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轮,对手是炼气五层的刀修,一手泼风刀法舞得密不透风。剑尘用了十七招,找到刀法转换时一个微不可察的滞涩,黑铁剑斜刺,点中对方手腕,长刀脱手。
第十轮,对手是炼气四层巅峰的棍修,长棍如龙,势大力沉。剑尘硬撼十三棍,在第十四棍时欺身而进,以肩受了一记棍尾,同时黑铁剑横拍,正中对方肋下,肋骨断了两根。
第十一轮,第十二轮,第十三轮……
剑尘的名字,像一块投入池塘的巨石,在西七号擂台掀起的波澜越来越大。起初只是零星的议论,后来变成每场必围的水泄不通。人们想看看,这个背着黑铁剑的杂役少年,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他赢得并不轻松。越往后,对手越强,修为最低的也是炼气四层,高的已有炼气五层巅峰。而且随着他连胜场次增多,对手不再轻视,一上来就全力以赴,各种手段层出不穷。有游斗消耗的,有以伤换赡,有专攻下盘的,甚至有故意言语刺激想乱他心神的。
但剑尘始终如一。黑铁剑还是那柄黑铁剑,剑法还是那几式砸、挡、撩、点。只是每一式都比之前更稳,更准,更沉。他的呼吸越来越绵长,脚步越来越扎实,眼神越来越沉静。仿佛他不是在擂台上与人生死相搏,而是在铁匠铺里锻打一块顽铁,一锤,一锤,将杂质砸出,将铁坯锻实。
到第十五轮时,西七号擂台周围已经挤满了人。有外门弟子,有杂役,甚至有几个路过的内门弟子也驻足观看。因为这一场,剑尘的对手,是炼气六层。
“西七号擂台,第十五轮,第三场!丁未七三二,百草园杂役剑尘,对阵丁酉零九五,外门弟子陈岩!双方上台!”
陈岩,炼气六层,主修《磐石诀》,防御极强,一手“不动如山”的守势在外门有名气。他使一面铁盾,一柄短戟,上台后往那一站,就像半座山,气势沉浑。
台下响起一阵低哗。炼气六层对未入炼气,这差距太大了。而且陈岩是出了名的“铁乌龟”,曾凭防守耗败过炼气七层的对手。剑尘那柄没开锋的黑铁剑,能破开铁盾吗?
剑尘走上台,抱剑行礼。陈岩也还礼,神色郑重,没有丝毫轻视。能连赢十四场的,不管是不是杂役,都值得认真对待。
“铛!”
陈岩先动。他没有抢攻,而是踏前一步,铁盾护身,短戟藏于盾后,缓缓逼近。这是最稳妥的打法,以守为攻,先立于不败之地。
剑尘也没动。他握着黑铁剑,目光落在陈岩身上,从铁盾的边缘,到短戟的锋刃,再到陈岩的脚步、呼吸、眼神。他在“看”,看这块“铁坯”的纹理,看哪里是薄弱点,哪里是发力点,哪里是……破绽。
三丈,两丈,一丈。
陈岩进入攻击范围。他脚步一顿,铁盾猛地前顶,短戟如毒蛇出洞,从盾侧刺出,直取剑尘腹。这一戟很刁,很快,而且借着铁盾的掩护,极难防备。
剑尘没防。他向左踏出半步,不多不少,刚好让过戟尖。然后黑铁剑抬起,不是劈,不是刺,是“拍”,像用铁锤拍打烧红的铁块,拍在铁盾边缘。
“当——!”
沉闷的巨响,像寺庙的晨钟。陈岩浑身剧震,铁盾上传来的力道沉得吓人,他连退三步才站稳,手臂酸麻。不等他回气,剑尘第二剑又到,还是拍,拍在同一个位置。
“当——!”
陈岩再退三步,脸色涨红。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剑尘的剑不快,甚至可以慢,但每一剑都势大力沉,而且精准地落在铁盾的同一点。就像铁匠锻铁,千锤百炼,只打一处。
陈岩心里发苦。他的“不动如山”最怕这种打法。对方不攻他盾面,专打边缘,力道透过铁盾,震得他气血翻腾。而且剑尘的剑太重了,每一剑都像铁锤砸落,他挡了十剑,虎口已经崩裂,铁盾边缘都凹下去一块。
不能再守了。陈岩咬牙,在第十一剑落下时,猛地撤盾,短戟横扫,直取剑尘腰间。这是以伤换赡搏命打法,拼的就是谁更狠。
但剑尘比他更“准”。在陈岩撤盾的瞬间,他已经预判到了这一戟。黑铁剑向下一沉,不是格挡,是“压”,压在戟杆上,将横扫的力道压向地面。同时左脚踏出,踩在戟杆中段,右手剑顺势上撩,剑脊拍在陈岩胸口。
“砰!”
陈岩倒飞出去,摔在擂台边缘,铁盾脱手,短戟落地。他挣扎着想站起,但胸口发闷,一口气提不上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尘收剑,抱拳。
“承让。”
台下死寂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赢了?!又赢了?!”
“炼气六层也输了?这、这杂役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用的到底是什么剑法?根本就是砸啊!”
“可砸得真他娘的准!陈岩的铁盾,被他在同一个位置砸了十下!”
议论声中,刘执事面无表情地宣布结果。剑尘下台,石猛挤过来,激动得脸都红了:“剑尘!十五连胜了!再赢一场,就进百强了!”
剑尘点点头,脸上没什么喜色,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又裂了,渗着血,掌心被剑柄磨出厚厚的老茧。刚才那一战,他用了全力。陈岩的防御确实强,若不是找准了铁盾的受力薄弱点,硬碰硬砸,输的可能是他。
而且,他感觉到,陈岩没有用全力。不是放水,是……顾忌。陈岩的眼神里,有一丝犹豫,出手时也留了三分力。为什么?是怕伤了他,惹麻烦?还是……
剑尘看向裁判席。刘执事正在记录,但笔尖顿了一下,似乎朝他这个方向瞥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眼神复杂,有忌惮,有不安,还有一丝……怜悯?
怜悯?剑尘心头微动。刘执事在怜悯谁?他,还是陈岩?
“第十六轮!丁未七三二,百草园杂役剑尘,对阵丁酉零三一,外门弟子孙浩!双方上台!”
孙浩,炼气五层巅峰,使一对鸳鸯钺,身法灵活,走的是奇诡的路子。他上台后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绕着剑尘游走,双钺在手中旋转,寒光闪闪。
剑尘不动。他握紧黑铁剑,剑尖指地,呼吸平稳。他在等,等孙浩先动。游斗的对手,最怕耐心。你不动,他就得动,动了,就有破绽。
果然,游走三圈后,孙浩耐不住了。他脚步一错,身影如鬼魅般飘到剑尘左侧,左钺削向剑尘手腕,右钺直刺腰眼。这一招虚实相生,很快,很刁。
但剑尘的剑更快。不是手快,是眼快。在孙浩动的瞬间,他已经“看”到了双钺的轨迹。黑铁剑抬起,不是格挡,是“引”,剑身贴着左钺一粘一引,将削向手腕的力道带偏,同时侧身,让过右钺。然后,在孙浩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黑铁剑顺势下压,拍在孙浩后背上。
“啪!”
孙浩一个踉跄,前冲三步才站稳,脸色煞白。他回头,眼神惊骇。刚才那一剑,若是用剑刃,他已经死了。
“我认输。”孙浩很干脆,抱拳下台。
台下又是一阵哗然。一招?不,是半眨孙浩连剑尘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败了。
“西七号擂台,第十六轮,剑尘胜!”刘执事的声音有些干涩。
剑尘下台,石猛递过水囊,低声道:“这个孙浩,是赵虎那一伙的。俺看见他上台前,跟赵虎嘀咕了半。”
剑尘接过水囊,喝了一口。难怪孙浩出手时眼神闪烁,认输得也干脆。是试探,还是……另有算计?
色渐晚,夕阳将擂台染成金色。第十七轮,也是今的最后一轮,剑尘的对手是个炼气四层的女修,使软剑。她显然听过剑尘的名头,上台后很紧张,剑法都乱了。剑尘用了三招,挑飞她的软剑,没有伤她。
“承让。”
女修红着脸捡起剑,匆匆下台。
刘执事宣布结果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擂台边缘,高声道:“西七号擂台,今日赛事结束!晋级百强者,共八人,名单如下——”
他念了七个名字,都是外门弟子,修为在炼气四层到六层之间。最后一个名字,他顿了顿,才念出来:
“丁未七三二,百草园杂役,剑尘。”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百强!真有杂役进百强了!”
“十七连胜!从第一轮打到第十七轮,全胜!”
“这他娘的是杂役?内门弟子也就这样了吧?”
“听他还没入炼气?这要是入了炼气,那还撩?”
议论,惊叹,质疑,嫉妒,各种目光落在剑尘身上。剑尘恍若未闻,只是默默背起黑铁剑,用灰布裹好,走下擂台。石猛跟在他身后,挺着胸膛,像得胜的是自己。
走出试剑坪时,色已暗。远处主峰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星辰落入凡间。剑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擂台上方那块巨大的木榜。榜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最顶端是“玄大比·外门初赛西区七号擂台百强榜”,他的名在最后一位,很不起眼,但“杂役”两个字,像根刺,扎在所有饶眼里。
“剑尘。”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剑尘转身,看见徐长老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背着双手,正看着他。周围弟子纷纷行礼,徐长老摆摆手,走到剑尘面前,上下打量他,眼神里有欣赏,有探究,也有一丝凝重。
“十七连胜,不错。”徐长老,“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已经进了某些饶眼,往后,每一步都要心。”
剑尘躬身:“弟子明白。”
徐长老点点头,没再多,转身走了。但走了几步,又停下,补了一句:“若遇难处,可来找我。传功殿的门,对你开着。”
剑尘再次躬身。徐长老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石猛凑过来,声道:“徐长老这是……要保你?”
“不是保。”剑尘摇头,“是投资。”
“投资?”
“他看中的是我的潜力,但也仅此而已。如果我半路夭折,他不会为我出头。如果我真能成器,他会扶一把。”剑尘看得明白。徐长老是传功殿长老,职责是发掘、培养人才。他看好剑尘,但不会为剑尘与赵长老一脉彻底对立。除非,剑尘展现出值得他冒险的价值。
“那也够了!”石猛咧嘴笑,“有徐长老这句话,那些宵总得收敛点。”
剑尘没话。他知道,徐长老的警告恰恰明,风已经起了。赵长老一脉,不会因为一个传功殿长老的几句暗示就罢手。相反,他表现得越出色,对方的打压就会越狠。
但,那又如何?
他握紧背后的黑铁剑。剑身冰凉,但握在手里,就有一股温热从掌心传来,像父亲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路还长。
但百强,只是开始。
回到百草园时,已黑透。竹楼三层的灯亮着,窗上映出一道清冷的身影。洛冰站在窗前,看着剑尘走进院,没话,只是微微点头。
剑尘也点头示意,然后推开自己的屋门。
屋里,吴伯已经等在那里。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碟咸菜。见剑尘进来,吴伯站起身,昏花的老眼里满是欣慰:“回来了?快坐下,吃饭。”
剑尘放下剑,坐下,端起碗。汤很鲜,肉炖得烂,馒头松软。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尝久违的暖意。
吴伯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忽然道:“今,丹草阁的钱执事来了。”
剑尘筷子一顿。
“是巡查药田,看看百草园的药材长势。”吴伯慢悠悠道,“在园子里转了一圈,问东问西,最后问到你。我你在比赛,没回来。他‘哦’了一声,没多,走了。”
剑尘继续喝汤。钱执事,赵德昌的连襟,孙平的舅舅。他这个时候来百草园,绝不是巧合。
“心些。”吴伯叹了口气,“那些人,手黑。”
“嗯。”剑尘应了一声,将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吴伯,谢谢。”
吴伯摆摆手,收拾碗筷出去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噼啪作响。
剑尘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星空。胸口金光缓缓流转,像不熄的炉火。他想起父亲的话:好铁不怕锤,越锤越实。
那就来吧。
他闭上眼,开始调息。
夜还长,路还长。
但炉火不熄,铁坯不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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