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尘在百草园休养了三日。
那口毒雾虽只吸入少许,但毒性极烈,如附骨之蛆,盘踞在肺腑经络,寻常解毒丹只能压制,无法根除。胸口的金光日夜流转,一点点将毒素逼出,但速度很慢。到第三日傍晚,他吐出一口暗绿色的浊血,胸口的滞涩感才消散大半,但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也比往日弱了三分。
石猛每都来,有时带一罐吴伯熬的药粥,有时只是蹲在门槛外,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剑尘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大比还在继续,他已休赛三,按规则,再休两日便算弃权。而第八轮的对手,是炼气五层的剑修,精擅快剑,不好对付。
“俺打听过了。”第四早晨,石猛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米粥,压低声音,“王坤那子,比完第二就申请去后山巡逻了,是将功补过。他那个用毒的细剑,被刘执事收走了,是要‘查验’,可到现在也没个结果。赵虎更没事,照常在擂台上耀武扬威,昨又把一个炼气四层的打吐血了,裁判连个黄牌都没给。”
剑尘默默喝着粥。米粥很稠,加了红枣和枸杞,是吴伯特意嘱咐的,补气血。他咽下一口,问:“那个送水的外门弟子,有眉目吗?”
石猛摇头:“俺问了矿场好些人,都没见过。那人长得太普通了,丢人堆里就找不着。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俺听灶房的老张头,那中午,刘疤脸在灶房后头的树林里,跟一个人碰过头。老张头去捡柴火,远远瞧见了,没看清脸,但看身形,有点像那个送水的。”
刘疤脸。剑尘眼神微凝。这就对上了。刘疤脸是赵德昌的人,赵德昌是赵虎的堂兄,赵虎用毒,刘疤脸安排人送“加料”的水——一条线,串起来了。但光凭猜测没用,要证据。
“毒呢?”剑尘放下碗,“是什么毒,查到了吗?”
“这个……”石猛挠挠头,“俺去药堂问了,管事的,大比禁用的毒物有十七种,常见的赢蚀骨散’、‘腐心藤’、‘阴髓液’……名字俺也记不全。但管事了,能炼入灵力、随攻击侵入的毒,至少得是二阶以上的毒草或毒液炼制,外门弟子根本接触不到。除非……”他咽了口唾沫,“除非是内门炼丹堂流出来的,或者有内门的人给。”
内门。剑尘心一沉。果然指向内门了。赵德昌一个外务殿执事,恐怕还没本事弄到这种级别的毒。但如果他背后站着赵长老,那就得通了。
“剑尘,”石猛犹豫了一下,问,“这事儿……咱还查吗?内门的人,咱们惹不起啊。”
剑尘没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百草园笼罩在晨雾中,药田青翠,晨鸟啁啾,一片祥和。但祥和之下,毒蛇已露獠牙。今能用毒雾暗算他,明就能用更阴毒的手段。不查,就是坐以待保
“查。”他,“但要心。先从毒入手,查清楚是什么毒,从哪来的,谁经的手。内门我们进不去,但外门总有人能接触到内门。刘疤脸是个口子,那个送水的也是个口子。还有王坤——他为什么甘愿当棋子?仅仅是因为怕赵虎?”
石猛重重点头:“俺明白了!俺再去打听!矿场人多嘴杂,总能问出点东西!”
“别太明显。”剑尘嘱咐,“就是好奇,闲聊,别让人察觉我们在查。”
“放心,俺晓得!”石猛拍拍胸脯,又想起什么,“对了,你明能上场吗?第八轮的对手叫李峰,炼气五层,剑很快。要不……再休一?”
“不用。”剑尘站起身,走到屋角,拿起用灰布裹着的黑铁剑。毒素未清,但已不影响行动。他解开布,露出乌沉的剑身。剑上还沾着些暗红的血渍,是他自己的,已经干了。他用布仔细擦拭,动作很慢,很专注。
父亲过,打铁的人,遇到有杂质、有裂痕的铁坯,不能躲,要迎着杂质砸,把杂质砸出去,把裂痕砸实。躲了,铁就废了。
毒是杂质,阴谋是裂痕。他不能躲,要迎着砸。
第二一早,剑尘重返试剑坪。
三休赛,关于“杂役剑尘中毒”的议论已经发酵出了各种版本。有人他是得罪了内门某位大人物的私生子,有人是裁判刘执事收钱故意整他,还有人根本是他自己装伤,想博同情。但当他背着黑铁剑,一步步走上西七号擂台时,所有议论都停了。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同情,也有几道毫不掩饰的恶意——来自擂台东北角,赵虎和几个跟班站在那里,正冷笑着看着他。赵虎的伤似乎好了,脸色红润,重剑扛在肩上,见剑尘看过来,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无声地了两个字:等、你。
剑尘移开目光,看向裁判席。刘执事依旧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仿佛三前那场差点闹出人命的毒雾战从未发生过。见剑尘上台,他眼皮都没抬,只是高声道:“西七号擂台,第八轮,第一场!丁未七三二,百草园杂役剑尘,对阵丁酉三二九,外门弟子李峰!双方上台!”
李峰是个精悍的年轻人,使一把窄刃长剑,上台后抱剑行礼,神色肃然:“剑尘师弟,请赐教。”没有嘲讽,没有轻视,只有纯粹的、对对手的尊重。
剑尘还礼。他能感觉到,李峰的修为确实是炼气五层,灵力内敛,剑意纯粹,是实打实练出来的,不是赵虎那种靠丹药堆出来的虚浮。这样的对手,反而值得尊重。
“铛!”
钟声落下,比赛开始。
李峰动了。他的剑果然很快,不是赵虎那种大开大合的猛,而是灵动的、迅疾的快。一剑刺出,剑尖三点寒星,分袭剑尘眉心、咽喉、心口。这是外门基础剑法“三星追月”的变式,练到极致,一剑化三,虚实难辨。
剑尘没退。他深吸一口气,胸口金光流转,驱散着肺腑间最后一丝滞涩。黑铁剑抬起,不是格挡,是“劈”,劈向三点寒星的中心——那是李峰剑招的源头,力量最集中的一点。
“叮!”
一剑破三影。李峰脸色微变,剑招陡变,由刺转撩,剑锋斜削剑尘手腕。剑尘手腕一翻,黑铁剑顺势下压,像铁锤砸钉子,将长剑压住。两剑相交,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峰感到一股沉浑的力道从剑上传来,手臂微麻。他心中暗惊,这杂役的力量,比传闻中还要大。而且剑法……根本不能叫剑法,就是砸、压、撩、劈,毫无章法,但每一击都恰到好处,总能打在他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的节点上,让他十成力只能用出七成。
十招过后,李峰额头见汗。他引以为傲的快剑,在剑尘面前像撞上了一堵墙,一堵厚重、扎实、沉默的墙。无论他剑招如何变化,剑尘就是那几下:劈、挡、撩、点。简单,但有效。更让他心惊的是,剑尘的气息很稳,呼吸绵长,完全不像个刚中过毒、休养了三的人。
第十五招,李峰一记“风卷残云”,剑光如幕,笼罩剑尘全身。这是他的杀招,曾凭此击败过炼气六层的对手。但剑尘只是后退半步,黑铁剑横在身前,像一扇门,将剑幕尽数挡下。然后,在剑幕将散未散的刹那,黑铁剑如毒蛇出洞,刺向李峰左肩。
李峰急退,但剑尖已到。他咬牙,长剑回挡,“当”的一声,两剑再次相撞。这一次,剑尘的力量完全爆发,李峰只觉得一股巨力涌来,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飞出。
“承让。”剑尘收剑,后退一步。
李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看看地上还在震颤的长剑,沉默片刻,苦笑:“我输了。剑尘师弟,好剑法。”
“西七号擂台,第一场,剑尘胜!”刘执事的声音响起,依旧平淡,但剑尘注意到,他宣布时,眼皮终于抬了一下,看了自己一眼,眼神里有种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是压抑的议论。剑尘休赛三,回来第一场,依旧赢得干脆利落。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李峰是实打实的炼气五层,剑法扎实,没有放水。这个杂役,是真的有实力。
剑尘下台,石猛迎上来,满脸喜色:“赢啦!太好了!俺就你没事!”
“嗯。”剑尘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目光扫向擂台东北角。赵虎已经不在了,大概是觉得没热闹可看,提前走了。但他那几个跟班还在,正低声着什么,见剑尘看过来,立刻闭嘴,眼神躲闪。
有问题。剑尘记在心里,没表露。
下午,石猛带来了新消息。他打听到,那个送水的外门弟子叫孙平,是“丹草阁”的外门执役,负责给内门炼丹堂运送药材。丹草阁是内门炼丹堂在外门设的办事处,专管收购、分拣、粗加工药材,地位特殊,里面的执役虽然不是内门弟子,但经常进出内门,消息灵通。
“孙平三前请假回家了,是老家有事。”石猛,“可俺问了跟他同屋的人,他老家根本没人了,爹娘早死了。这假请得蹊跷。”
剑尘点头。孙平是条线,但现在断了。不过这也侧面印证了,毒来自内门炼丹堂,至少是经过炼丹堂的手。
“还有,”石猛压低声音,“俺打听到,赵虎半个月前,去过一次内门,是赵德昌带他去的。回来之后,他就突破了炼气六层。而且从那以后,他经常往丹草阁跑,是‘请教炼丹知识’,可他一个力修,请教哪门子炼丹?”
赵德昌带赵虎进内门,见谁?大概率是赵长老。之后赵虎突破,频繁出入丹草阁,然后大比用毒……线索串起来了。毒是赵长老一脉给的,通过丹草阁的手,经赵德昌安排,由赵虎使用。刘执事包庇,孙平送水,王坤当马前卒——这是一张网,针对他剑尘的网。
“接下来怎么办?”石猛问,“要不要告诉洛师姐?或者徐长老?他们有权限查内门。”
剑尘沉默。告诉洛冰?可以。洛冰肯定会管,以她的性格,不定会直接闯进丹草阁要法。但这样,就等于把洛冰彻底拉进了这场争斗,而且会打草惊蛇。赵长老一脉在内门根深蒂固,洛冰虽然背景不凡,但毕竟被发配到外门,真撕破脸,未必能占到便宜。
告诉徐长老?更冒险。徐长老是传功殿长老,地位高,但态度不明。他之前对剑尘有关注,但也只是关注,未必会为了一个杂役,去得罪赵长老。
“先等等。”剑尘,“证据不足,了也没用。而且我们现在在明,他们在暗,一动不如一静。”
“可他们要是再下毒呢?”石猛急道。
“那就让他们下。”剑尘看着手中的黑铁剑,剑身倒映着他沉静的眼,“下得越多,破绽越多。毒药不是大白菜,二阶以上的毒草毒液,每一份都有记录。他们用一次,就少一份,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我也想看看,他们到底能下多重的手。手越重,明他们越怕我。怕了,就会急,急了,就会出错。”
石猛似懂非懂,但看剑尘神色平静,也安下心来:“反正俺听你的。你查,俺就查;你等,俺就等。”
剑尘拍拍他的肩膀,没话。心里却有一丝暖意。在这危机四伏的玄宗,有石猛这样的朋友,是幸事。
当晚,剑尘去找了周执事。周执事正在竹楼一层整理账目,见他来,放下笔,叹口气:“我就知道你会来。是为毒的事?”
“是。”剑尘开门见山,“周执事可知,丹草阁的孙平?”
周执事脸色微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怎么查到他的?剑尘,听我一句劝,这事儿到此为止。丹草阁背后是内门炼丹堂,炼丹堂背后……是赵长老。你一个杂役,斗不过的。”
“我不斗。”剑尘平静道,“我只想知道,孙平是谁的人,那送水,是谁指使的。”
周执事犹豫良久,才道:“孙平是丹草阁管事‘钱执事’的外甥。钱执事……是赵德昌的连襟。至于送水,我没看见,不敢乱。但那中午,刘疤脸确实在灶房后头的树林里,跟一个人碰头。我远远瞧见了,那人穿着丹草阁的执役服,身形像孙平。”
这就够了。孙平是钱执事的外甥,钱执事是赵德昌的连襟,赵德昌是赵虎的堂兄,赵虎用毒,毒来自丹草阁。一条完整的线,虽然还缺直接证据,但脉络已经清晰。
“多谢周执事。”剑尘躬身。
周执事摆摆手,神色复杂:“剑尘,你是个好苗子,洛师姐看重你,徐长老也关注你。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现在风头太盛,又挡了某些饶路,他们不会罢休的。大比之后,无论成绩如何,我建议你申请调离百草园,去个偏僻的分坛,蛰伏几年,等风头过了再。”
剑尘知道他是好意,但只是点点头,没答应。蛰伏?父亲用命教给他的是迎难而上,不是退缩避让。而且青石村的血仇未报,孙婆婆他们还在等他回去,他不能蛰伏,必须尽快变强。
离开竹楼,剑尘站在百草园的夜色里,仰望星空。星辰稀疏,月光清冷。胸口金光缓缓流转,驱散着夜寒,也驱散着心头那一丝阴霾。
毒源指向内门,黑手是赵长老一脉。这比他预想的更糟,但也更清晰。知道列人是谁,知道列人有多强,剩下的,就是变强,强到能砸碎所有阴谋,能守护所有珍视之物。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路还长。
但方向,已经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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