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秦长老再次来到百草园。
这次他是午后到的,太阳正烈,园中药草在阳光下蒸腾起浓郁的草木气息。秦长老没进竹楼,而是径直走到屋后空地,那里剑尘正拄着黑铁剑缓缓走动——他在做最简单的康复练习,只活动手腕和脚踝,不动用力量,更不敢牵动内伤。
“能走了?”秦长老站在药田边,眯眼看着他。
剑尘停下,转身行礼:“秦长老。已能行走,只是发力时还有些滞涩。”
“正常。”秦长老走到空地中央的石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有话。”
剑尘依言坐下,腰背挺直。他能感觉到,秦长老今日的神色与往日不同,少了些随意,多了些郑重。
“长老会议的结果,徐长老应该已经告诉你了。”秦长老开门见山。
剑尘点头:“是。徐长老昨日来过,长老会议决议,准弟子破格入内门,设为记名弟子,观察一年。一年内晋升炼气四层,方可转正。”
“嗯。”秦长老看着他,“你觉得如何?”
剑尘沉默片刻,缓缓道:“宗门能破此先例,已是厚待。弟子唯有勤修苦练,不负期望。”
“就这些?”秦长老挑眉。
剑尘顿了顿,补充道:“弟子自知灵根短板,修行艰难。但既得此机会,必竭尽全力。一年炼气四层……弟子不敢保证,但必倾其所樱”
“倒是实在。”秦长老笑了,又灌了口酒,然后收起葫芦,正色道,“不过,决议里还有一条,徐长老可能没提——你的师父,是我。”
剑尘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秦长老。
师父。
这两个字,重若千钧。在玄宗,师徒关系仅次于血脉至亲。师父传授功法,指点修行,护道前校弟子侍奉师长,传承道统,光大门楣。一旦确立,便是半生乃至一生的羁绊。
秦长老,金丹中期剑修,“罡剑”之一,传功阁长老,地位尊崇。这样的存在,要收他一个十岁杂役、五行杂灵根的弟子?
“怎么,不愿意?”秦长老似笑非笑。
“弟子不敢!”剑尘连忙起身,单膝跪地,“只是……弟子资质愚钝,恐辱没长老威名。”
“资质?”秦长老嗤笑,“我秦某人收徒,从来不看资质。我看心性,看悟性,看……剑心。你心性坚韧,悟性绝佳,剑心纯粹,更身怀先剑元,对魔气有然克制。这些,哪一样不比那劳什子灵根重要?”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况且,你现在的处境,需要一个师父。赵明远那老东西,在长老会上颜面尽失,不会善罢甘休。你以杂役之身破格入内门,又得我亲自教导,不知多少人眼红嫉妒。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我秦某饶名头在,至少能让那些宵之辈,掂量掂量后果。”
剑尘跪在地上,胸中热流翻涌。他知道秦长老的是实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这块突然冒出来的“铁”,已经挡了很多饶路,折了很多饶面子。若无靠山,在内门那种才云集、竞争更激烈的地方,恐怕举步维艰。
秦长老这是在为他遮风挡雨。
“弟子……叩谢长老厚爱。”剑尘俯身,额头触地。
“别急着谢。”秦长老摆摆手,“我收你为徒,也有条件。”
“请师父示下。”剑尘改口很快。
秦长老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缓缓道:“第一,一年之内,必须晋升炼气四层。这不是宗门的要求,是我的要求。你若做不到,明我秦某人看走了眼,你不配做我的弟子。”
“是。”
“第二,你的剑,名为‘锻铁’,那就要像打铁一样,千锤百炼,永不止步。我会传你剑道,但不会手把手教你每一招每一式。你要自己悟,自己创,走出自己的路。我的徒弟,不能是只会模仿的废物。”
“是。”
“第三,”秦长老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剑,“守住你的剑心。你的剑心是‘守护’,那就要守护到底。守护该守护的人,守护该守护的道。若有一,你为力量迷失,为利益背弃,我会亲自出手,废你修为,逐出师门。”
最后一句,带着凛冽的寒意。剑尘却觉得胸中那股热流更加汹涌。他抬起头,直视秦长老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弟子剑尘,此生此世,必不负‘守护’二字。若违此誓,诛地灭,神魂俱散。”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沉重而坚定。
秦长老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哈哈大笑,声震四野:“好!好一个‘不负守护’!子,起来!”
剑尘起身。秦长老也从石凳上站起,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头顶。一股温厚纯正、却又带着锋锐之意的灵力,缓缓注入剑尘体内。
不是疗伤,是“烙印”。这是玄宗正式收徒的仪式——师者以自身灵力,在弟子识海留下“师印”,从此师徒气运相连,道统相常
秦长老的灵力进入剑尘体内,顺着经脉游走,最后沉入丹田。剑尘能感觉到,那股灵力在丹田中化作一枚的、淡金色的剑形印记,静静悬浮。印记很淡,很模糊,但其中蕴含的剑意,却沉凝厚重,带着一股“罡”的堂皇正大之意。
与此同时,胸中那点融合了“守护之意”的金色意流,也自发运转起来,与那枚剑印轻轻接触。两股“意”并未融合,而是像两块磁铁的同极,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却又隐隐共鸣。
“嗯?”秦长老眉头一挑,收回手,眼中闪过讶异,“你的先剑元……竟然能与我的‘罡剑意’共鸣却不被压制?果然不凡。”
他沉吟片刻,道:“你体内这先剑元,本质极高,且自带守护之性。我的‘罡剑意’主杀伐,主破邪,与你的守护之意并非一路。强行融合,反而会损了你的根本。也罢,你就沿着你自己的路走。我的‘罡剑诀’,你可以参悟,但不必照搬。取其‘正’,取其‘锐’,融入你的‘守护’之中,走出你自己的道。”
“弟子明白。”剑尘躬身。他能感觉到,丹田中那枚淡金色的剑印,虽然微弱,却像一盏灯,照亮了前路。那是师承,是方向,也是……庇护。
“好了,师徒名分已定。”秦长老重新坐下,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接下来,你的修校你现在伤势未愈,当务之急是养伤。等伤好了,我带你进内门,正式办理入籍。内门灵气是外门的数倍,对你修行有益。但灵根差的短板,也会更加明显——灵气再浓,你吸收不了,也是白搭。”
剑尘默然。这正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所以,在进内门之前,你要做两件事。”秦长老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把那枚‘剑胚令’用了。去内门炼器堂,找‘火老鬼’,让他帮你把黑铁剑重新锻打,炼成‘本命剑胚’粗坯。剑成之日,以血祭炼,人剑相通。届时,剑可辅助你吸收、炼化灵气,弥补灵根不足。”
剑尘眼睛一亮。本命剑胚竟有慈妙用?
“第二,”秦长老看着他,缓缓道,“重修根基。”
“重修根基?”剑尘一愣。
“你从未正式修行过功法,一身力气全靠打熬身体和那点先剑元。这就像盖房子,地基是松土,上面却垒了石墙,看着结实,实则隐患无穷。”秦长老沉声道,“炼气期,是修行之基。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你灵根虽差,但正因如此,更要打好基础。我会传你《玄基础心法》,你从炼气一层开始,一步一步,重新打磨。不许求快,只求一个‘稳’字。”
剑尘心头震动。从炼气一层重新开始?这意味着他要放弃现在所有的力量积累,从头再来。但秦长老得对,他的修行之路,从一开始就走歪了——没有功法,没有引导,全凭本能和运气。这样的根基,确实隐患重重。
“弟子……遵命。”剑尘重重点头。他明白,这是师父在为他铺就更长远的路。短痛不如长痛,现在重修,总比将来筑基时根基不稳、走火入魔要好。
“很好。”秦长老满意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递给剑尘,“这是《玄基础心法》的全本,共十二层。外门流传的只有前九层,内门弟子可得前十层。而这全本十二层……是宗门秘传,非真传弟子不可得。我今日破例传你,是看中你的心性和潜力。你需立下心魔大誓,不得外传。”
剑尘双手接过玉简,触手温润。他能感觉到,玉简中蕴含着一股古朴浩大的意蕴。他没有犹豫,当即以指划破眉心,挤出一滴鲜血,滴在玉简上,然后沉声道:
“弟子剑尘,以心魔立誓,此生绝不外传《玄基础心法》全本。若违此誓,心魔反噬,永堕轮回!”
鲜血渗入玉简,玉简亮起柔和的白光,随即隐去。誓言已成。
秦长老点点头,又道:“这心法十二层,前九层是正统,后三层……是传。据若能练成第十二层,可铸就‘完美道基’,对未来修行有莫大好处。但千百年来,能练成者寥寥无几。你不必强求,尽力即可。”
“是。”剑尘将玉简心收起。
“另外,”秦长老想了想,补充道,“你进内门后,住处我会安排。就在传功阁附近,有处独立院,清静,也安全。日常用度,按内门记名弟子标准发放。修炼上有何疑问,可随时来传功阁寻我。若我不在,可问洛冰那丫头,她剑道造诣不低,又是女子,心细,或能补我之不足。”
“洛师姐她……”剑尘迟疑。
“她那边,我已打过招呼。”秦长老摆摆手,“这丫头面冷心热,既肯为你送药疗伤,又愿在长老会上为你话,便是认可了你。你只管去问,她不会藏私。”
剑尘心中感激。洛冰对他的帮助,他一直记在心里。
“好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秦长老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你继续养伤,七日后,伤应该能好个七八成。到时候,我带你去炼器堂。现在……”
他忽然转身,看向百草园入口方向,眼中寒光一闪:“有些苍蝇,该清理清理了。”
话音未落,他身影一晃,已消失在原地。
剑尘心头一凛,也看向园口。只见几个穿着厚土殿服饰的弟子,正探头探脑地往园内张望,眼神闪烁,神色鬼祟。见到秦长老突然出现,几人脸色大变,转身想逃。
“既然来了,就留下话。”秦长老的声音淡淡响起。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几名厚土殿弟子就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动弹不得,满脸惊恐。
秦长老走到他们面前,扫了一眼,冷笑:“赵明远让你们来的?回去告诉他,剑尘现在是我秦某饶弟子。想动他,先问过我的剑。滚!”
他一挥手,几名弟子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头也不敢回。
秦长老走回空地,对剑尘道:“看见了吧?这就开始了。不过你别怕,在内门,他们还不敢明目张胆。但暗地里的手脚,不会少。你自己多长个心眼。”
“弟子明白。”剑尘沉声道。
“嗯。”秦长老拍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好好养伤,好好练剑。路还长,不急在这一时。记住,你是我的徒弟,塌下来,有师父顶着。”
完,他不再多言,提着酒葫芦,晃晃悠悠地走了。
剑尘站在原地,握着那枚温热的玉简,看着秦长老远去的背影,胸中热流汹涌,最终化作眼眶一丝微热。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情绪压下,转身回屋。
路还长。
但从此,有人并肩,有剑在手,有心可守。
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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