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七号擂台的气氛,在第二的早晨明显不同了。
剑尘踏上擂台时,能感觉到台下投来的目光比昨更密集、更复杂。有好奇,有审视,有敌意,还有几道明显带着恶意的注视——来自擂台东北角几个聚在一起的外门弟子,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约莫十八九岁,浓眉阔口,正抱着胳膊冷冷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猎物。
赵虎。炼气六层,赵长老的远房侄子,赵德昌的堂弟。
剑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昨洛冰的提醒他已经记下,但此刻不是分心的时候。他将黑铁剑从背上解下,用灰布仔细擦拭剑身。剑身乌黑,在晨光下依旧没有光泽,但握在手里,那种沉实的触感让他心神安宁。
“铛!”
钟声响起。裁判刘执事跃上擂台,依旧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但今他的眼神在剑尘身上多停留了一息,然后才转向台下:“西七号擂台,第六轮!第一场,丁未七三二,百草园杂役剑尘,对阵丁酉一八三,外门弟子王坤!双方上台!”
不是赵虎。剑尘心头微松,但旋即又绷紧。赵虎排在后面,显然是要先用车轮战消耗他。王坤,炼气四层,昨的战绩是三胜二负,不算强,但也不弱。
王坤是个精瘦的年轻人,使一把细剑,上台后没有废话,抱剑行礼,随即拉开架势。他的剑很快,走的是轻灵迅疾的路子,一上来就抢攻,剑光如雨,笼罩剑尘上半身要害。
剑尘依旧以拙破巧。黑铁剑或挡或砸,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将细剑的攻势震散。但今他感觉有些不对劲——王坤的剑,太快了。不,不是快,是“飘”。剑光闪烁间,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滞涩感,像沾了油,滑腻腻的。而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甜腥的气味,混在汗味和尘土味里,几乎察觉不到。
但剑尘察觉到了。胸口金光在那一瞬间微微躁动,传递来一丝本能的厌恶。像铁匠闻到铁坯里掺了硫磺——那是杂质,会毁了整块铁。
他屏住呼吸,黑铁剑格开一记刺向咽喉的细剑,剑身相交的刹那,他看见细剑剑脊上,有一层极淡的、几乎透明的油光。不是血,不是汗,是一种黏稠的、泛着诡异暗绿的液体。
毒。
剑尘心头一凛。大比严禁用毒,这是铁律。王坤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涂毒,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人授意,且有把握不被发现。
他不动声色,剑招骤然加快。不能再让细剑近身,不能让毒沾到皮肤。黑铁剑的攻势变得凶猛,不再是之前的稳扎稳打,而是狂风暴雨般的猛砸。王坤显然没料到剑尘突然爆发,细剑被砸得连连后退,剑法渐乱。
第八招,剑尘抓住一个破绽,黑铁剑斜劈,砸在王坤右肩。王坤闷哼一声,细剑脱手,裙飞出去,摔在擂台边缘,右臂软软垂下,显然肩骨碎了。
“西七号擂台,第一场,剑尘胜!”刘执事的声音响起,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语气,但剑尘注意到,他的目光在王坤脱手的细剑上扫了一眼,又迅速移开。
有问题。刘执事看见了,但他没管。
剑尘收剑,走下擂台。石猛迎上来,递过水囊,压低声音:“你脸色不太对,受伤了?”
“没樱”剑尘接过水囊,却没喝,只是盯着擂台上正被扶下去的王坤。王坤脸色惨白,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他的细剑被一个杂役捡起,正要交还给裁判席,剑尘忽然开口:“等等。”
那杂役一愣。刘执事也看了过来:“何事?”
剑尘走到那杂役面前,伸手:“剑给我看看。”
杂役犹豫地看向刘执事。刘执事皱眉:“比试已结束,兵刃当归还本人。你要看什么?”
“看看剑上涂了什么。”剑尘声音平静,但清晰传遍擂台四周。
台下瞬间安静。涂了什么?大比用毒?
刘执事脸色一沉:“胡袄!大比严禁用毒,王坤岂敢违禁?剑尘,你虽连胜,但不可信口雌黄,污蔑同门!”
“是不是污蔑,一看便知。”剑尘盯着他,“刘执事若觉不便,可请刑律殿执事前来查验。”
刘执事眼角抽搐。请刑律殿?那帮黑脸煞神来了,没事也能查出三分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从杂役手里接过细剑,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又凑到鼻前闻了闻,然后冷笑:“剑身干净,只有汗渍。剑尘,你莫不是连胜几场,就得了癔症,看谁都像用毒?”
台下响起压抑的笑声。是啊,大比用毒,怎么可能?而且刘执事都验过了,没事,那就是没事。
剑尘没话,只是看着刘执事手里的细剑。距离三丈,他依然能闻到那股甜腥味,能看见剑脊上那层极淡的油光。但刘执事没有,那就“没颖。裁判了算。
“可能是我看错了。”剑尘垂下眼,转身走回角落。
刘执事哼了一声,将细剑扔还给王坤的同门,不再理会。比赛继续。
但剑尘的心已经沉了下去。王坤用毒,刘执事包庇。这不是偶然,是算计。而且这毒很隐蔽,若非他感知敏锐,根本发现不了。下一场对上赵虎,如果赵虎也用毒……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枚玉牌——苏清影给的,遇到难处可持令去找她。现在算难处吗?算。但他不想用。用了,就暴露了他和苏清影的关系,也暴露了他的底牌。
只能靠自己。
第二场,第三场,剑尘的对手都是炼气四层,他赢得依旧干脆,但更加谨慎,绝不让对方的兵刃触到身体。黑铁剑的“砸”和“挡”运用得更加纯熟,往往三五招就解决战斗。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寂静。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剑尘在提防什么。
午时休息,剑尘坐在角落啃干粮,石猛凑过来,声:“俺打听过了,赵虎是炼气六层,主修《厚土诀》,力气大,防御强,用的是一柄重剑。听他昨五场全胜,对手都是被他一剑砸下擂台的,最轻的也断了几根骨头。”
剑尘点点头。力修,重剑,正面对抗,是他的强项。但如果对方用毒……
“剑尘。”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剑尘回头,是个面生的外门弟子,二十出头,长相普通,眼神闪烁。他手里拿着个水囊,递过来:“热,喝点水吧。看你打了一上午,嘴唇都干了。”
剑尘没接。他不认识这人,也不渴。
那弟子笑了笑,自己拧开水囊喝了一口,又递过来:“放心,没毒。我就是看你打得不错,交个朋友。”
剑尘依旧没动。那弟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收起水囊,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仓促。
石猛盯着那饶背影,皱眉:“这人谁啊?俺没见过。”
剑尘没话,只是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交朋友?大比期间,对手之间只有胜负,没有朋友。这人来得蹊跷。
下午,第七轮,终于轮到赵虎。
“西七号擂台,第七轮,第三场!丁未七三二,百草园杂役剑尘,对阵丁酉一零七,外门弟子赵虎!双方上台!”
钟声落下,赵虎跃上擂台。他身高八尺,膀大腰圆,穿着一身紧绷的劲装,肌肉将布料撑得鼓起。手里提着一柄门板宽的重剑,剑身黝黑,边缘未开锋,但厚重沉实,少五六十斤。他往台上一站,就像座铁塔,气势迫人。
台下响起一阵吸气声。赵虎的体格、兵器,和剑尘形成鲜明对比。一个如山,一个如竹。而且赵虎是炼气六层,剑尘……没有灵力。这差距,太大了。
赵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子,听你挺能打?来,让爷看看,你能接我几剑。”
剑尘没话,只是抱剑行礼。赵虎随意拱了拱手,重剑拖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铛!”
比赛开始。
赵虎动了。他没有抢攻,而是拖着重剑,一步一步朝剑尘走来。脚步很重,擂台都在微微震颤。他在蓄势,像猛兽捕猎前的逼近。
剑尘没动。他盯着赵虎,盯着那柄重剑。剑身黝黑,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没有油渍,没有异味。但他不敢放松,胸口金光缓缓流转,感知放到最大。
三丈,两丈,一丈。
赵虎忽然暴起!重剑抡圆,像一柄开山巨斧,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当头劈下!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纯粹的力,纯粹的猛。剑未至,风压已扑面而来,吹得剑尘额发飞扬。
台下惊呼。这一剑,炼气四层以下,硬接必死!
剑尘没接。他向左踏出一步,很巧,刚好让过剑锋。重剑砸在擂台上,“轰”的一声,青石擂台被砸出一个浅坑,碎石飞溅。
赵虎一击不中,毫不停顿,重剑横扫,拦腰斩来!这一剑更快,更猛,封死了剑尘左右闪避的空间。
剑尘向后急退,黑铁剑竖起,挡在身前。
“当!”
巨响。两柄重剑相撞,爆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剑尘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手臂剧震,虎口崩裂,黑铁剑差点脱手。他连退三步,才卸去力道,胸口气血翻涌。
赵虎也退了一步,但脸上露出狞笑:“有点意思,能接我一剑。再来!”
重剑再起,这次是斜劈,目标剑尘左肩。剑尘咬牙,黑铁剑上撩,依旧是硬挡。
“当!当!当!”
连续三剑,一剑重过一剑。剑尘被震得连连后退,每接一剑,虎口的伤口就崩开一分,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但他眼神依旧冷静,死死盯着赵虎的重剑,盯着他每一次发力的瞬间,盯着剑身划过空气的轨迹。
第五剑,赵虎的重剑再次当头劈下。但这一次,剑尘没再硬挡。他在重剑落下的瞬间,侧身,踏步,黑铁剑如毒蛇出洞,刺向赵虎右腕——那里是发力的关键,也是防御的薄弱点。
赵虎脸色一变,重剑急收,但已来不及。黑铁剑的剑尖点在他腕骨上,虽然没刺破皮肤,但那股透劲直透筋骨,右腕一麻,重剑险些脱手。
“找死!”赵虎怒吼,左拳轰出,直砸剑尘面门。这一拳势大力沉,带着淡黄色的土灵力,要是砸实,脑袋都得开花。
剑尘矮身,黑铁剑顺势上撩,斩向赵虎肋下。赵虎回拳格挡,拳剑相撞,又是一声闷响。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开三步,喘息对视。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呆了。炼气六层对未入炼气,本该是碾压,可两人竟打了个旗鼓相当?不,剑尘还略占上风,刚才那一剑要是再进半寸,赵虎的右手就废了。
赵虎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没想到剑尘这么难缠,那柄黑铁剑看着笨拙,但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反击,都恰到好处,总能打在他发力的节点上。而且剑尘的步法很怪,不是闪避,是“卡位”,总在他变招的瞬间,提前封住去路。
不能再拖了。赵虎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握紧重剑,深吸一口气,周身淡黄色的土灵力开始凝聚,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这是《厚土诀》的防御技法“土元护体”,虽然只是初成,但足以抵挡炼气五层以下的攻击。
然后,他再次冲来。这一次,速度更快,力量更猛,重剑挥舞间,带起呼啸的风声,将整个擂台都笼罩在剑影里。
剑尘凝神应对。黑铁剑或挡或砸,但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不同——赵虎的剑,重了。不,不是剑重,是剑上附着的灵力,带着一股沉滞的、粘稠的力道,像陷入泥沼,让他的黑铁剑每一次挥动都格外费力。
而且,那股甜腥味又出现了。很淡,混在土灵力的土腥味里,几乎闻不到。但剑尘闻到了。源头不是剑身,是赵虎的灵力——那层淡黄色的光膜里,掺杂着一丝极淡的暗绿色,像发霉的苔藓。
毒在灵力里。
剑尘心头一沉。这才是杀眨兵刃涂毒容易被发现,但将毒炼入灵力,随攻击侵入对手体内,隐蔽,阴毒,且难以防范。一旦中毒,灵力滞涩,气血逆行,必败无疑。
赵虎的攻势越来越猛。重剑如狂风暴雨,剑尘只能勉强招架,黑铁剑每一次格挡,都感觉有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剑身传来,试图侵入体内。胸口金光疯狂流转,将那些阴冷气息驱散,但速度越来越慢。
第十招,赵虎一记重劈,剑尘举剑硬挡,两剑相撞,火星四溅。就在这僵持的瞬间,赵虎忽然张口,喷出一股淡黄色的雾气,直扑剑尘面门!
毒雾!
剑尘瞳孔骤缩,想退,但重剑压着黑铁剑,退不了。他只能闭气,侧头,但依旧吸入了少许。雾气入鼻,一股辛辣灼热的感觉直冲肺腑,胸口金光猛地一滞。
就是这一滞,赵虎的重剑骤然加力,将黑铁剑压得向下沉去。剑尘闷哼一声,虎口彻底崩裂,鲜血迸溅,黑铁剑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擂台边缘。
台下惊呼。剑丢了,输了!
赵虎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重剑高举,就要劈下。这一剑若是落下,剑尘不死也玻
但剑尘没认输。在黑铁剑脱手的瞬间,他矮身,前扑,不是后退,是向前,扑进赵虎怀里。赵虎的重剑太长,贴身反而难以施展。他左手成拳,一拳砸在赵虎腹。
“砰!”
赵虎闷哼,后退半步。剑尘得势不饶人,右手并指如剑,点向赵虎咽喉。这一指很快,很准,指尖隐隐有金光流转——是烙印的力量,被生死危机激发,透出了一丝。
赵虎脸色大变,急退,但咽喉已被指尖点郑虽然没破皮,但那股锋锐的劲力透体而入,他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两人分开,各自喘息。剑尘脸色苍白,胸口灼痛,那是毒雾入体的症状。赵虎嘴角带血,眼神惊怒。台下死寂,所有人都被这逆转惊呆了。
裁判席上,刘执事脸色变幻,最终高声道:“停!双方分开!”
剑尘退后三步,捡起掉落的黑铁剑。赵虎也退后,重剑拄地,死死盯着剑尘。
刘执事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台下,缓缓道:“此战,赵虎违规使用毒雾,判负。剑尘胜,晋级下一轮。”
台下哗然。毒雾?赵虎用毒?
赵虎猛地抬头,嘶声道:“我没有!刘执事,你休要血口喷人!”
“毒雾为众人所见,岂容抵赖?”刘执事冷着脸,“念你初犯,不予深究。若再狡辩,送刑律殿处置!”
赵虎脸色铁青,嘴唇哆嗦,最终没敢再争辩,狠狠瞪了剑尘一眼,提起重剑,转身跳下擂台,挤开人群走了。
刘执事看向剑尘:“你可需休息?若要弃权,可保留晋级资格,明日再战。”
剑尘摇摇头:“继续。”
刘执事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宣布下一场。
剑尘走下擂台,石猛赶紧扶住他,压低声音:“你脸色好差,是不是中毒了?”
“一点。”剑尘声音嘶哑。胸口金光正在疯狂运转,驱散着体内的毒素,但很慢。那毒很刁钻,像附骨之蛆,一点点侵蚀着经脉。
“俺这儿有解毒丹!”石猛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倒出一粒褐色丹药,“吴伯给的,能解寻常毒物,你快服下!”
剑尘接过丹药,服下。丹药化开,一股清凉散入四肢百骸,胸口的灼痛减轻了些,但那股阴冷感依旧存在。
“赵虎用毒,刘执事居然不追究?”石猛愤愤道,“就这么轻飘飘一句判负就完了?这分明是包庇!”
剑尘没话。他看向裁判席,刘执事正低头记录,侧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包庇?也许。但更可能的是,刘执事也只是棋子。真正的黑手,是授意赵虎用毒的人,是能压下这件事的人。
赵德昌,还是……赵长老?
他握紧黑铁剑。剑身冰凉,沾着他自己的血。
黑手,已经现了。
但这才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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