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七区比剑尘想象的更糟。
如果之前的东三区只是累，那西七区就是险。这里的岩层呈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质地疏松，轻轻一敲就簌簌往下掉渣。头顶不时有碎石落下，大的有拳头大，砸在背筐上“咚咚”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硫磺味，混着地下暗河带来的湿气，吸进肺里火辣辣地疼。
更糟的是矿石。这里的黑铁矿杂质极多，表面布满蜂窝状的气孔，掂在手里轻飘飘的，同样体积，重量只有正常矿石的一半。这意味着要完成定额，得挖双倍的量。
剑尘到西七区的第一，只挖了八十斤。
不是不努力，是根本没法用力。岩层太软，一镐下去，不是撬下矿石，而是塌下来一大片，得花更多时间清理碎石。而且硫磺气刺眼，干一会儿就眼泪直流，视线模糊。
刘疤脸验收时，看着那半筐轻飘飘的矿石，嗤笑一声：“就这点？我还以为你多大能耐呢。明再这样，晚饭就别想了。”
剑尘没话，默默领了半个馒头——定额未完成，饭食减半。回到丁字区七号洞，石猛已经等在洞口，手里端着个破碗，碗里是稠乎乎的菜粥。
“俺多打零，分你。”石猛把碗递过来，压低声音，“刘疤脸那狗日的，摆明了整你。西七区那地方，老鸟去了都头疼，你一个新来的……”
“我知道。”剑尘接过碗，粥还温着，里面飘着几片菜叶，甚至还有零星的油星。这肯定不是矿场的大锅饭，是石猛不知从哪弄来的。
“你哪来的？”
“嘿嘿，俺跟灶房的张老头混熟了，帮他劈了三柴，换的。”石猛挠挠头，“快吃，凉了就腥了。”
剑尘没再推辞，低头喝粥。粥很香，比他这七吃过的任何一顿都香。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石猛蹲在旁边，看他吃完，才声：“俺打听过了，西七区那边，有个地方矿好挖点，在暗河拐角那块。不过那儿湿气重，容易犯病，去的人少。你要不试试？”
剑尘记下了。第二，他去了暗河拐角。
那里果然不一样。岩层虽然还是暗红色，但质地紧密了些，硫磺味也淡了。最重要的是，矿石的成色好了不少，蜂窝气孔少了很多，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唯一的缺点是湿——暗河就在旁边三尺外流过，水声潺潺，水汽蒸腾，岩壁上凝了一层水珠，脚下的地面也泥泞不堪。
但剑尘不怕湿。他从在河边长大，青石村前那条河，夏他常去摸鱼，一身水汽是常事。他脱了鞋，赤脚踩在泥里，抡起铁镐。
这次顺手多了。岩层硬度适中，纹理清晰，他顺着纹理凿，一镐下去能撬下脸盆大的一块。到中午时，背筐已经装了半，掂量着有一百来斤。照这个速度，下午努努力，完成定额不难。
他停下来歇口气，就着暗河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一哆嗦，但精神了许多。胸口金光缓缓流转，驱散了湿气带来的寒意。
就在他准备继续时，忽然听见一阵轻微的、不同于水声的响动。
“咔嚓。”
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从暗河上游传来。
剑尘握紧铁镐，警觉地抬头。西七区本就人迹罕至，这暗河拐角更是偏僻，除了他，这几就没见过第二个人。那声音……是什么？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水声潺潺，掩盖了很多杂音，但那种“咔嚓”声又响了一次，更清晰了，还伴随着某种……嘶嘶声，像蛇在吐信。
剑尘心头一紧。矿洞深处有妖兽，这不是秘密。黑石矿场毗邻玄山脉外围，偶尔会有低阶妖兽从地脉缝隙钻进来，袭扰矿工。虽然宗门定期清理，但总有些漏网之鱼。刘疤脸警告过，听到异常动静，立刻示警，不要独自探查。
他该退走。理智这样告诉他。
但胸口那点金光，在这一刻忽然剧烈跳动起来。不是预警危险的躁动，而是一种……渴望？像是嗅到了某种同源的气息，急切地想要靠近。
剑尘犹豫了。烙印从未有过这种反应。在青石村，面对山匪，面对赵无延，它都是愤怒的、防御的。可现在，它传递来的情绪是好奇，是亲近，甚至有一丝……雀跃？
他咬了咬牙，顺着暗河，向上游摸去。
暗河在岩层中蜿蜒，越往上走，河道越窄，头顶的岩层也越低，最后只能弯着腰前进。水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轰隆隆的，震得耳膜发疼。硫磺味越来越浓，空气热得像个蒸笼。
“咔嚓——嘶——”
声音更近了。剑尘放轻脚步，贴着岩壁，从一处拐角探出头。
然后，他愣住了。
眼前是一个然形成的石窟，不大，约莫三丈见方。石窟中央，暗河在这里积成一个水潭，水潭边，生长着一丛奇异的植物——茎秆赤红，叶片如火，顶端结着一颗拳头大、晶莹剔透的红色果实，果实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红光，将整个石窟映得一片朦胧。
而在那丛植物旁，盘踞着一头怪物。
那东西像条放大了百倍的蜈蚣，通体赤红，甲壳油亮，密密麻麻的节肢扒在岩壁上，每一节都长着一对复眼，此刻正齐刷刷盯着水潭对岸——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少女。
看起来十四五岁年纪，穿着青色的内门弟子服饰，但袖口和衣摆处绣着银色的流云纹，比剑尘见过的任何弟子服饰都要精致。她身姿挺拔，眉眼如画，皮肤在果实红光的映照下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头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下颌线条精致如瓷。
但此刻，她脸色有些苍白，右手握着一柄三尺青锋，剑尖斜指地面，剑身有淡淡的霜气萦绕。左肩处的衣裳裂开一道口子，隐约有血迹渗出。而她对面，那条赤红蜈蚣正弓起身子，百足划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显然下一刻就要扑击。
剑尘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为那妖兽，而是为那少女。她站在红光里，持剑而立，明明身处险境，眉宇间却无半分慌乱，反而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冷冽。那种气质，像极了父亲故事里的、雪山顶上独自绽放的雪莲，也像铁匠铺里烧到极致时、那抹纯粹到刺眼的青白火焰。
美，且锋利。
“赤炎蜈，一级妖兽，喜食地火精粹，常伴赤精果而生。”少女开口，声音清冷，像山涧敲冰，“我取果，你让路，可免一死。”
蜈蚣当然听不懂。它只是妖兽，本能驱使它守护这株即将成熟的赤精果。它嘶鸣一声，百足发力，整个身体如箭般射向少女！
少女眼神一凝，不退反进，青锋剑划过一道寒光，直刺蜈蚣头部。剑法很快，很准，剑尖一点霜气在红光中格外醒目。但蜈蚣的甲壳极硬，剑尖刺中，只迸出一串火星，竟未能破防！
蜈蚣吃痛，更加狂暴，长尾一甩，如钢鞭般抽向少女腰间。少女闪身避过，尾鞭擦着她的衣角掠过，砸在岩壁上，碎石飞溅。她趁机一剑刺向蜈蚣关节薄弱处，这次终于奏效，剑身没入三寸，赤红的血液喷溅出来。
但蜈蚣实在太长，足有三丈，受伤反而激发了凶性，百足齐动，庞大的身躯如车轮般翻滚，将整个石窟搅得飞沙走石。少女身法虽灵巧，但空间狭，渐渐被逼到角落。
剑尘看得心急。他认出这少女——是那乘飞舟时，站在林风身边的那个内门弟子，苏清影。林风叫她“清影”。她怎么会在这里？赤精果又是什么？看那蜈蚣的凶悍程度，苏清影虽然剑法精妙，但修为似乎不足以破开其防御，久战必危。
怎么办？
冲出去帮忙？他一个未入炼气的杂役，冲上去就是送死。
示警求援？这里离矿场主区太远，等援兵赶到，恐怕……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战局突变。蜈蚣似乎不耐烦了，猛地张口，喷出一股赤红色的毒雾！毒雾腥臭刺鼻，所过之处，岩石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苏清影脸色一变，急速后退，但毒雾扩散太快，眼看就要将她笼罩！
剑尘脑子一热，抓起脚边一块矿石，用尽全身力气，朝蜈蚣头部砸去！
“砰！”
矿石砸在蜈蚣复眼上，虽然没造成伤害，但成功吸引了它的注意力。蜈蚣猛地扭头，百双复眼齐刷刷盯向剑尘藏身的拐角。
“谁？！”苏清影也吃了一惊，循声望去。
剑尘知道自己暴露了，干脆从拐角后走出来，手里紧握着铁镐。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尽管心脏在狂跳：“苏师姐，毒雾怕水！引它到水潭边！”
苏清影眸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不再后退，反而欺身向前，一剑刺向蜈蚣另一侧的眼睛，同时左手掐诀，指尖凝出一枚冰锥，射向水潭！
“哗啦！”
冰锥炸开，潭水四溅。蜈蚣被激怒，舍弃苏清影，转身扑向剑尘！它身躯庞大，在这狭窄石窟里转身不便，剑尘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早已看准了岩壁上一处凸起的石块，在蜈蚣扑来的瞬间，矮身一滚，险险避过，同时铁镐狠狠砸向蜈蚣身侧一处甲壳缝隙！
“铛！”
火星四溅。这一镐他用上了全身力气，更暗含了打铁时“震劲”的技巧——力量不是停留在表面，而是透过甲壳，直透内腑。蜈蚣身躯一颤，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动作迟缓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苏清影剑随身走，整个人化作一道青光，从蜈蚣身侧掠过。剑锋精准地刺入方才剑尘铁镐砸中的那处缝隙，霜气爆发！
“噗嗤！”
长剑齐根没入！蜈蚣发出凄厉的嘶鸣，身躯疯狂扭动，赤红的血液如喷泉般涌出。苏清影握剑的手稳如磐石，手腕一拧，霜气顺着伤口侵入，瞬间冻结了周围的血肉。蜈蚣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最终轰然倒地，百足抽搐几下，不动了。
石窟里安静下来，只有暗河的水声，和两人粗重的喘息。
苏清影拔出剑，剑身上沾满赤红的血液，但霜气一荡，血液便簌簌脱落，剑身恢复清亮。她转过身，看向剑尘。
剑尘还保持着挥镐的姿势，手臂微微发抖。刚才那一下，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力气，胸口金光疯狂运转，才勉强撑住。他抬头，对上苏清影的视线。
近距离看，她更美了。眉眼如画，鼻梁挺直，唇色淡粉，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冷静，像冬日深潭的水，不起波澜，却又深邃得仿佛能映出人心。
“你是矿场的杂役？”苏清影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少了几分刚才对敌时的锋利。
“是。”剑尘放下铁镐，躬身行礼，“弟子剑尘，见过苏师姐。”
“你认得我？”
“那日乘飞舟上山，弟子见过师姐。”
苏清影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铁镐上：“刚才那一击，发力技巧不错。谁教的？”
“家父是铁匠，自幼学过些粗浅把式。”
“铁匠……”苏清影若有所思，又看向他肩上的背筐，“西七区的杂役？为何来此？”
“刘管事分派。”
苏清影眉头微蹙：“刘疤脸？他倒是会挑地方。”她没再多问，转身走到那丛赤红植物旁，仔细看了看顶端那颗红色果实，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心翼翼地将果实摘下，放入盒郑
“赤精果，三百年成熟一次，服之可纯化火灵根，对修炼火系功法大有裨益。”她盖上玉盒，收入怀中，这才重新看向剑尘，“今日之事，多谢。”
“弟子不敢。”剑尘低头，“若非师姐剑法精妙，弟子便是提醒也无用。”
苏清影看了他一眼，忽然屈指一弹，一道微光射入剑尘手郑剑尘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凉，是一枚拇指大的玉牌，通体雪白，正面刻着一个的“清”字。
“这枚令牌你收好。若在矿场遇到难处，可持此令去外务殿寻我。”苏清影淡淡道，“但记住，此令只能用一次。非生死攸关，莫要动用。”
剑尘握紧玉牌，冰凉的感觉从掌心传来。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谢师姐。”
苏清影没再话，转身走向石窟另一侧的通道——那里显然不是通往矿场的路。走到拐角处，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剑尘一眼：“西七区湿气重，暗河之水阴寒，久待伤身。你……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通道深处。
剑尘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掌心玉牌冰凉，胸口金光温热，方才那一幕幕在脑中回放——少女持剑的凛然，剑光与毒雾的交错，最后那惊鸿一瞥的容颜，还有那句“好自为之”。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牌。玉质温润，那个“清”字刻得飘逸出尘，像她的人。
这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认可。对他刚才那临机应变、悍然出手的认可。
他将玉牌仔细收进怀里，贴身放好。然后走到蜈蚣尸体旁，用铁镐撬开甲壳，从头部挖出一颗鸽蛋大、赤红色的珠子——是一级妖兽的妖核，虽然不值什么钱，但交给宗门，能换几块灵石。
又将蜈蚣最坚硬的几片背甲剥下，这些可以打磨成护心镜之类的玩意。做完这些，他背起背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石窟，转身离开。
暗河的水声渐渐远去，硫磺味重新充斥鼻腔。回到矿道，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重新入耳，一切仿佛没有改变。
但剑尘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怀里多了一枚玉牌，心里多了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持剑站在红光里，清冷如冰，凛然如雪。
像一道光，划破了矿洞深处永恒的黑暗。
喜欢剑卫苍生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剑卫苍生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