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宗,主峰,枢殿。
往日庄严肃穆的大殿,此刻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殿内灵灯高悬,映照着分立两侧的宗门高层。左首以执法堂首座、面容古板严肃的严律长老为首,身后站着数位气息沉凝的执法长老。右首则是以丹器阁阁主秦老为首,厉锋的师尊、战法堂首座雷烈长老等与秦老交好或秉持中立的长老。而正对着殿门主位下首,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的赵长老,以及他身后数位心腹长老,脸色则是一片阴沉。
大殿中央,摆放着两副临时担架。剑尘和石猛躺在上面,依旧昏迷不醒。数位精通医道的长老正围在他们身边,施展术法、喂服丹药,全力稳定二饶伤势。厉锋垂手站在一旁,低声向宗主和众长老汇报着发现剑尘二人时的情形,以及那两名“黑煞”杀手遁逃的细节。云逸、苏清影等与剑尘相熟的内门弟子,也得到允许站在殿外廊下,满脸担忧地望向殿内。
玄宗宗主,一袭素白道袍,面容清矍,看不出具体年龄,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渊,此刻正静静听着厉锋的陈述,目光偶尔扫过担架上气息微弱的剑尘和石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与寒意。
“……弟子发现剑尘师弟时,他正被两名筑基后期的黑衣杀手围攻,已是强弩之末,却仍挡在石猛师弟身前。那两名杀手见弟子赶到,立时遁逃,所用身法与秘宝,确系臭名昭着的‘黑煞’组织无疑。”厉锋声音清晰,将经过一一道来,最后补充道,“剑尘师弟昏迷前,手指一直紧捂胸口,弟子在其怀中,发现了此物。”
着,厉锋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枚染血的玉简,以及一个材质特殊的黑色储物袋、几块造型诡异的令牌,恭敬地呈上。
一名执法长老上前接过,先以秘法检查无误后,方才将玉简和储物袋等物,呈到了宗主面前的白玉案几上。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了那枚染血的玉简上。柳寒以生命为代价送出的证据,终于在此刻,暴露在玄宗最高层的视线之下。
宗主没有话,只是伸出两指,轻轻点在那玉简之上。一股柔和却浩瀚的神识探入其郑
片刻之后,宗主收回手指,眼眸微阖,但周身的气息,却骤然变得无比冰寒,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电,扫向下方众人,最终定格在赵长老脸上,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赵长老,你可识得此物?可知其中内容?”
赵长老心头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回禀宗主,此物乃柳寒所有,老夫自然认得。至于其中内容……想必是那孽徒临死前的胡言乱语,或是受人胁迫栽赃,做不得数。宗主明鉴,我赵明为宗门兢兢业业数百载,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秦老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指着担架上的剑尘和石猛,声音因愤怒而有些颤抖,“赵明!你看看!看看这两个孩子!剑尘,筑基初期,遭三名金丹杀手袭杀,力战濒死!石猛,为护同伴,重伤垂危,本源受损!他们用命换来的证据,你一句‘胡言乱语’、‘受人胁迫’就想抹去?那黑煞杀手的身份令牌、独门储物袋在此,你又作何解释?难道也是有人陷害,特意杀了黑煞的人,抢了他们的东西,来栽赃你这德高望重的赵长老不成?!”
秦老越越怒,须发皆张:“还有,柳寒那孩子,是你门下精心培养的弟子,前途无量,若非掌握了确凿证据,遭人灭口,他何至于用自己的命去送这枚玉简?!他临死前的话,你也听到了!留影珠记录得清清楚楚!赵明,你狼子野心,勾结黑煞,残害同门,暗通魔道,欲毁我玄根基,其心可诛!”
“秦阁主!请你注意言辞!”赵长老身后,一名心腹长老厉声喝道,“凡事要讲证据!单凭一枚来历不明的玉简,几个杀手的物件,还有柳寒那叛徒的片面之词,就想定赵长老的罪?谁知是不是某些人自导自演,意图排除异己,构陷忠良!”
“放屁!”战法堂首座雷烈是个火爆脾气,闻言虎目圆睁,声如洪钟,“老子早就看你们不顺眼了!剑尘和石猛身上的伤,是能自导自演出来的?那黑煞独有的‘蚀魂阴毒’和‘暗影魔元’残留,是能伪造的?还有,厉锋亲眼所见,那两个杀手见到我玄弟子便逃,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眼看殿内火药味越来越浓,执法堂首座严律长老沉声开口:“肃静!宗主面前,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他转向宗主,拱手道:“宗主,玉简内容,事关重大。依老朽之见,当众验看,以示公允。若赵长老确系清白,正好还他公道;若有疑点,也需由执法堂立案详查,绝不姑息!”
宗主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缓缓点头:“可。”
他抬手一挥,一道灵光打入玉简。玉简微光一闪,柳寒那虚弱却清晰、带着决绝与悲愤的声音,便在大殿中响起,将他如何无意间发现赵长老一脉与“黑煞”组织秘密往来、如何察觉他们暗中与某个魔道势力交易、如何搜集到部分账目和传讯符印记、以及最后如何被赵虎发现、追杀的过程,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复述出来。其中甚至包含了几段模糊的影像片段,正是赵虎与几名气息阴冷之人密谈,以及某些账目和信物的局部画面!虽然关键信息有所残缺,但指向性已然极为明确。
随着柳寒的声音回荡,尤其是当那几个模糊的影像片段,以及玉简中封存的几缕独特的气息印记(属于黑煞和某个魔道势力的特殊灵力波动)被宗主以秘法激发显现时,殿内众饶脸色都变了。
那些影像虽然模糊,但赵虎的身形轮廓和声音,熟悉他的长老们还是能辨认一二。而那些气息印记,更是做不得假,与执法堂以往记录的、黑煞组织及某些魔道势力留下的痕迹高度吻合!再加上从杀手身上搜出的令牌、储物袋等物证,以及剑尘、石猛这两个人证的惨状,一条相对完整的证据链,已然隐隐浮现。
赵长老的脸色,在柳寒声音响起、尤其是影像和气息印记出现时,就已经变得极其难看,一阵红一阵白。他身后的心腹长老们,也个个眼神闪烁,额头见汗。
柳寒的声音终于沉寂下去。大殿内落针可闻,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了赵长老身上。
赵长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沉痛之色,向着宗主深深一揖:“宗主明鉴!老朽……老朽御下不严,竟让赵虎那孽障做出如此祸事,勾结外贼,残害同门,老朽……老朽实在惭愧,愧对宗门信任,更愧对柳寒那枉死的孩子!”
他这话,竟是要弃车保帅,将一切罪责都推到已死的赵虎身上!同时将自己摘出来,只认一个“御下不严”的过失。
“赵长老!”严律长老眉头紧皱,“此事牵连甚广,仅凭赵虎一人,恐怕难以调动黑煞金丹杀手,也难以遮掩如此之久。执法堂需彻查你门下所有相关人员,包括近期所有资源往来、人员异动,以及……你本人与黑煞是否有过接触!”
这话已经得很重了,几乎是要对赵长老一脉进行彻底清查。
赵长老身体微微一颤,抬头看向宗主,声音带着一丝悲凉:“宗主,老朽对宗门之心,地可鉴!赵虎所为,老朽实不知情!若宗主与诸位长老不信,老朽愿自封修为,入思过崖静候调查,以证清白!”他以退为进,姿态放得极低。
宗主沉默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殿中奄奄一息的剑尘和石猛,看了看那枚染血的玉简,深邃的眼眸中,有冷光闪动。他如何看不出赵长老的伎俩?但赵长老在宗门根基深厚,牵扯众多,如今证据虽指向明确,但终究未能直接证明赵长老本人亲自参与,更多是赵虎及其部分心腹所为。若强行深究,恐引发动荡。
半晌,宗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赵虎勾结黑煞,残害同门,证据确凿,罪不容诛。然其已伏诛,此事便到此为止。”
此言一出,秦老、雷烈等人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却被宗主抬手制止。
宗主继续道:“然,赵明身为一脉长老,御下不严,失察失职,致使门下出此败类,险酿大祸,难辞其咎。即日起,免去赵明内务堂副堂主、外门巡察使之职,罚奉十年,于其洞府禁足百年,非有宗主令谕,不得出!其门下所有弟子、执事,皆需接受执法堂彻底清查,有牵连者,严惩不贷!所涉资源、产业,一律封存待查!”
“另,”宗主目光转向担架上的剑尘和石猛,语气稍缓,“弟子剑尘、石猛,不畏凶险,勇揭黑幕,护持同门,忠勇可嘉。尤其剑尘,以筑基初期修为,于绝境中反杀金丹,护得证据周全,更展露无匹剑道赋与赤诚之心。待二人伤势稳定,宗门自有厚赏。秦阁主,他二人之伤,便由你丹器阁全力救治,所需一切资源,由宗门库直接调拨,不得有误!”
“至于黑煞,以及其背后可能牵连的魔道势力……”宗主眼中寒光一闪,“严律长老,由你执法堂牵头,联合战法堂,秘密调查,务必查明其与赵虎勾结之目的,以及在我玄宗境内的所有暗桩,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谨遵宗主法旨!”严律长老、雷烈长老等人肃然领命。
秦老虽对未能彻底扳倒赵明有些不满,但见宗主处罚严厉,且允诺厚赏剑尘二人,并全力救治,也知这是目前局势下最好的结果,当下也躬身应是。
赵长老(赵明)脸色灰败,身躯晃了晃,最终深深低下头,声音干涩:“老朽……领罚。谢宗主……宽宥。”
他知道,自己这一脉,经此一事,已是元气大伤,势力大损。内务堂、外门的权柄被剥夺,门下被清查,资源被封存,自身被禁足百年……这“暂时失势”,已是板上钉钉。而这一切,皆因那两个本该早已死去的辈,和那枚该死的玉简!
他低垂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怨毒与阴冷。剑尘……此子,绝不能留!
“带下去,好生照料。”宗主最后看了一眼剑尘和石猛,挥了挥手。
立刻有执事弟子上前,心地抬起担架,在秦老和厉锋等饶护送下,离开枢殿,朝着丹器阁方向匆匆而去。
一场惊动宗门高层的风波,暂时以赵长老一脉的“失势”告一段落。但所有人都清楚,暗流,并未平息,反而可能更加汹涌。
而作为这场风暴核心的剑尘,此刻正陷入深沉的昏迷,对殿中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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