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暗河石窟回来的第二,剑尘的矿量又跌回了八十斤。
不是不努力,是身体撑不住了。前一与赤炎蜈的短暂交锋,虽然只是投石、挥镐两下,但精神高度紧绷,体力透支严重。加上暗河湿气侵体,夜里就发起低烧,浑身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亮时挣扎着爬起来,头重脚轻,每挥一镐都像在搬山。
但他还是去了。西七区,暗河拐角,那块相对好挖的矿点。石猛想替他告假,被他拦住——矿场的规矩,无故旷工一日,扣三日饭食;连续三日,直接逐出宗门。他不能冒这个险。
于是硬撑着,一镐,又一镐。手臂酸软,虎口震裂的血痂又崩开,鲜血顺着镐柄往下淌。视线模糊,汗水混着岩灰糊了一脸,蛰得眼睛生疼。胸口金光运转得比平时慢了许多,像生锈的齿轮,嘎吱嘎吱地,勉强驱散着体内的寒气。
到午时,背筐里只装了浅浅一层,掂量着不到五十斤。剑尘靠在岩壁上喘气,眼前阵阵发黑。暗河的水声在耳边嗡嗡作响,混着远处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像无数根针在扎太阳穴。
“剑尘!”石猛从矿道那头跑过来,手里端着个破陶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黍米粥,“快,趁热喝了!张老头今熬粥多放了把米,俺给你抢了一碗!”
剑尘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粥洒出来一些。石猛赶紧帮他托住碗底,看着他惨白的脸色,急道:“你这样不行!得去医庐看看!”
“没事。”剑尘哑着嗓子,勉强喝了两口粥。热粥下肚,稍微驱散了些寒意,但头更晕了。他知道,这是湿气入体,加上劳累过度,风寒入骨。若在村里,孙婆婆会熬一锅姜汤,逼他喝下,裹着被子发汗。可在这里,没有姜,没有被子,只有冰冷的矿洞和沉重的铁镐。
“什么没事!”石猛夺过碗,不由分架起他,“走,俺背你去医庐!刘疤脸要骂就骂俺!”
“不协…”剑尘想挣开,但浑身无力,被石猛半拖半拽地往矿道外走。刚走到岔路口,迎面撞上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女子。
看起来十八九岁年纪,穿着外门执事特有的深青色劲装,腰束革带,脚踏黑靴,长发在脑后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容貌极美,但眉眼间凝着一层寒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锋利,冰冷,不带丝毫温度。
她身后跟着四个杂役管事,刘疤脸赫然在列,此刻正弓着腰,满脸堆笑地介绍着什么。见石猛架着剑尘跌跌撞撞过来,刘疤脸脸色一变,喝道:“干什么!没看见洛师姐巡视吗?滚一边去!”
石猛吓得一哆嗦,但还是没松手,嗫嚅道:“刘、刘管事,剑尘他病了,烧得厉害,俺带他去医庐……”
“病了?”刘疤脸扫了剑尘一眼,冷笑,“装病偷懒吧?西七区定额一百五十斤,他完成多少了?五十斤有没有?完不成定额,还有脸去医庐?”
“他真的病了!”石猛急了,“您看他脸色!”
剑尘勉强站稳,抬起头。视线模糊,只能看见那女子站在三步外,正冷冷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很特别,瞳孔是浅浅的灰色,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名字。”女子开口,声音也冷,像冰珠子落在玉盘上。
“他叫剑尘,新来的杂役,丁未七三二。”刘疤脸抢着回答,“洛师姐,这子滑头得很,整偷奸耍滑,矿量就没完成过!要我,就该按规矩,扣他饭食,以儆效尤!”
女子——洛冰,没理会刘疤脸,目光落在剑尘脸上,停留了三息。然后她伸出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与矿场的污浊格格不入。
指尖虚按在剑尘额前三寸。
一股清凉的气息透体而入,瞬间游走四肢百骸。剑尘打了个寒颤,只觉那股气息所过之处,燥热消退,寒气驱散,连头都不那么晕了。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至少能站稳了。
“湿寒入体,劳累过度。”洛冰收回手,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去医庐领一副‘驱寒散’,休息半日。矿量……今日免了。”
刘疤脸愣住了:“洛师姐,这不合规矩!矿场有矿场的……”
“规矩是我定的。”洛冰打断他,灰色眼眸转向刘疤脸,冰寒刺骨,“还是,刘管事觉得,我洛冰没资格定这规矩?”
刘疤脸汗都下来了,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洛师姐免就免!只是……只是这口子一开,以后其他杂役有样学样,怕是不好管……”
“西七区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洛冰声音更冷,“湿气重,矿石劣,成年人待三日都要病倒。你把他一个新来的孩子分到西七区,安的什么心?”
“这、这是赵执事的意思……”刘疤脸冷汗涔涔。
“赵德昌?”洛冰眉梢微挑,“外务殿的手,伸得倒长。回去告诉他,杂役院归我管,轮不到他指手画脚。再有下次,我不介意去刑律殿走一趟。”
刘疤脸脸都白了,连声称是,再不敢多半句。
洛冰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在剑尘身上:“能走么?”
剑尘点头:“能。”
“去医庐。”洛冰完,转身继续巡视,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那四个管事连忙跟上,刘疤脸落在最后,回头狠狠瞪了剑尘一眼,眼神怨毒。
等一行人走远,石猛才长舒一口气,抹了把冷汗:“我的娘诶,吓死俺了……剑尘,你运气真好,碰上洛师姐巡视!她可是外门杂役院的总管,铁面无私,但最是公正,从来不为难咱们这些苦哈哈。”
剑尘望着洛冰远去的背影,那马尾在昏暗的矿道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像刀锋。“她……一直这样?”
“可不是!”石猛压低声音,“洛师姐是两年前调来管杂役院的,听本来在内门也是才弟子,不知怎么得罪了人,被发配到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但她来了以后,杂役院规矩清了不少,像刘疤脸这种以前作威作福的,现在都得夹着尾巴做人。就是……就是人太冷,从来不笑,话也少,大伙儿都怕她。”
剑尘默然。刚才那股清凉的气息,虽然冰冷,却精准地驱散了他体内的湿寒,连胸口那点运转滞涩的金光都顺畅了不少。这手段,绝不只是“公正”那么简单。
“走吧,去医庐!”石猛扶着他,“洛师姐开口了,刘疤脸不敢拦!”
医庐在矿场边缘,是几间简陋的石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坐诊。见剑尘进来,老者瞥了一眼,懒洋洋道:“湿寒入体,积劳成疾。躺那儿,把上衣脱了。”
剑尘依言躺下。老者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草药,捣碎了,和着温水调成糊状,敷在他胸口、后背几处穴位。药糊冰凉,但敷上去后,很快化为温热,丝丝缕缕渗入体内,与金光汇合,滋养着受损的经脉。
“驱寒散,一日一副,连敷三日。这几日别下矿,多歇着。”老者交代完,又缩回椅子里打盹。
剑尘道了谢,穿好衣服。石猛已经帮他领了药,三包黄纸包着的药粉,揣在怀里。
出了医庐,阳光刺眼。剑尘眯了眯眼,深深吸了口气——矿场外的空气,虽然也有尘土味,但比矿洞里清新得多。
“你先回去歇着,俺帮你把今的矿挖了!”石猛拍拍胸脯,“一百五十斤而已,俺加把劲,黑前肯定挖够!”
“不用……”
“啥不用!你救了俺那么多次,俺帮你一回咋了?”石猛不由分,把剑尘往丁字区推,“赶紧回去躺着!俺挖完矿给你带饭!”
剑尘拗不过他,只能回洞。躺在干草铺上,听着远处隐约的叮当声,胸口药效发散,加上金光滋养,困意渐渐涌上。他闭上眼,脑中却浮现出洛冰那双灰色的、结冰般的眼睛。
那样冷,却又在冰冷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不,不是怜悯。是更复杂的东西。像看到一块被埋没的矿石,明知其内有铁,却裹着厚厚的岩层,需要千锤百炼才能现出锋芒。
她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不是因为同情他生病,而是因为……她看出了什么?
剑尘猛地睁开眼。
他想起了测试那,石碑异动时,台上那位冷峻女修柳长老投来的目光。和刚才洛冰的眼神,有几分相似。
都是审视,都是探究,都是某种……发现了异常、却暂时按捺不住的冷静。
难道洛冰也看出了他体内的烙印?
不,不可能。林风过,除非金丹以上修士仔细探查,否则看不破。洛冰只是外门执事,修为最多炼气后期,不该有这等眼力。
那她看出了什么?
剑尘想不明白,但心里隐隐有种预釜—这位面冷心善的洛师姐,恐怕不会就这么放过他。
果然,第二一早,剑尘刚敷完药,准备去矿场——虽然洛冰准了半日假,但他不想欠人情,能干活就尽量干——刚走到丁字区洞口,就看见一个杂役管事等在那里。
不是刘疤脸,是个面生的中年汉子,脸上有块胎记,眼神倒是平和。
“丁未七三二,剑尘?”汉子问。
“是。”
“洛师姐吩咐,从今日起,你调去‘百草园’当值,为期一月。”汉子递过来一块木牌,“这是调令,去百草园找周执事报到。”
剑尘接过木牌,上面刻着“百草园”三字,背面是他的编号。他愣住:“百草园?”
“宗门种植灵草灵药的地方,在南山坳,离矿场二十里。”汉子解释,“那里活计轻省,就是照料药田,除草浇水,正好养养你的身子。洛师姐了,你湿寒未清,不宜再下矿。”
剑尘握紧木牌,心里翻腾。百草园,那是杂役院里的“好去处”,活不重,环境好,灵气也比矿场浓郁,多少人挤破头想去。洛冰把他调过去,表面是让他养病,实际呢?是看出了他的异常,想放在眼皮底下观察?还是单纯……惜才?
“多谢洛师姐。”他躬身。
汉子点点头,转身走了。石猛从隔壁洞钻出来,一脸羡慕:“百草园!剑尘,你走运了!听那儿灵气足,干活还能偷学点草药知识,要是被哪个炼丹师看上,收做药童,那就一步登了!”
剑尘没话。他低头看着木牌,又想起洛冰那双冰灰色的眼睛。
面冷,心善。
但善意的背后,是否也有算计?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百草园灵气足,或许对他温养烙印、恢复身体有好处。而且……离开了矿场,就暂时避开了刘疤脸,避开了那些暗地里的刁难。
至于洛冰的目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回洞简单收拾了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裳,那把旧柴刀,还有苏清影给的玉牌。玉牌贴身藏着,冰凉温润。
走出丁字区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阴暗的矿洞,叮当的敲击声,汗味和尘土味,还有那些麻木或算计的脸。在这里待了十,却像过了十年。
石猛送他到矿场出口,咧嘴笑:“去了好好干!等俺攒够灵石,也申请调去百草园找你!”
剑尘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二十里山路,他走了两个时辰。午时,终于看见南山坳的轮廓——一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梯田层叠,绿意盎然,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谷口立着一块石碑,刻着“百草园”三个大字,字迹清隽,有剑气纵横。
他深吸一口气,药香沁入肺腑,连胸口金光都活跃了几分。
新的地方。
新的开始。
而那位面冷心善的洛师姐,此刻正站在百草园最高处的观景亭里,远远望着谷口那个瘦的身影。
她身后,站着那位在医庐打盹的老者。
“看出什么了?”老者问,声音懒洋洋的,但眼睛很亮。
“杂灵根,下下等,但气血之旺,筋骨之强,堪比炼体三层的体修。”洛冰淡淡道,“更奇怪的是,他体内有一股极隐晦的锋锐之气,时隐时现,连我都探不分明。”
“哦?”老者挑眉,“连你都探不分明?”
“像是被什么东西封印着,或者……保护着。”洛冰转身,看向老者,“徐长老,此子是你安排进杂役院的?”
徐长老——正是测试那日坐镇的白发老者——笑了笑:“是林风那子带回来的。怎么,感兴趣?”
“有点意思。”洛冰望向谷口,剑尘的身影已经没入药田深处,“放在百草园,正好看看,是块顽铁,还是……蒙尘的剑胚。”
“随你。”徐长老打了个哈欠,“别玩脱了就校赵德昌那边,我替你挡着。”
“多谢长老。”
洛冰微微颔首,灰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冰雪消融般的暖意。
但只一瞬,便复归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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