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灶房外的队伍排了二十多丈。
外门灶房是座三进的大院，前院蒸饭炒菜，中院打饭分食，后院堆放柴火。此刻正值午时饭点，数百弟子杂役端着碗筷，在打饭的窗口前排成长龙，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米饭和炖材香气。
石猛排在队伍中间，手里端着个粗陶大碗，碗边有个豁口，是他在矿场用了三年的老伙计。他左脚还有点瘸，但已经不用拐杖了，只是站久了会酸。他听着前后弟子们议论着昨那场惊动地的对决——剑尘击败王莽，挺进四强。有人惊叹，有人质疑，也有人酸溜溜地“不过是运气好”。
石猛低着头，没吭声，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碗。剑尘嘱咐过他，这几要心，别乱吃东西。但午时这顿饭，是宗门定额发放的，灶房大锅饭，按理最安全。而且他确实饿了，昨看比赛太激动，晚饭都没吃几口。
队伍缓缓前移。轮到石猛时，他把碗递进窗口。窗口后面是个满脸油光的胖厨子，瞥了他一眼，随手舀了一大勺白菜炖肉倒进他碗里，又扣了勺米饭。
“下一个。”胖厨子喊道。
石猛接过碗，正准备走，忽然觉得碗边有些湿滑。他低头一看，碗沿豁口处，沾着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粉末。不像是油污，也不像灰尘，倒像是……药粉？
他心头一动，想起剑尘的叮嘱。再抬头时，窗口后面已经换了个人——是个瘦高的年轻杂役，正低着头收拾菜盆，侧脸对着他，嘴角有颗黑痣。
是孙平。
石猛认识他。昨在百草园外见过，鬼鬼祟祟的。他怎么会在灶房打饭？而且刚才给自己打饭的明明是胖厨子，怎么一转眼就换成他了？
石猛握着碗，没动。他盯着孙平，孙平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慌乱，立刻又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拿下一个碗。
有问题。
石猛端着碗，挤出人群，走到灶房角落。他盯着碗里那点灰白粉末，犹豫了一下，伸出食指，轻轻蘸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味道。但指尖接触粉末的地方，传来一丝极淡的麻痒感，像被蚂蚁叮了一口。他心头一凛，这绝不是调料，也不是灰尘。是药，而且是……毒。
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口。孙平已经不见了，换回那个胖厨子。但刚才那一眼，他分明看到孙平袖口里，藏着一个瓷瓶的轮廓。
毒是孙平下的。目标是……他。
为什么？因为他和剑尘走得近？因为他知道后山魔窟的事？还是单纯想报复？
石猛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毒绝不能吃。他端着碗，想去找灶房管事举报，但走了两步，又停下。空口无凭，谁会信他？一个杂役，另一个杂役在饭里下毒，还是无色无味的毒，灶房管事只会当他是来闹事的，不定还会打他几板子。
而且，孙平背后是赵虎，赵虎背后是赵长老。他一个矿场杂役，拿什么跟他们斗？
石猛站在原地，脑子飞快地转。这毒，孙平敢在灶房大庭广众之下下，明他有恃无恐。要么是毒很隐蔽，查不出来；要么是毒发很慢，等发作时，已经死无对证。不管哪种，他现在去举报，都没用。
但就这么算了？不校这次是对他下毒，下次呢？会不会对剑尘下毒？剑尘后就要对战李轻尘，要是这时候中毒……
石猛咬咬牙，下定了决心。他端着碗，快步走出灶房，没回百草园，而是朝丹草阁的方向走去。丹草阁是内门炼丹堂的外门办事处，里面都是懂药的执役，肯定有人能认出这毒。只要能拿到证据，证明孙平下毒，就能告到刑律殿，到时候赵虎也脱不了干系。
丹草阁在百草园西边三里，是一座三层的青砖楼，门口挂着“丹草阁”三个大字的匾额。石猛到的时候，门口正好有个年轻执役在晒药，是个面生的，二十出头，穿着丹草阁的灰色执役服。
“这位师兄，”石猛上前，把碗递过去，“麻烦帮忙看看，这碗沿上沾的粉末是什么？”
那执役瞥了他一眼，又瞥了眼碗，不耐烦道：“去去去，没看见我正忙着吗？一点灰也值得大惊怪？”
“这不是灰，”石猛急道，“是药，可能有毒。师兄你闻闻，没味道，但碰了会麻。”
执役皱了皱眉，接过碗，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蘸零，捻了捻，脸色忽然变了。他抬头看向石猛，眼神里带着警惕：“你这东西哪来的？”
“灶房打饭时沾上的。”石猛压低声音，“我怀疑是有人下毒。师兄，这到底是什么？”
执役没回答，只是盯着碗沿那点粉末，脸色阴晴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这东西……有点像‘蚀髓散’的残渣。但‘蚀髓散’是禁药，丹草阁早就不炼了，你怎么会有？”
蚀髓散？石猛没听过。但“禁药”两个字，让他心头一沉。
“师兄，你能确定吗？”他追问。
执役犹豫了一下，摇头：“我只是个晒药的，不敢确定。你得找钱执事，他是丹草阁管事，懂药。”
钱执事？钱有才？赵德昌的连襟，孙平的舅舅。
石猛心头一凉。找钱有才？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过……”执役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我劝你别声张。‘蚀髓散’牵扯太大，你要是沾上，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这碗，你也别要了，赶紧扔了，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完，他把碗塞回石猛手里，转身快步进沥草阁，砰地关上门。
石猛站在门口，握着碗，手在抖。蚀髓散，禁药，牵扯太大……孙平哪来的禁药？肯定是赵虎给的。赵虎哪来的？只能是丹草阁。
这是条毒链。赵虎、孙平、钱有才，甚至赵长老，都在这条链上。而他，一个不心，撞破了链子的一环。
现在怎么办？当不知道？把碗扔了，回去继续吃饭睡觉？
不校他咽不下这口气。赵虎这帮人，太欺负人了。擂台打不过，就背后下毒，算什么本事？而且这次是对他，下次就可能对剑尘。他不能退，退了，剑尘就危险了。
石猛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丹草阁。他没回百草园，而是朝外务殿走去。外务殿管外门杂役事务，刘执事虽然和赵虎一伙，但外务殿还有别的执事，总有不姓赵的。他要告，告孙平下毒，告赵虎指使，告丹草阁私藏禁药。
就算没人信，他也要告。至少，要让那些人知道，他石猛不是好惹的，剑尘不是好欺负的。
外务殿在宗门主峰山脚，是座五进的大院。石猛到的时候，正是午休时间，殿里没什么人。他走到执事堂门口，看见里面坐着个中年执事，正趴在案上打盹。
“这位执事大人，”石猛走进去，把碗放在案上，“弟子要举报。有人下毒，毒害同门。”
中年执事被惊醒，揉了揉眼，看见石猛，又看见那个破碗，皱眉：“下毒？谁下毒？毒在哪？”
“毒在这碗沿上。”石猛指着那点灰白粉末，“是丹草阁执役孙平下的。弟子在灶房打饭时，他趁机把毒下在碗里。这毒疆蚀髓散’，是禁药，丹草阁私藏的。”
中年执事脸色一变，盯着碗沿看了半晌，又抬头看石猛：“你孙平下毒，有证据吗？”
“弟子亲眼看见他在灶房窗口，还看见他袖子里藏着瓷瓶。”石猛道，“这毒无色无味，碰了会麻。执事大人可以找懂药的人来验。”
中年执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子，你知道孙平是谁吗？他是钱执事的外甥。钱执事是赵德昌赵执事的连襟。你孙平下毒，就是钱执事、赵执事指使。你有几个脑袋，敢这种话？”
石猛心头一沉，但咬牙道：“弟子的句句属实。执事大人若不信，可以派人去丹草阁查，看他们有没赢蚀髓散’。”
中年执事摇摇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关上门，走回案后，压低声音：“子，听我一句劝，这事儿到此为止。你这碗，我收了，就当没发生过。你回去，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别给自己找麻烦。”
“为什么？”石猛瞪眼，“他们下毒害人，就这么算了？”
“因为你也毒不死。”中年执事淡淡道，“‘蚀髓散’要连续服用三才会发作，你才沾了这么一点，顶多难受几，死不了。但你要是继续闹，那死的可能就是你，还有你那个叫剑尘的朋友。”
石猛浑身一颤。他知道，这执事的是实话。赵虎那帮人，手黑得很。他今能下毒，明就能杀人。
“可……”他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中年执事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个布袋，扔在案上，“这里面是十块下品灵石，你拿去，买点药补补身子。记住，今你没来过外务殿，没见过我，也不知道什么‘蚀髓散’。听明白了吗？”
石猛看着那袋灵石，又看看碗，再看看中年执事那张冷漠的脸，忽然笑了，笑得很惨。他明白了。这外务殿，从上到下，都姓赵。他什么都没用，告到哪都没用。
“弟子……明白了。”他弯腰，捡起那袋灵石，揣进怀里，然后端起碗，转身就走。
“碗留下。”中年执事。
石猛没理，径直推门出去。中年执事也没追，只是看着他背影，摇摇头，重新坐下打盹。
石猛走出外务殿，太阳很烈，照得他头晕眼花。他握着碗，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碗沿那点灰白粉末，在阳光下像一块丑陋的疮疤。
不能就这么算了。绝对不能。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秦长老。秦长老救过他的命，而且明显看好剑尘。如果秦长老知道赵虎下毒，会不会管？
可秦长老是金丹长老，高高在上，他一个杂役，怎么见？就算见了，空口无凭，秦长老会信吗？
石猛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忽然，他看见远处径上走来两个人——是赵虎和孙平。赵虎左肩还缠着绷带，但走路已经无碍，孙平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像条狗。
他们看见石猛，停下脚步。赵虎咧嘴笑了，笑容狰狞：“哟，这不是石猛吗？怎么，来外务殿告状？告赢了没？”
石猛盯着他，没话，只是握紧了碗。
“告不赢的。”赵虎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外务殿是我赵家的，刑律殿也有我赵家的人。你告到哪都没用。识相的，就乖乖把那碗饭吃了，躺三，我保证不找你麻烦。要是不识相……”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色：“我不光要你死，还要剑尘给你陪葬。”
石猛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怒。他盯着赵虎，一字一句道：“你、敢、动、剑、尘、一、下、试、试。”
赵虎笑了，拍拍他的脸：“试试就试试。后，剑尘对李轻尘。你，要是比赛前，他突然听最好的兄弟中毒死了，会不会心神大乱，被李轻尘一剑杀了？”
石猛眼睛瞬间红了。他猛地抬手，想把碗砸在赵虎脸上。但赵虎反应更快，一拳轰在他腹。
“噗！”
石猛倒飞出去，摔在三丈外，碗脱手飞出，碎成几片。他捂着肚子，蜷缩在地，喉咙一甜，一口血喷出来。
赵虎走上前，一脚踩在他胸口，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声音阴冷：“记住，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今这一拳，是利息。明，我要你死。”
完，他收回脚，带着孙平扬长而去。
石猛躺在地上，胸口剧痛，呼吸困难。但他没晕，也没哭，只是死死盯着赵虎远去的背影，眼中燃着两团火。
他挣扎着爬起来，捡起地上最大的一块碎碗片，揣进怀里。碗片上，还沾着那点灰白粉末。
然后，他一瘸一拐，朝主峰方向走去。
那里，是传功阁。
他要去见秦长老。
就算爬，也要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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