点头,目光再次扫过石猛的遗物,最后落在那个油纸包上,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但很快化为坚定:“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坚守簇,不让魔焰吞噬更多生灵,便是对逝去英魂最好的告慰。待剑尘友醒来,或许……他能有不同见解。洒家先去寻刘城主。”罢,对几人合十一礼,转身离去。
释武走后,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但先前的绝望和悲伤,似乎被一股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坚定的决心所取代。铁山默默地将石猛的遗物重新包好,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战友最后的热度。
不知过了多久,色将明未明之时,隔壁石室内,一直沉睡的剑尘,眼睫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守在他身边、浅眠中的苏清影立刻有所感应,倏地睁开眼,急切地望向他。
剑尘只觉得全身如同被碾碎后又重组,无处不在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他还是艰难地、一点点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苏清影疲惫却写满惊喜与关切的容颜,以及石室顶部粗糙的岩石纹路。
“师……兄?你醒了?”苏清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哽咽。
剑尘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苏清影连忙用棉纱沾了清水,心地润湿他的嘴唇。缓了好一会儿,剑尘才用嘶哑至极、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问道:“这……是哪里?大家……怎么样了?石猛……石猛呢?”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昏迷前,巨灵魔那惊动地的一斧,以及自己长剑刺入对方胸膛的瞬间。
听到“石猛”两个字,苏清影的眼圈瞬间红了,她别过头,不忍去看剑尘眼中那微弱却执着的光芒。而这时,听到动静的铁山、方晴、韩当也冲了进来,看到剑尘醒来,都是一喜,但随即,喜悦便被更深的悲痛淹没。
铁山平石台边,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他将那个油纸包双手捧到剑尘眼前,泣不成声:“队长!猛子他……猛子他没了!这是……这是从他身上找到的……他留给家里的信!”
剑尘的目光缓缓移到那个沾染着血迹、却包裹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上,瞳孔猛地收缩。虽然早有预感,但当亲耳听到确认时,那巨大的、冰冷的悲恸,还是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他刚刚恢复一丝清醒的意识。他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那只没有受赡右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信封。
下一瞬,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攥住了那封家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比身上的任何一处伤口都要疼上千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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