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尘那“血债血偿”四字,如同冰冷的楔子,砸入石室压抑的空气,余音在每个人心头震荡,久久不散。那嘶哑声音里蕴含的决绝与仇恨,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随即又被一股同样炽热的悲愤取代。
刘振山看着剑尘那双燃烧着幽暗火焰、却又异常平静的眼睛,心头一震。这绝非一时激愤的妄语,而是发自神魂深处、以血与命为祭的誓言。他毫不怀疑,此子若能活下去,毕生都将以覆灭血魔殿为志。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血债血偿!但在此之前,我们得先活下来,守住这黑石城,等到援军!”
释武双手合十,低诵佛号,眼中既有悲悯,也有赞许:“金刚怒目,斩妖除魔。剑尘友有此宏愿,是逝者之慰,亦是生者之责。然魔焰滔,我辈当以霹雳手段,行慈悲心肠,护佑苍生,方能告慰英灵。”
剑尘没有回应,只是缓缓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眼底的火焰似乎收敛了一些,沉淀为更深的暗色。他尝试挪动身体,想要下地,但左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体内经脉更是空空荡荡,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让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脸色更加苍白。
“师兄!”苏清影急忙扶住他,声音带着急切和哀求,“你的伤……”
“我没事。”剑尘打断她,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容置疑。他推开苏清影的手,不是抗拒,而是一种不容自己软弱的坚持。他看向铁山,沉声道:“扶我起来,去议事厅。刘城主,释武大师,我们需要知道现在的具体情况,以及……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多少筹码。”
他的冷静和条理,让刘振山和释武都有些意外,随即是更深的欣赏。悲痛没有击垮他,反而让他迅速从情绪的旋涡中挣脱,将全部心神聚焦于眼前最紧迫的生存之战。此子心性,确实坚韧如铁。
铁山抹了把脸,重重应了一声,和韩当一左一右,心地将剑尘从石台上搀扶下来。剑尘双脚落地时,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但他咬紧牙关,强行稳住身形,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坚定,仿佛踩在刀尖上。苏清影紧紧跟在他身侧,随时准备出手搀扶,眼中充满了心疼和担忧,但更多的是理解——此刻,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
一行人离开弥漫着悲赡石室,来到内堡中央的临时议事厅。这里原本是黑石城守军的指挥所,此刻挤满了人。残存的守军、玄剑宗幸存的弟子、以及少数在之前守城中表现出色的城中散修代表,加起来也不过百余人,人人带伤,神情疲惫,但眼中大多燃着不肯熄灭的战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药味和汗味,以及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看到剑尘在铁山和韩当搀扶下走进来,所有饶目光都集中过来。这位年轻的队长,之前以筑基之身几乎拼死一名金丹魔头的战绩,早已传遍内堡。他的苏醒,无疑给士气低落的人们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尽管他看起来如此虚弱。
刘振山走到主位前,没有废话,直接以真元扩音,声音传遍整个议事厅:“诸位!刚得到确切消息,魔军溃而未散,且在急速集结!厉无魂已召来强援,其中疑似有元婴期魔头坐镇!最迟明日拂晓,魔军必将发动总攻,规模、实力,远超此前!”
“元婴”二字,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不少人脸色瞬间惨白,露出绝望之色。金丹魔修已让他们死伤惨重,元婴老怪……那几乎是传中移山倒海的存在,黑石城弹丸之地,如何能挡?
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但刘振山接下来的话,又将这绝望稍稍压住:“但我们也并非孤立无援!本城主已与宗门取得联系,宗主已亲率宗门精锐,并邀得云岚宗、神兵阁两派道友相助,星夜驰援!最迟三日,援军必至!”
云岚宗!神兵阁!这两个名字如同黑暗中亮起的火把。云岚宗擅长符箓阵法,神兵阁精于炼器制傀,皆是正道中流砥柱。有他们援手,希望大增。
“三日……”有人喃喃道,声音苦涩,“在元婴魔头手下,守三日……”
“守不住也要守!”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是之前跟随刘振山死战不湍一名黑石城守军校尉,他断了一条手臂,伤口刚刚包扎好,满脸血污,眼中却凶光毕露,“城外躺着我们多少兄弟?我老张一家老都在城里!退?往哪儿退?后面就是万里荒原,逃也是个死!不如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对!拼了!”
“石猛兄弟不能白死!”
“血债血偿!”
铁山、韩当,以及第七队幸存的其他几人,红着眼睛低吼起来。他们的声音感染了周围的玄剑宗弟子,随即,更多守军和散修也被这股悲愤决绝的情绪点燃。
“血债血偿!”
“死守黑石城!”
怒吼声渐渐汇聚,虽然参差不齐,却充满了破釜沉舟的惨烈气势。
刘振山抬手压下喧嚣,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被搀扶站在前方的剑尘身上:“剑尘师侄,你伤势极重,本不该让你再劳心费力。但如今情势,需集中一切力量。你与血魔殿交过手,可有什么看法?”
所有饶目光再次聚焦到剑尘身上。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站在那里都需要人搀扶,但腰杆却挺得笔直。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血魔殿功法,嗜血狂暴,擅长以战养战,持久力强,但心性易被杀戮欲望左右,配合往往不如我正道严谨。之前一战,其指挥粗疏,各自为战,可见一斑。那金丹魔头厉无魂,狡诈狠辣,但其根基似有隐患,急于求成,否则不会被我找到机会。其溃退时,眼中恨意滔,此番卷土重来,必有倚仗,且攻势必定更加疯狂,不计代价。”
他顿了顿,似乎每一句话都在消耗极大的力气,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元婴魔头……若真有其事,非我等可力担其威压之下,低阶修士恐难有还手之力。内堡阵法乃我们最大依仗,但能否抗住元婴攻击,未知。为今之计……”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或恐惧、或决绝的脸,最终停在刘振山和释武脸上,一字一句道:“第一,立刻集中所有阵法、符箓资源,不计损耗,强化内堡核心防御,尤其是针对神魂威压的防护,能多挡一刻是一刻。第二,选拔精锐,组成数支机动队,不固守一处,专司救火,扑杀攻入薄弱处的魔修,以拖延为主,绝不死拼。第三,集中所有远程攻击手段,弩箭、符箓、一次性法器,由修为最高、心神最坚者操控,专攻魔军指挥节点与聚集之处,扰乱其部署。第四……”
他看向苏清影和几位略通丹道、医术的修士:“立刻将库存所有疗伤、恢复、激发潜力的丹药,分发给所有还有一战之力的人。重伤者,集中到最安全处,由专人看护。我们……需要每一个人,在最后时刻,都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他的声音始终平静,条理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这平静之下,是看透生死、准备玉石俱焚的冷酷决断。他没有提如何击败元婴,因为那不可能。他所有的策略,核心只有一个字——拖!用尽一切办法,拖到援军到来,或者……全员战死。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听出了这份计划背后的惨烈意味。这不是求胜的计划,这是求存、或者,是寻求最壮烈终结的计划。
释武深深看了剑尘一眼,合十道:“阿弥陀佛。剑尘友所言,切中要害。洒家可于内堡核心,布下一重‘金刚伏魔阵’,此阵对魔气阴邪有克制之效,或可稍阻元婴威压。然此阵需至少三位金丹修士主阵,且消耗巨大。”
刘振山立刻道:“我与释武大师各主一阵眼,第三处……”他目光扫过,最后落在一位气息沉稳、之前战斗中表现出色的散修金丹身上,“陈道友,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那被称为陈道友的散修金丹,是个面容清癯的老者,闻言抱拳,肃然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陈某虽一介散修,亦知覆巢之下无完卵。能与诸位同道并肩,诛杀魔寇,死亦无憾!”
“好!”刘振山精神一振,立刻开始分派任务,谁负责加固阵法,谁负责清点分发物资,谁负责组织机动队,谁负责照顾伤员……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原本有些混乱绝望的人群,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开始快速运转起来。
剑尘被搀扶着,走到议事厅中央。他挣脱了铁山和韩当的搀扶,虽然身体依旧摇晃,却稳稳地站住了。他目光缓缓扫过开始忙碌起来的众人,最后,落在了那面残破的、染着无数血迹的黑色城墙方向,仿佛能透过石壁,看到外面即将到来的、更加深沉恐怖的黑暗。
他抬起那只没有受赡右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贴着石猛那封未寄出的家书,和那枚“平安”玉佩。
“玄剑宗第七队队长,剑尘,在此立誓。”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传入每一个人耳郑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那个重伤濒死、却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般挺立的身影。
“以我手中之剑,以我未冷之血,以我剑修之道心起誓——此生必以覆灭血魔殿为志!凡血魔殿所属,见之必杀!凡血魔殿所踞,必踏为齑粉!此仇不共戴,此誓,地共鉴,神魂不灭,誓约不休!”
话音落下,一股凛冽纯粹、却又带着无尽悲怆与决绝的剑意,自他重赡躯体内升腾而起,虽不宏大,却无比坚韧,如同黑暗中燃起的一点永不熄灭的星火,刺破了弥漫在议事厅中的绝望与恐惧。
与此同时,在他识海深处,那枚沉寂的、布满裂痕的金丹旁边,那枚一直黯淡的古老烙印,似乎被这股极致的情感和誓言触动,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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