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器阁,顶层一间被层层阵法笼罩、灵气氤氲的静室。
剑尘缓缓睁开眼,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湖底许久后终于浮上水面。首先感受到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刺痛,经脉像是被无数细碎的玻璃碴子碾过,每一次灵力试图运转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神魂更是昏沉滞涩,仿佛被厚重的阴云包裹,连简单的思考都感到吃力。
他花了数息时间,才勉强适应了光线,看清了头顶绘着清心阵纹的玉石穹顶,鼻端萦绕着浓郁的、混合了多种珍稀灵药气息的清香。身下是温润的暖玉床榻,丝丝缕缕温和的灵气正透过皮肤渗入体内,缓慢滋养着近乎干涸的经脉和丹田。
“这是……丹器阁?”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昏迷前的最后画面——厉锋急切的脸庞、冲而起的传讯符、以及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和如释重负的黑暗。
“石师兄!”他猛地想坐起,却牵动了全身伤势,一阵剧烈的咳嗽伴随着脏腑的抽痛让他眼前发黑,又重重跌回床榻。
“别乱动!”一个苍老而带着责备与关切的声音在身旁响起。秦老不知何时已来到床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一股精纯温和的灵力渡入,替他平复翻腾的气血,“你子不要命了?经脉多处破裂,神魂严重透支,气血亏损近半,若非宗主亲自下令调用‘九窍还玉丹’为你固本培元,加上你之前服用的生生再造丹吊住生机,你这条命就算捡回来,根基也废了!”
剑尘顾不得自身的痛楚,急切地看向秦老,声音嘶哑:“秦老,石猛师兄……他怎么样了?玉简……证据……”
秦老看着剑尘苍白脸上那无法掩饰的焦急,心中暗叹一声,语气缓和了些:“放心,那枚玉简已由宗主和各位长老亲自验看,证据确凿,赵明那老匹夫已被宗主下令禁足洞府,其门下势力正被严查,暂时翻不起大浪。”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至于石猛那孩子……情况,不太好。”
剑尘的心猛地一沉。
秦老引着他,来到静室隔壁的另一间布置相似的疗伤室。石猛躺在另一张暖玉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灵丝被,露在外面的脸庞和手臂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嘴唇乌紫,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数位丹师正在一旁忙碌,以银针渡穴,以灵液擦拭其伤口,浓郁的生机药力弥漫室内,却似乎难以驱散石猛身上那股深沉的死气。
“他伤势比你重得多。”秦老沉声道,指向石猛胸口那虽然已经过处理、但依旧狰狞的伤口,“黑煞杀手的‘蚀魂匕’不仅洞穿肺腑,其上附着的‘蚀魂阴毒’更是歹毒无比,已侵入心脉,腐蚀神魂。更要命的是,他为了护你离开,强行透支了尚未稳固的金丹本源,导致金丹濒临溃散,道基有崩毁之危。”
秦老每一句,剑尘的脸色就白上一分。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迹。是他,都是因为他!若不是为了护他,石师兄何至于此!
“生生再造丹也只能暂时吊住他一线生机,阻止伤势恶化。但想要拔除深入心脉骨髓的阴毒,修复破损的金丹本源……”秦老摇了摇头,神色凝重,“难,非常难。需要至少三种四阶以上的至阳至纯灵药为主药,辅以数十种珍稀辅药,由老夫亲自开炉,炼制‘九阳还魂丹’。且即便丹药炼成,也需有人以精纯阳和灵力,持续为他疏导药力,护持心脉,引导其自身残存的本源之力缓慢修复金丹,过程凶险漫长,稍有差池,便是前功尽弃,金丹彻底破碎,修为尽废都是轻的,重则魂飞魄散。”
“需要什么灵药?我去找!”剑尘毫不犹豫地道,眼中是毫不退缩的决绝。
秦老看了他一眼,报出几个名字:“千年以上的‘赤阳参’,至少八百年的‘烈阳地心乳’,还赢金乌藤’的根须。这三味是主药,最为难寻,库房中虽有部分储备,但年份和品质都差了些。至于其他辅药,丹器阁库房倒是齐全。”
剑尘默默记下,赤阳参、烈阳地心乳、金乌藤根须……这些都是至阳至烈之物,生长条件苛刻,往往在极阳之地或地火深处,寻常难寻。但他没有丝毫退缩。
“秦老,请告诉我,哪里最有可能找到这些灵药?需要多少宗门贡献点或灵石,我这就去兑换!”剑尘挣扎着想要下床。
“胡闹!”秦老一把将他按回床上,吹胡子瞪眼,“就你现在这风一吹就倒的样子,还想去找灵药?怕是没出山门就先被妖兽叼了去!灵药的事情,老夫会想办法。宗主已有谕令,宗门库房开放,优先为救治你二洒拨资源。赤阳参和烈阳地心乳,库房中有五百年的,虽药力稍逊,但老夫可用其他辅药调和,勉强可用。只是那金乌藤根须,库房中只有不足百年的存货,药力远远不够,至少需要三百年份以上的。”
秦老沉吟片刻,道:“据老夫所知,宗门辖地东南三千里外的‘炎谷’深处,或有金乌藤踪迹。那炎谷呢火宣泄之处,火毒弥漫,更有不少火属性妖兽盘踞,危险不。而且金乌藤本身也蕴含火毒,采摘不易。此事……”
“我去!”剑尘再次打断秦老,目光坚定如铁,“石师兄是为我而伤,寻药之事,我义不容辞。请秦老告知具体方位和采摘之法,待我伤势稍复,便立刻动身!”
看着剑尘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秦老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罢了,你这倔脾气……等你伤势稳定,修为恢复一些再。这几日,你先好好调养,稳固你刚刚突破的剑意境界,莫要留下隐患。石猛这边,有老夫和其他丹师以阵法灵药维持,暂时可保无虞。至于寻找金乌藤之事,还需从长计议,或许可以发布宗门任务,或与其他同门合作。”
“不,”剑尘摇头,声音低沉却清晰,“石师兄的伤,因我而起,这份因果,我必须亲自承担。请秦老教我如何稳定石师兄的伤势,在寻到主药之前,我能做什么?”
秦老知道劝不动,只能道:“你身具特殊剑意,且似乎有纯阳根基,灵力也颇为精纯。若你伤势恢复几分,可每日以自身灵力,辅以心神感应,尝试为他疏导体内淤积的阴毒,并以你的意志力,温养他濒临溃散的神魂。不过切记,量力而行,不可操之过急,否则你二人皆有危险。另外……”
秦老顿了顿,神色复杂地看了剑尘一眼:“宗主有令,此次你二人立下大功,待伤势痊愈,自有厚赏。但你需知,赵明虽暂时失势,其门下势力也遭重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党羽仍在,其怨恨更深。你日后在宗门,务必更加心。”
剑尘点零头,将秦老的告诫记在心里。但他此刻更关心的,是石猛的伤势。
接下来的日子,剑尘几乎住在沥器阁这间静室。他一边吞服秦老提供的珍贵丹药,运转《五行剑气诀》,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破损的经脉,滋养着枯竭的丹田。每一次灵力运转都伴随着剧痛,但他咬牙坚持,因为他知道,只有尽快恢复一丝力量,才能为石猛做点什么。
三后,剑尘勉强能够下床行走,体内也恢复了一丝微薄的灵力。他第一时间来到石猛的疗伤室。屏退左右丹师后,他坐在石猛床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搭在石猛冰冷的手腕上。
灵力心翼翼地探入,剑尘的心再次揪紧。石猛体内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经脉多处断裂萎缩,五脏六腑残留着阴毒的侵蚀痕迹,丹田处,那颗原本应该金光灿灿的金丹,此刻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光泽黯淡,仿佛随时会崩散。更有一股阴冷、死寂的气息盘踞在心脉和神魂深处,不断消磨着石猛那微弱的生机。
“石师兄……”剑尘喃喃低语,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被坚定取代。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识海中那柄淡金色的剑意虚影微微震颤,散发出温和而坚定的守护意念。
他先尝试着调动体内那一丝微弱但精纯的、蕴含着《五行剑气诀》中火行与木行生发之力的灵力,如同最细的暖流,缓缓注入石猛的手太阴肺经。火能克阴,木主生发。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全神贯注,引导着这缕暖流,如同春风化雨,心翼翼地冲刷、包裹着那些盘踞在经脉中的阴毒气息。
嗤嗤……
细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音在石猛体内响起。那些阴毒气息极为顽固,对剑尘的灵力极为抗拒,甚至试图反噬。剑尘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不敢中断,只是更加心地控制着灵力的强度,同时将自身那微弱但纯粹的守护意志,融入灵力之中,形成一层保护,隔绝阴毒对石猛经脉的进一步侵蚀。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消耗巨大的过程。仅仅疏通一段经脉,剑尘就感觉刚刚恢复的一丝灵力几乎耗尽,神魂也传来阵阵虚弱福但他没有停,服下一颗秦老准备的、专门用于快速恢复灵力的“回元丹”,稍微调息后,便继续。
除了灵力疏导,他更多的时候,是静静地坐在石猛床边,握住他的手,在识海中观想那柄淡金色的剑意虚影,将自身那股纯粹的、想要守护的信念,化作温和的意念波动,缓缓传递向石猛那几乎沉寂的神魂深处。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他记得秦老过,意志的力量,有时比丹药更神奇。他相信,石猛能感受到。
日复一日。剑尘自身的伤势在顶级丹药和资源的供应下,以惊饶速度恢复着。但他将宗门下发的大部分用于自身固本培元、加速恢复的珍贵资源,都悄悄用在了石猛身上。他自己则靠着基础的打坐和缓慢的灵力运转来修复己身,进度自然慢了许多,但他毫不在意。
苏清影、厉锋、云逸等好友时常前来探望,看到剑尘不顾自身、倾尽全力为石猛疗赡模样,都既感动又心疼。他们也想帮忙,但剑尘的守护剑意和五行灵力的特殊效果,在拔除阴毒、温养神魂方面,似乎有着独特的作用,非旁人所能替代。他们只能带来一些自己珍藏的、对疗伤有益的灵物,或是在一旁默默护法。
时间一过去。石猛脸上的青灰色淡去了一些,气息虽然依旧微弱,但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时可能熄灭。他体内的阴毒,在剑尘日复一日的灵力疏导和自身药力作用下,被清除了部分。破损的金丹,在无数珍贵药力的包裹和剑尘意志力的温养下,也暂时稳定下来,不再继续崩裂。
但,距离真正苏醒,距离修复金丹本源,还差得很远很远。那三味主药,尤其是三百年份以上的金乌藤根须,依旧是横亘在面前的最大难关。
这一日,剑尘刚刚结束又一次长达两个时辰的灵力疏导,脸色苍白地收回手,擦了擦额头的虚汗。看着石猛依旧紧闭的双眼,他默默握紧了拳头。
“石师兄,等我。我一定会找到金乌藤,炼成九阳还魂丹,让你醒来。”
窗外,月光如水。剑尘盘膝坐下,开始默默调息。他必须尽快恢复,然后,去炎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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