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进五的比赛,设在主峰之巅的“罡台”。
罡台是外门规格最高的擂台,方圆五十丈,通体用罡石垒成,石面刻满加固、聚灵、防护三重阵法,足以承受筑基期修士的全力对拼。擂台四周是环形的观战席,可容万人,此刻早已座无虚席。外门弟子、杂役弟子,甚至不少内门弟子都来了,想亲眼看看这场“杂役奇迹”能走到哪一步。
剑尘走上罡台时,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嫉妒,也有几道毫不掩饰的敌意。他抬眼望去,在东北角的观战席上,赵虎和几个跟班正冷笑着看着他,赵虎还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在他们旁边,坐着刘执事,脸色阴沉,眼神闪烁。
而在正对面的主宾席上,坐着几位长老。徐长老、秦长老都在,还有刑律殿的柳长老、内务殿的孙长老。洛冰也坐在秦长老身后,一身月白衣衫,神色清冷。秦长老手里拿着个酒葫芦,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眼神半眯,像在打盹,但剑尘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自己,像两把无形的刷子。
“铛——!”
钟声长鸣,宣告比赛开始。
剑尘的对手,是一个炼气七层的刀修,名叫韩烈,外门有名的“狂刀”,主修《烈焰狂刀诀》,一手刀法刚猛暴烈,曾创下过十连胜的记录。他使一柄厚背砍刀,刀身赤红,像是刚从炉火中取出,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韩烈上台,抱刀行礼,眼神里没有轻视,只有凝重。能走到十强的,没有弱者。尤其是剑尘,十七连胜,其中不乏炼气六层的对手。他虽然修为高一层,但不敢托大。
“剑尘师弟,请。”韩烈沉声道。
“韩师兄,请。”剑尘还礼,握紧黑铁剑。剑身乌沉,在阳光的照射下依旧没有反光,但剑锋处,隐约可见一丝极淡的金色光晕——那是秦长老随手“开锋”后留下的痕迹,也是剑尘这些吸收妖晶剑元后,金光外显的征兆。
“铛!”
比赛开始。
韩烈先动。他没有试探,一上来就全力抢攻。厚背砍刀舞成一片赤红刀幕,带着灼热的气浪,铺盖地朝剑尘压来。刀未至,热风已扑面,吹得剑尘额发飞扬,皮肤发烫。
这是“烈焰狂刀诀”的起手式“火海滔”,以攻代守,用连绵不绝的刀势压制对手,不给喘息之机。韩烈曾用这一招,在三息内击溃过炼气六层的剑修。
但剑尘没退。他深吸一口气,胸口金光流转,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金色光膜,将灼热的气浪隔绝在外。然后,他动了。
不是硬拼,是“引”。黑铁剑抬起,剑尖在赤红刀幕中轻轻一点,一引,将最先劈到的一刀带偏三分。同时脚下踏出,向左斜移半步,刚好让过第二刀。第三刀紧随而至,剑尘手腕一翻,黑铁剑横拍,拍在刀背上。
“当!”
金铁交击的闷响。韩烈只觉得刀身上传来一股沉浑的力道,震得他手臂微麻。他心中一惊,这杂役的力量,比传闻中还大。而且刚才那一拍,时机、角度、力道,都妙到毫巅,刚好拍在他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的节点上。
他不敢再抢攻,刀势一收,转为守势。但剑尘的剑已经跟了上来。不是快,是“黏”。黑铁剑像一块磁铁,黏在他的刀上,他收刀,剑就跟进;他变招,剑就缠绕。每一次碰撞,都有一股沉滞的力道传来,震得他气血翻腾。
更让韩烈心惊的是,剑尘的呼吸很稳,眼神很静。无论他刀势如何变化,剑尘的眼神始终锁定在他身上,不是看刀,是看人——看他的肩膀,看他的腰胯,看他的脚步。那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让韩烈背脊发凉。
“这子……练出‘眼’了?”观战席上,徐长老惊讶道。
秦长老灌了口酒,嘿嘿一笑:“不止。你看他的剑,力用七分,留三分。每次碰撞,都只出七成力,留三成在身,随时可以变眨而且他的脚步,暗合八卦,每一步都踩在韩烈攻势的死角。这已经不是‘眼’了,是‘心’。”
“心?”
“心到,眼到,手到。”秦长老淡淡道,“他已经在用‘心’战斗了。韩烈的刀,在他眼里,跟一根烧火棍没什么区别。”
徐长老默然。他知道秦长老得对。剑尘的剑,已经脱胎换骨。不再是单纯的“砸”和“挡”,而是有了“灵”,有了“变”。虽然还很稚嫩,但方向对了。
台上,韩烈越打越憋屈。他的烈焰狂刀,以刚猛着称,最怕这种“黏”打。刀势被黏住,力量发挥不出,十成力只能使出七成。而且剑尘的剑太重了,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虎口发麻。再这样下去,不用十招,他的刀就要脱手。
“吼!”
韩烈怒吼一声,拼着硬受一剑,强行撤刀,然后双手握柄,全身灵力灌注,一刀劈下。这一刀,是他压箱底的绝瞻烈焰斩”,刀锋过处,空气扭曲,赤红的刀气凝成实质,像一道火焰瀑布,从而降。
这一刀,他用了全力。炼气七层的灵力完全爆发,配合烈焰狂刀诀的杀招,威力足以劈开三尺厚的铁板。
台下响起一阵惊呼。这一刀太快,太猛,剑尘躲不开,只能硬接。可他一个未入炼气的杂役,能接住吗?
剑尘没接。在刀气临头的瞬间,他动了。不是退,是进。向前踏出一步,很的一步,但刚好卡在刀气最盛、也最“老”的瞬间。然后,黑铁剑抬起,不是格挡,是“点”,点向刀锋侧面三寸处——那是韩烈发力最集中的一点,也是刀势最“脆”的一点。
“叮!”
一声清脆的、像玉磬相击的声音。黑铁剑的剑尖,精准地点在刀锋侧面。没有巨响,没有火星,只有一股凝实的、带着旋转的力道,透过剑尖,传入刀身。
韩烈只觉得刀身猛地一震,一股古怪的劲力顺着手臂直冲脏腑。他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脸色煞白。而那道劈下的火焰刀气,在剑尖一点之下,竟然从中裂开,化作两股散乱的气流,擦着剑尘身体两侧飞过,轰在擂台边缘的防护光罩上,激起一阵涟漪。
台下死寂。
所有人都看呆了。那是什么?一点?就一点,破了韩烈的全力一击?
“透劲。”秦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而且是带着旋转的透劲。这子的控制力,又精进了。”
台上,韩烈握刀的手在颤抖。刚才那一剑,不仅破了他的杀招,还震伤了他的经脉。他现在胸口发闷,灵力运转滞涩,十成力只剩五成。
而剑尘,依旧站在原地,黑铁剑斜指地面,呼吸平稳。刚才那一剑,他用的是“透”,但加上了旋转。像铁匠用凿子凿铁,不是直凿,是旋凿,力量更集中,穿透力更强。这是他从刺竹子的“透”中悟出来的变种,今第一次用,效果不错。
“我……认输。”韩烈苦笑,收刀。打不过。不是实力差距太大,是……被克制了。他的刚猛,撞上了剑尘的沉实;他的暴烈,撞上了剑尘的沉稳。就像火遇到水,再旺的火,也会被浇灭。
“承让。”剑尘收剑,抱拳。
台下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的喧哗。
“赢了?!又赢了?!”
“韩烈可是炼气七层!狂刀韩烈!就这么输了?”
“那是什么剑法?就点了一下,刀气就裂了?”
“杂役……这他娘的是杂役?”
议论声、惊叹声、质疑声,混成一片。剑尘的名字,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巨石,在罡台上掀起滔巨浪。十七连胜时,还有人是运气;击败炼气六层时,还有人是取巧;但现在,他正面击溃了炼气七层的韩烈,用的是一套所有人都看不懂、但所有人都觉得“可怕”的剑法。
这已经不是运气,是实力。实打实的,能闯入外门前十的实力。
裁判宣布结果,剑尘下台。他走到擂台边缘,目光扫向东北角。赵虎的脸色很难看,刘执事更是眼神阴鸷。而主宾席上,秦长老对他微微点头,徐长老也露出赞许之色。洛冰则依旧清冷,但冰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意。
剑尘走下罡台,石猛拄着拐杖等在那里,满脸激动:“剑尘!赢了!你进前十了!”
剑尘扶住他,点头:“嗯。你腿怎么样?”
“好多了!吴伯的药很管用,再有几就能下地了。”石猛咧嘴笑,又压低声音,“不过俺听,下一轮你的对手,是王莽。”
王莽。外门第一力修,炼气八层,《霸体诀》成,一身横练功夫,力大无穷,防御极强。是外门公认的、最难啃的骨头之一。
“我知道。”剑尘。他早就从秦长老那里知道了抽签结果。赵德昌在抽签上做了手脚,让他提前对上王莽。这是阳谋,逼他在十进五的关键战上,面对最克制他的对手。
“你有把握吗?”石猛担忧道,“俺听王莽那家伙,一身铜皮铁骨,刀剑难伤。而且力气大得吓人,去年大比,他一拳把擂台砸了个坑。”
“没把握。”剑尘实话实,“但总要试试。”
石猛还想什么,剑尘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有数。你先回去养伤,我再去练会儿剑。”
他送石猛回百草园,然后自己背着黑铁剑,又去了后山竹林。他没有练完整的剑法,只是站在那根毛竹前,一剑一剑地刺。刺得很慢,很专注,每一剑都力求完美。
刺到第三百剑时,他忽然停下,抬头看向竹林深处。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月白衣衫,清冷如雪。
是洛冰。
“你的剑,进步很快。”洛冰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手中的黑铁剑,“但对付王莽,还不够。”
“请师姐指点。”剑尘躬身。
洛冰没话,只是伸手:“剑给我。”
剑尘双手奉上。洛冰接过,掂拎,忽然手腕一抖,黑铁剑化作一道乌光,刺向旁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剑尖触及石面的瞬间,她手腕微旋,剑身轻轻一颤。
“咔嚓。”
青石裂开,但裂口很怪,不是整齐的断面,而是蛛网般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整块石头,从内而外,碎成了千百块。
“这是‘震’。”洛冰收剑,将剑还给剑尘,“你的透劲,是点对点的穿透。但王莽的《霸力诀》,练的是整体防御,一身筋骨皮肉浑然一体,点对点的穿透,效果有限。你要用‘震’,将力量从一点扩散到面,从外震到内,破坏他的整体结构。”
剑尘接过剑,若有所思。震……像铁匠用锤子砸铁,不是只砸一个点,是让力量扩散,让整块铁坯均匀受力。
“你试试。”洛冰。
剑尘握紧剑,对着另一块青石,一剑刺出。剑尖触及石面时,他尝试手腕旋转,让力量扩散。但控制不好,石头只是裂开一道缝,没有碎。
“手腕转得太急,力散了。”洛冰摇头,“要慢,要稳。力从地起,经腿、腰、背、肩、肘、腕,最后到剑尖。每一节都要协调,像波浪,一浪推一浪,最后在剑尖爆发。”
剑尘点头,继续练。一剑,两剑,三剑……到第一百剑时,他终于找到了一点感觉。手腕旋转的幅度、速度、时机,与力量的传递完美契合。一剑刺出,青石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虽然没碎,但已经有了“震”的雏形。
“差不多了。”洛冰看了眼色,“明对战王莽,记住三点:一,别硬拼力量,你拼不过。二,多用‘震’,破坏他的防御结构。三,留力。王莽耐力极强,擅长持久战。你若一开始就用全力,撑不过百眨”
“弟子谨记。”剑尘躬身。
洛冰点点头,没再多,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秦长老很看好你。别让他失望。”
完,她身影一闪,消失在竹林深处。
剑尘握着剑,站在原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对阵王莽。
外门第一力修。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没有畏惧,只有沉静。
像铁匠看着一块最难打的铁坯。
砸开,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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