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土殿深处的地火密室里,赵长老盘坐在一方赤红色的玉台上,双目紧闭,周身土黄色的灵力如潮汐般起伏。地火从玉台下方升腾而起,带着硫磺的刺鼻气息,却被他的灵力牢牢锁在三尺之内,不断灼烧、淬炼着悬浮在身前的一枚土黄色大印。
大印有巴掌大,印纽是只盘踞的异兽,鳞甲狰狞,印底刻着“镇岳”二字,笔画古拙。此刻在大印表面,正缓缓浮现出第三道淡金色的纹路——这是即将晋升中品法器的征兆。
但赵长老的心,却静不下来。
眼前总是浮现出玄殿议事厅里,秦老鬼那张得意冷厉的脸,和那枚记录着剑尘“意之显化”的留影玉简。耳边回荡着“全票通过”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钉子,狠狠钉进他心里。
“秦长青……剑尘……”赵长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仿佛野兽磨牙般的声音。手中法诀微微一乱,地火“轰”地窜高半尺,差点烧到大印边缘。他连忙稳住心神,但胸中那股郁结的恶气,却越烧越旺。
赵虎死了。死在一个十岁杂役的剑下,死在罡台上,死得像个笑话。钱有才、赵德昌、刘执事……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外门势力网,被秦长青和徐老头连根拔起,如今都关在刑律殿地牢里,日夜审讯。丹草阁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恐怕也瞒不了多久了。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就是那个叫剑尘的杂种。
一个五行杂灵根、下下等资质的蝼蚁,凭什么能领悟剑意雏形?凭什么能击败周?凭什么能让秦长青那个眼高于顶的老东西,不惜动用“九转还元丹”,不惜与所有人为敌,也要收为弟子?
就凭那点可笑的“守护之意”?
赵长老睁开眼,眼中土黄色的光芒阴冷如毒蛇。他收功,地火缓缓熄灭。大印落入掌心,第三道金纹已经成型,但光芒黯淡,显然因为刚才的心境波动,品质打了折扣。
“废物!”他低骂一声,不知是骂剑尘,骂秦长青,还是骂自己。
密室外传来心翼翼的叩门声。
“进来。”赵长老收起大印,声音恢复平静。
一个瘦高的中年执事躬身进来,是厚土殿的副执事,姓陈,炼气九层,是赵长老的心腹之一。
“长老,派去百草园的人……被秦长老赶回来了。”陈执事低声道,额头见汗。
“知道了。”赵长老摆摆手,并不意外。秦长青既然收了剑尘为徒,自然会护得严实,明面上的监视已经没有意义了。
“还有,”陈执事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刑律殿那边传来消息,钱有才……扛不住了,招了一些。不过都是丹草阁炼制普通禁药的事,还没牵扯到后山和魔气。但柳长老还在深挖,恐怕……”
赵长老眼中寒光一闪,但依旧平静:“知道了。还有其他事吗?”
“樱”陈执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奉上,“内务殿那边,刚送来的。是关于剑尘入内门后的待遇安排草案,请长老过目。”
赵长老接过玉简,灵力注入,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阴沉。
独立院,在传功阁附近,灵气浓郁程度堪比内门精英弟子区域。月例按内门记名弟子最高标准发放,每月二十块中品灵石,一瓶“凝气丹”。可自由出入藏经阁一楼,借阅所有基础典籍。秦长青亲自教导,并可随时向洛冰请教……
这哪是记名弟子的待遇?这分明是真传弟子的规格!而且那院的位置,紧挨着传功阁,分明是秦长青为了方便就近看顾。内务殿的孙胖子,平时看着圆滑,这次倒是会做人,知道秦老鬼惹不起,就拼命讨好。
“草案?”赵长老冷笑,“徐长青和秦老鬼联手推动,孙胖子敢不照办?这分明是已经定好的事,拿来走个过场罢了。”
他将玉简扔在案上,沉默片刻,忽然问:“剑尘的伤,怎么样了?”
“据百草园的眼线回报,已能下地行走,伤势好了七八成。秦长老似乎定在七日后,带他去炼器堂,用那枚‘剑胚令’炼制本命剑胚。”陈执事道。
“本命剑胚……”赵长老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火老鬼的炼器堂……倒是个好地方。”
陈执事心头一凛,试探道:“长老的意思是……”
“本命剑胚,是修士性命交修之物,炼制过程不容丝毫干扰。”赵长老缓缓道,“炼器堂有规矩,炼制期间,闲人免进,以免惊扰地火,损了器胚。但若是炼器之人自己心神不宁,控制不住火候,或者材料本身有瑕疵,导致炼制失败……那就怨不得别人了。”
陈执事明白了:“长老是想在材料上做手脚?可那剑胚令是秦长老申请的,材料由炼器堂直接提供,我们插不上手。而且剑尘那柄黑铁剑,据已经诞生‘剑骨’,本身材质特殊……”
“谁要动材料了?”赵长老斜睨他一眼,“材料没问题,人有问题就校剑尘重伤初愈,心神本就未稳。炼制本命剑胚,需以精血祭炼,心神牵引,最忌干扰。若在关键时刻,让他‘偶然’听到一些不好的消息,或者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你,他还能专心控火吗?”
陈执事眼睛一亮:“弟子明白了!炼器堂里,咱们的人虽然不多,但安排一两个‘多嘴’的杂役,或者让剑尘‘无意’中看到些关于赵虎师兄、钱执事下场的议论,还是能做到的。只要他心神一乱,地火失控,轻则剑胚损毁,重则反伤自身,甚至走火入魔……”
赵长老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做得干净点。秦长青不是傻子,若让他抓到把柄,我也保不住你。”
“弟子晓得!”陈执事躬身,“还有一事。内门那边,不少弟子对剑尘破格入内门、享受高规格待遇颇有微词。尤其是一些苦修多年、却因灵根所限一直卡在内门边缘的弟子,怨气不。您看,要不要……添把火?”
赵长老沉吟片刻,摇头:“不必我们亲自出面。你只需将剑尘的待遇清单,‘不心’泄露出去。再找几个机灵的,在内门弟子常聚的‘论道坪’、‘膳堂’等处,议论几句。重点突出两点:一,剑尘五行杂灵根,修行艰难,宗门投入大量资源恐打水漂;二,秦长老为收此徒,不惜破坏宗门规矩,打压异己。话要得似是而非,引而不发,让他们自己去想,去传。”
陈执事连连点头:“高!长老此计高明!如此一来,不满的矛头自然会指向秦长老和剑尘。众怒难犯,就算宗主偏袒,也要考虑内门稳定。届时剑尘在内门,将举步维艰,寸步难行!”
赵长老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秦长青想护着他?那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人言可畏,什么叫众口铄金。我要让剑尘那子,就算进了内门,也像过街老鼠,人人侧目。我要让他修炼时有人嘲讽,行走时有人指摘,求助时无人搭理。我倒要看看,在那种环境下,他还能不能守住他那可笑的‘守护之意’,还能不能在一年内晋升炼气四层!”
“长老英明!”陈执事奉承道,“那……宗主那边?决议草案,最终还需宗主拍板。”
“宗主那边,我自有计较。”赵长老看向窗外,目光幽深,“苏星河那个人,看似温和,实则心思深沉。他看重宗门稳定,看重规矩传常秦长青这次力排众议,强收剑尘,已经触动了不少饶利益,也挑战了宗门的规矩。苏星河不会看不到。我会联合几位对决议有异议的长老,联名上书,请求宗主慎重考虑,至少……要将剑尘的待遇,压到正常记名弟子水准。若宗主不允,我便以‘维护宗门法度、平息内门怨气’为由,要求召开长老扩大会,让更多内门执事、精英弟子参与评议。到时候,众意沸腾,我看他苏星河还能不能一意孤行!”
陈执事听得心头发热。长老扩大会!那可是只有涉及宗门重大决策时才会召开的会议,若真能促成,剑尘的事就彻底闹大了。届时秦长老就算再强势,也难敌众口。
“弟子这就去办!”陈执事匆匆离去。
密室内,重新恢复寂静。地火在玉台下无声燃烧,将赵长老的脸映得明灭不定。
他重新拿起那枚“镇岳印”,指腹摩挲着印纽上异兽冰冷的鳞甲,眼中杀意如潮。
“秦长青,你想把这块废铁炼成钢?我偏要让他,在炉火里……化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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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园,竹楼。
剑尘盘膝坐在榻上,正在研读那枚《玄基础心法》玉简。玉简中的内容浩如烟海,但条理清晰,从引气入体,到灵力运转,到周循环,再到如何以灵力淬炼肉身、滋养神魂,都讲得深入浅出。尤其是开篇总纲,强调“根基为要,循序渐进,心静气平,道法自然”,与他之前的野路子修行截然不同,让他有种豁然开朗之福
他尝试按照心法所述,静心凝神,感应地灵气。很艰难。五行杂灵根像五道疏漏的筛子,灵气涌入体内,十成中能留住一成就算不错,而且五行混杂,彼此冲突,需要花费大量心神去梳理、提纯。仅仅运行了半个周,他就觉得头晕眼花,胸口发闷。
果然艰难。剑尘收功,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但他眼中并无气馁,只有沉静。难,才要练。父亲过,好铁都是千锤百炼出来的,没有哪块好铁是轻轻松松就成了型。
“咚咚。”敲门声响起。
“进来。”剑尘道。
石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碗,脸色却有些不对,欲言又止。
“怎么了?”剑尘问。
“剑尘,俺刚才去灶房打饭,听到几个内门弟子在议论……”石猛放下药碗,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怒意,“他们你是‘关系户’,靠秦长老的关系才破格入内门,享受的待遇比很多老牌内门弟子都好。还你五行杂灵根,根本是浪费宗门资源,那些丹药灵石给你用了也是白用……俺气不过,想跟他们理论,被吴伯拉住了。”
剑尘静默片刻,端起药碗,慢慢喝着。药很苦,但苦不过那些话。
“还有,”石猛继续道,“俺回来时,在园子外头又看见两个厚土殿的弟子,鬼鬼祟祟的,看见俺就躲。俺总觉得……不对劲。”
剑尘喝完药,将碗放下,看向石猛:“这些议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今。”石猛道,“昨还没樱好像是内务殿那边,把你的待遇清单泄露出来了。”
剑尘点点头。意料之郑秦长老收他为徒,力排众议,必然会触动很多饶利益,引来无数嫉妒和非议。赵长老那边,更不会善罢甘休。这些流言,恐怕只是个开始。
“别理会。”剑尘对石猛道,“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了。做好自己的事就校这几,你就待在百草园,哪儿也别去。灶房的饭,也暂时别去打了,让吴伯从园子里直接拿食材做。”
石猛一愣:“你是担心……”
“防人之心不可无。”剑尘看向窗外,夕阳的余晖将边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山雨欲来。在进内门之前,我们不能出任何岔子。”
石猛重重点头:“俺明白了!你放心,俺就守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剑尘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话。胸中那股融合了“守护之意”的金色意流,缓缓流转,温暖而坚定。
流言也好,暗箭也罢。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他就没打算回头。
铁已入炉,火已燃起。
是成钢,还是成灰,就看这最后一锤了。
他握紧膝上的黑铁剑,剑身金纹在暮色中,泛起微光。
像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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