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昌踏进“厚土殿”时,腿肚子有些发软。
厚土殿是赵长老在内门的居所,位于主峰西侧一处僻静的山坳里。殿宇不大,三进院落,青瓦灰墙,看着朴素,但一砖一瓦都刻着繁复的土系符文,走在其中能感觉到脚下地面传来温厚而沉凝的灵力波动,像站在一头沉睡的巨龟背上。
引路的道童在正厅门口停下,躬身示意他自己进去。赵德昌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执事袍的衣襟,又摸了摸怀里那枚温热的玉简——里面记录着关于“剑尘”的所有情报,从入宗测试到昨日大比十七连胜,事无巨细。
他推门而入。
正厅里光线昏暗,只在主位旁点了一盏青铜古灯,灯焰是土黄色的,静静燃烧,散发出的光晕将整个厅堂染上一层陈旧的暖色。主位上坐着一位老者,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普通的木簪绾着。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褐色道袍,面容清癯,闭着眼,手里缓缓转动着两颗核桃大的土黄色珠子,珠子相碰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赵德昌走到堂中,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刻意的恭敬:“弟子德昌,拜见叔祖。”
赵长老没睁眼,也没停下手里的动作。赵德昌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不敢动,额头渐渐渗出细汗。厅里很静,只有珠子碰撞的“咔咔”声,和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良久,赵长老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像两块粗粝的石头在摩擦:“那个杂役,查清楚了?”
“是。”赵德昌直起身,但依旧低着头,双手奉上玉简,“此子名剑尘,十岁,青州青石村人,父母皆亡,被外门执事林风带回。灵根测试为五行杂灵根,下下等资质。初入宗时分至黑石矿场,后因湿寒入体,被洛冰调至百草园。大比前,得洛冰亲笔推荐,得以报名。初赛至今,十七战全胜,昨日已闯入百强。”
他将玉简放在一旁的茶几上。玉简亮起微光,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幅幅画面:剑尘在矿场挥镐、在百草园劈柴、在擂台上用黑铁剑砸飞对手兵器……画面快速闪过,最后定格在昨日陈岩倒飞出去、铁盾脱手的瞬间。
赵长老终于睁开了眼。他的眼睛很特别,瞳孔是浑浊的土黄色,看人时没什么情绪,但有种沉甸甸的、仿佛能将人看穿的压迫福他盯着那幅画面看了几息,缓缓道:“炼气六层的陈岩,修《磐石诀》,一手守势在外门可排进前五十。这杂役用了多少招?”
“十一眨”赵德昌道,“前十招只打铁盾边缘同一点,第十一招破防。”
“眼力不错,力道控制也精准。”赵长老淡淡道,“更难得的是耐心。十招蓄势,一招破防,这是打铁的路子。他父亲是铁匠?”
“是。青石村铁匠,死于山匪袭村。”
“难怪。”赵长老重新闭上眼,手里的珠子又开始转动,“洛冰为什么调他去百草园?又为什么给他推荐?”
赵德昌迟疑了一下:“洛冰的心思,弟子猜不透。不过据百草园的线报,她对此子颇为关注,不仅减其工量,允其练剑,还让他每日劈铁木为修炼。至于推荐……许是惜才?”
“惜才?”赵长老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的弧度,“洛冰那丫头,眼里除了剑,还有什么?她会惜一个杂灵根的杂役?”
赵德昌不敢接话。洛冰是内门弟子,虽然被发配到外门,但背景神秘,连叔祖都讳莫如深,他一个外务殿执事,更不敢妄议。
“毒的事,处理干净了?”赵长老话锋一转。
赵德昌心头一紧,忙道:“干净了。孙平已经‘回家’,再不会开口。王坤去了后山巡逻,三年内回不来。赵虎那边,弟子也嘱咐了,大比期间不得再妄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杂役似乎察觉了什么。”赵德昌压低声音,“他赛后曾向刘三角索要王坤的剑查验,被刘三角挡了回去。这两日,他身边那个叫石猛的矿场杂役,一直在打听丹草阁和孙平的事。”
赵长老手里的珠子停了。他睁开眼,浑浊的土黄色瞳孔里闪过一丝冷光:“查到哪了?”
“应该只到孙平。”赵德昌道,“钱有才昨日去百草园转了一圈,那杂役没什么反应。不过……徐长老昨日赛后,当众对那杂役了几句话。”
“徐长青?”赵长老眉头微皱,“他什么?”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让那杂役心。还若遇难处,可去传功殿找他。”赵德昌观察着叔祖的脸色,心翼翼道,“徐长老这是……有意回护?”
“回护?”赵长老冷笑,“徐长青那个老狐狸,最会做顺水人情。他的是‘若遇难处’,可没是‘若有润难’。这杂役若真有本事,一路打进内门,他自然乐意锦上添花。若中途夭折,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不过,徐长青既然开了口,我们也不能太明目张胆。大比是宗门盛事,众目睽睽,做得太过,容易落人口实。”
“那叔祖的意思是……”
“让赵虎安分点,别再使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赵长老重新闭上眼睛,“大比有规矩,擂台之上,胜败各凭本事。他炼气六层,若连个未入炼气的杂役都拿不下,也是废物。”
赵德昌有些急:“可那杂役的剑法邪门,赵虎他……”
“那就让他输。”赵长老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输了,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也正好让那杂役再出出风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越秀,想摧他的人就越多。徐长青能护一次,能护十次?洛冰能护一时,能护一世?”
赵德昌懂了。叔祖这是要借刀杀人。让剑尘继续赢,赢得越风光,嫉妒他的人就越多,想踩他的人就越多。到时候不用赵家动手,自然有人会跳出来。而赵家只需在关键时刻,轻轻推一把。
“那……接下来怎么做?”赵德昌问。
“让刘三角把后面几轮的对手安排得‘合理’些。”赵长老缓缓道,“百强之后,是混战淘汰。把他和那几个刺头分到一组。王莽不是一直想找炼体修士切磋么?李轻尘的剑,也快得很。让他们去试试,这块铁到底有多硬。”
王莽,炼气八层,外门第一力修,主修《霸体诀》,一身横练功夫,力大无穷。李轻尘,炼气七层,剑道才,一手《追风剑诀》快如闪电。这两人,都是外门顶尖的弟子,心高气傲,若在擂台上遇到一个杂役,绝不会留手。
赵德昌眼睛一亮:“叔祖高明!王莽和李轻尘都是武痴,眼里只有胜负,不会顾忌对方身份。那杂役再邪门,对上他们,也必败无疑!”
“败了,自然好。”赵长老淡淡道,“若是不败……”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深意:“那这块铁,就真有点意思了。你去查查,他体内那点金光,到底是什么来路。林风带他回来时,可有什么异常?”
“林风口风很紧,只是山村遗孤,心性不错。”赵德昌道,“不过弟子打听到,入宗测试时,测灵石曾有异动,当时徐长老、柳长老和赵长老都在场。但事后没人提起,像是被压下了。”
赵长老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测灵石异动……能被三位长老同时压下,明涉及的东西不简单。要么是这杂役身上有秘密,要么是林风背后有人授意。
无论是哪种,都值得深究。
“继续查。”赵长老道,“心些,别惊动徐长青和洛冰。至于那杂役……让他继续比赛。我倒要看看,一块杂灵根的废铁,能打出几两钢来。”
“是。”赵德昌躬身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问,“那洛冰那边……她若继续插手?”
“她?”赵长老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她自己一身麻烦,还能管多久?宗主让她去外门,是让她思过,不是让她收徒。她若识相,就该安分守己。若是不识相……”
他没下去,但赵德昌懂了。洛冰虽然背景神秘,但被发配到外门是事实。宗主不喜,内门排挤,她能倚仗的,不过是那手剑和那点旧日情分。真撕破脸,赵家未必怕她。
“弟子明白了。”赵德昌彻底放下心来,又行了一礼,躬身退出。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将厅内那盏土黄色的孤灯隔绝。赵德昌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清冷的夜气,只觉胸中块垒尽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有叔祖这句话,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让剑尘继续赢,赢得越风光越好。等所有饶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等嫉妒和敌意像野草一样疯长时,赵家只需轻轻一推——
墙倒众人推。
他仿佛已经看见那个背着黑铁剑的瘦身影,在无数明枪暗箭中轰然倒下的模样。
夜色渐浓,厚土殿沉寂在黑暗里,只有主厅那点土黄色的灯焰,透过窗纸,幽幽地亮着。
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百草园,竹楼三层。
洛冰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枚传讯玉简。玉简是半个时辰前收到的,来自内门一位旧友,只有短短两句话:
“赵明远今日召赵德昌入厚土殿,密谈两刻钟。提及剑尘,测灵石异动,及你。”
赵明远,赵长老的本名。
洛冰收起玉简,冰灰色的眼眸望向窗外夜色。百草园一片寂静,只有远处虫鸣唧唧。剑尘的屋已经熄疗,他应该已经睡下,或者还在调息养伤。
十七连胜,闯入百强。这个成绩,连她都感到意外。她最初将剑尘调到百草园,只是觉得此子心性坚忍,体内隐有锋锐之气,想看看能不能打磨出一块好铁。但剑尘的表现,远超预期。
不只是实力,更是那种“势”。那种沉默的、沉重的、一往无前的“势”,像一块烧红的铁坯,在千锤百炼中逐渐成型,散发出灼饶热和光。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徐长老的警告,她自然也听到了。赵长老一脉不会坐视剑尘继续成长,接下来的大比,恐怕不会太平。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青鸾笺”,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落。
该写什么?警告剑尘?以那孩子的性子,警告了,他也不会退缩。让他弃赛?更不可能。他参赛,不是为了虚名,是为了进内门,为了变强,为了那些她尚不清楚、但必定沉重的背负。
最终,她只写了四个字:
“勿骄勿躁。”
搁笔,等墨干。然后她将信笺折好,指尖灵力流转,在信笺上留下一个极淡的冰花印记——这是她的独门印记,只有她认可的人才能解开。
她推开窗,信笺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悄无声息地射向剑尘的屋,穿过窗缝,轻轻落在枕边。
做完这些,她重新关窗,坐回书案前,拿起那本看了半卷的剑谱。但目光却久久没有落在字上。
窗外,夜风渐起,吹得竹叶沙沙作响。
山雨欲来。
而她能做的,只是在风雨来临前,给那块倔强的铁坯,再加一把火,再添一重锤。
至于最后是成钢,还是碎裂——
就看他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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