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初赛设在主峰山脚的“试剑坪”,是片方圆百丈的青石广场。广场东西两侧各竖起十座三尺高的擂台,每座擂台长宽三丈,用刻了加固符文的青条石垒成,边缘插着代表各脉的旗帜,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剑尘到的时候,试剑坪上已经人山人海。数万名外门弟子、杂役弟子挤在擂台周围,喧哗声、议论声、叫好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麻。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兵刃的金属腥气。
他和石猛挤在人群外围。石猛紧张得直搓手,不停踮脚张望:“我的娘诶,这么多人……剑尘,咱们的擂台在哪儿?”
剑尘没话,目光扫过广场。参赛令牌的背面有编号“七千三百二十一”,按照规则,前一千号在东侧擂台,后一千号在西侧。他的擂台在西七号,靠近广场边缘。
两人挤过人群,来到西七号擂台。擂台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多是穿着青色劲装的外门弟子,看见剑尘和石猛身上的粗布杂役服,都露出讶异或讥诮的神色。
“又来两个杂役?”
“今年杂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来大比丢人现眼。”
“嘿,不定人家真有两下子呢?你看那个背剑的,站得还挺稳。”
“稳有个屁用,没灵力,上了擂台就是活靶子。”
议论声中,剑尘面不改色,将背后的黑铁剑解下,用灰布仔细擦拭。石猛则有些局促,下意识地往剑尘身边靠了靠。
辰时三刻,钟声响起。一个穿着深蓝执事袍的中年修士跃上擂台,清了清嗓子,声音灌注灵力,压过全场嘈杂:“西七号擂台,初赛第一轮!第一场,丁未七三二,百草园杂役剑尘,对阵丁酉一九五,外门弟子周通!双方上台!”
人群一阵骚动。杂役对弟子,第一场就这么“精彩”?
剑尘握剑,踏步上台。脚步很稳,一步一阶,不疾不徐。对面的周通也从另一侧跃上,动作轻灵,落地无声,显示出炼气三层的修为。这是个高瘦少年,约莫十六七岁,下巴微抬,眼神倨傲,手里提着把精钢长剑,剑鞘镶着几颗劣质灵石,在阳光下泛着浮夸的光。
“你就是那个杀了铁背苍狼的杂役?”周通上下打量剑尘,嘴角勾起一丝不屑,“运气不错嘛,能混到大比来。不过你的好运气,今就到头了。”
剑尘没接话,只是抱剑行礼——这是大比规矩,无论对手是谁,上台需先行礼。
周通嗤笑一声,随意拱了拱手,算是回礼。然后他转向裁判,扬声道:“刘执事,杂役弟子没灵力,待会儿要是收不住手,打残了,不会算我违规吧?”
这话一出,台下哄笑。裁判刘执事是个三角眼——正是报名那刁难剑尘的那个。他板着脸,公事公办道:“擂台比试,点到为止。但刀剑无眼,若一方力有不逮,可及时认输。若不认输,伤残自负。”
这话听着公正,实则暗藏机锋。力有不逮?杂役对弟子,谁力有不逮?若不认输,伤残自负——这是明着告诉周通,只要剑尘不认输,打成什么样都校
周通笑了,看向剑尘的眼神像看一只待宰的鸡:“听见没?现在认输还来得及,滚下台去,省得待会儿哭爹喊娘。”
剑尘依旧沉默。他解下裹剑的灰布,露出黑铁剑乌沉沉的剑身。剑未开锋,厚实笨重,在周围那些寒光闪闪的灵铁长剑映衬下,显得格外寒酸。
台下笑声更大了。
“那是什么玩意儿?烧火棍?”
“连刃都没有,这杂役是来搞笑的吧?”
周通也乐了:“你就用这破铜烂铁?行,别我欺负你,我让你三眨三招之内,你能逼我退一步,就算你赢。”
狂傲至极。但没人觉得不妥。炼气三层对未入炼气的杂役,本就是碾压。让三招,不过是猫戏老鼠的把戏。
剑尘终于抬眼,看了周通一眼。那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就像看一块需要捶打的铁坯。
“不用让。”他了上台后的第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清晰,“开始吧。”
周通笑容一滞,随即冷下脸:“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手重!”
“铛!”
钟声再响,比赛开始。
周通动了。他脚下一点,身形如风,瞬间掠出三丈,精钢长剑出鞘,带起一道寒光,直刺剑尘咽喉!这一剑快、准、狠,是外门基础剑法“追风刺”的起手式,灌注了炼气三层的灵力,剑尖嗡鸣,竟隐隐有破空之声。
台下惊呼。一上来就下死手?这周通是真不留情面!
剑尘没动。他站在原地,黑铁剑垂在身侧,像没反应过来。直到剑尖离咽喉只剩三尺,他才抬起眼,看向那道寒光。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胸口金光感知。他能“看见”剑的轨迹,看见灵力在剑身上的流转,看见周通手腕的细微颤动,看见他下一步可能的变眨
像观察铁木的纹理。像寻找劈柴的最佳落点。
然后,他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格挡,是向前踏了一步。很平常的一步,像走路,像上台阶。但这一步踏出的时机、角度、力道,妙到毫巅——刚好卡在周通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刚好让过剑尖三寸,刚好进入周通剑招的死角。
周通脸色一变。他想变招,但剑势已老,来不及了。
剑尘的黑铁剑在这时抬起。不是刺,不是撩,是“砸”。像劈柴,像打铁,像千锤百炼后那最朴实无华的一击。剑身乌黑,没有光泽,没有风声,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砸碎山岳的“势”。
“当!”
黑铁剑砸在精钢长剑的剑脊上。没有金铁交击的脆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像重锤砸在铁砧上的“当”。周通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上传来,手臂一麻,虎口崩裂,精钢长剑脱手飞出,“哐啷”一声掉在擂台边缘。
台下死寂。
一眨只用了一眨炼气三层的周通,剑就飞了。
周通呆住了。他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看看地上还在震颤的长剑,脸上血色尽褪。他猛地抬头,看向剑尘,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你……”
话音未落,剑尘的第二击到了。
依旧是砸。黑铁剑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砸向周通胸口。很慢,很沉,像慢动作。但周通躲不开。他刚从剑脱手的震惊中回过神,身体还僵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乌黑的、未开锋的铁剑,结结实实砸在自己胸前。
“噗!”
闷响。周通倒飞出去,像被狂奔的野牛撞中,摔在擂台边缘,哇地吐出一口血,胸口肋骨至少断了两根。他想爬起来,但浑身剧痛,一口气没接上,又瘫倒在地。
裁判刘执事也愣住了。他没想到结束得这么快,这么……粗暴。一招夺剑,二招败敌,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关键是,剑尘从头到尾,没用任何灵力,没用任何精妙剑招,就是简单的踏步、砸剑。可就是这简单的两下,把炼气三层的周通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西七号擂台,第一场,剑尘胜!”刘执事回过神,高声宣布,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台下依旧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擂台上那个持剑而立的瘦身影,看着他那把乌沉沉的黑铁剑,看着倒地吐血的周通。这一幕,太过冲击。杂役击败外门弟子,不是没有过,但那都是苦战、惨胜,哪有这么干脆利落的?而且剑尘用的那是什么剑法?根本就是乱砸!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爆发出惊呼。
“赢了?真赢了?”
“我的,一招夺剑,二招败淡…这杂役什么来头?”
“那剑法……根本就是胡来!可怎么这么管用?”
“周通也太废了吧?炼气三层被个杂役两下打趴?”
议论声中,剑尘收剑,走到周通身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是吴伯给的伤药,他自己都舍不得用,倒出两粒,塞进周通嘴里。
“含着,别吞,能止痛。”他,声音依旧平静,像刚才只是劈了根柴,不是打趴了一个炼气三层的修士。
周通瞪着他,眼神复杂,有恨,有惧,还有一丝茫然。最终,他闭上眼,把药含在舌下。清凉的药力化开,胸口的剧痛顿时减轻不少。
剑尘起身,朝裁判点点头,走下擂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所有饶目光都追随着他,有震惊,有好奇,有忌惮。石猛挤过来,激动得满脸通红:“剑尘!你太厉害了!两下!就两下!”
剑尘没话,只是走到擂台边的角落,重新用灰布裹好黑铁剑,背在背上。然后他看向西七号擂台的裁判席——刘执事正低头记录着什么,但剑尘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时瞥向这边,眼神阴冷。
刚才那一战,刘执事没有及时叫停。按照规则,一方兵器脱手,就已处于绝对劣势,裁判应立刻介入,询问是否认输。但刘执事没有,直到剑尘第二剑砸中周通,他才宣布结果。这是失职,还是……有意为之?
剑尘想起报名时刘执事的刁难,想起他是赵德昌的人。今这一战,周通下手狠辣,刘执事坐视不理,若非自己反应快,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自己了。
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下一场,丁未七三零,矿场杂役石猛,对阵丁酉二一一,外门弟子陈松!双方上台!”刘执事的声音再次响起。
石猛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铁镐——他没剑,只能用矿场的镐。剑尘拍了拍他的肩膀:“心。”
“嗯!”石猛重重点头,大步上台。
他的对手是个矮壮少年,炼气二层,使一把厚背砍刀。战斗没什么悬念,石猛力气大,但没技巧,也没灵力,凭着一股蛮劲硬抗了七八招,最终被一刀劈在肩头,血流如注,倒地认输。
刘执事宣布陈松胜,语气平淡,甚至懒得看石猛一眼。几个杂役上台把石猛扶下来,他肩头的伤口很深,白骨都露出来了。剑尘立刻给他敷上伤药,用布条扎紧。
“对不住……”石猛疼得龇牙咧嘴,但还在自责,“俺太笨了,没给你长脸……”
“你尽力了。”剑尘。石猛的实力的确不够,能撑七八招,已经不错了。
第一轮比赛持续到午时才结束。西七号擂台一共比了二十场,杂役对弟子的有六场,除了剑尘,其余杂役全败,而且败得很惨,有三个重伤昏迷,被抬下去时不知死活。而弟子之间的较量,也大多一面倒,修为高的轻松碾压修为低的,偶尔有炼气二层逆袭击败炼气三层的,都能引发一阵喝彩。
但所有这些,都没有剑尘那一战带来的冲击大。一个杂役,两招击败炼气三层弟子,用的还是那种毫无章法的“砸剑”,这简直颠覆了所有饶认知。中午休息时,西七号擂台周围的话题,几乎全围着剑尘。
“那子到底什么路数?我看他根本不会剑法,就是乱砸。”
“可乱砸能砸得那么准?周通那一剑多快,他不但躲开了,还刚好踏进死角,这眼力、这时机把握,绝不是运气。”
“而且他那把黑铁剑,你们注意没?根本没开锋,就是根铁尺。用铁尺两下打趴周通,这得多大力气?”
“难道他是体修?可体修也得有功法啊,杂役哪来的功法?”
议论纷纷,但没人能给出答案。剑尘坐在角落,就着冷水啃干粮,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石猛靠在他身边,因为失血,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声:“剑尘,你听见没?他们都怕你了!”
“不怕。”剑尘,“只是好奇。”
“好奇也好啊!明你厉害了!”石猛咧嘴笑,扯到伤口,又疼得倒吸冷气。
下午,第二轮开始。剑尘的对手是个炼气四层的女弟子,使一对短刺,身法灵活,招式刁钻。但有了周通的前车之鉴,她不敢托大,一上来就全力抢攻,双刺如毒蛇吐信,专攻剑尘周身要害。
剑尘依旧是以拙破巧。他不追求快,不追求变,就是稳扎稳打,黑铁剑或砸或挡,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女弟子双刺刺在黑铁剑上,像刺中铁板,震得手腕发麻。她想绕侧,但剑尘的步伐很怪,不是闪避,是“卡位”,总能在她变向的瞬间,提前堵住去路。十招过后,女弟子气喘吁吁,剑尘却呼吸平稳。
第十一招,剑尘抓住她一个微的破绽——左刺回收稍慢。黑铁剑顺势一撩,不是斩,是“挑”,像用铁钳夹起烧红的铁块。女弟子左刺脱手,右刺急忙回防,但剑尘的剑已到胸前,轻轻一点。
“砰。”
女弟子倒飞出去,摔在擂台边缘,虽然没受伤,但胜负已分。
“西七号擂台,第二轮,剑尘胜!”刘执事的声音更干涩了。
台下再次哗然。炼气四层,也败了。而且败得毫无脾气。剑尘从头到尾,没用任何精妙招式,就是基础的砸、挡、撩、点,可每一击都恰到好处,每一次移动都卡在关键节点。这已经不是运气,是实实在在的实力。
接下来第三轮、第四轮,剑尘的对手分别是炼气三层和炼气四层,结局毫无悬念。都是十招内解决,都是干净利落。到第五轮结束时,西七号擂台还站着的,只剩八个人,其中七个是外门弟子,唯一的杂役,是剑尘。
夕阳西下,第一初赛结束。晋级者名单被贴在擂台旁的布告栏上,剑尘的名字排在第七位,后面标注着“百草园杂役,五战全胜”。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名字,和那个刺眼的“杂役”。
试剑坪渐渐空荡。剑尘扶着石猛往回走,身后是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有忌惮,有敌意,有好奇,也迎…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他知道,从今起,他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百草园杂役了。
他有了名字,有了战绩,也有了……敌人。
远处,竹楼三层的窗前,洛冰放下茶杯,冰灰色的眼眸里映着夕阳的余晖。
“五战全胜,未遇一合之担”她轻声自语,“赵德昌,你安排的这些货色,不够看啊。”
身后,吴伯佝偻着背,慢悠悠道:“刘三角今很安静,没使绊子。”
“他在等。”洛冰转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摊开着一份名单,是今西七号擂台所有参赛者的资料。她的指尖在几个名字上划过,最后停在一个桨赵虎”的名字上。
“炼气六层,赵长老的远房侄子,赵德昌的堂弟。”她嘴角勾起一丝冰凉的弧度,“明,他该上场了。”
吴伯眼皮一跳:“炼气六层对炼气……不,对未入炼气的杂役,这不合规矩。”
“大比抽签,运气使然,有什么不合规矩?”洛冰淡淡道,“赵德昌既然要玩,我就陪他玩。正好,看看那块铁,到底能经住多重的锤。”
窗外,夕阳彻底沉入山脊,暮色笼罩百草园。
而试剑坪上,那些关于“杂役剑尘”的议论,正像风一样,吹向主峰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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