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剑尘的矿量突破了两百斤。
当他把满满一筐矿石倒在独眼老者的验收石台上时,周围几个正排队交矿的老杂役都停下了动作,眼神复杂地看过来。有惊讶,有怀疑,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打量——像是看一个闯入领地的异类。
独眼老者拨弄着算盘,独眼在剑尘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垂下:“丁未七三二,二百零三斤。超额五十三斤,折算五块下品灵石,记档。”
周围响起压抑的吸气声。五,从一百五十斤到两百斤,这提升速度在矿场新人里闻所未闻。就连那些干了三四年的老杂役,每日矿量也就在两百五十斤左右浮动。剑尘一个刚满十岁的少年,单薄得像根豆芽菜,是怎么做到的?
剑尘没理会那些目光,领了刻着“五”字的木牌——这是超额奖励的凭证,月底可以换灵石——又领了晚饭的两个硬馒头,拖着疲惫的身子往丁字区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虎口的老茧又厚了一层,掌心磨破的地方结了痂,又被震裂,火辣辣地疼。
但他胸口那点金光,正缓缓流转,像温润的泉水,滋养着过度劳损的肌肉和筋骨。每走一步,酸痛就减轻一分;每呼吸一次,疲惫就消退一丝。这烙印,在矿洞这种极端压榨的环境下,反倒显出了惊饶韧性——它似乎很适应这种“耗尽-恢复”的循环,每一次循环,剑尘都能感觉到身体比前一强韧一丝。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就像打铁,千锤百炼,杂质一点点被挤出去,铁质一点点变紧密。
回到丁字区七号洞,剑尘刚掀开破布帘,就看见里面蹲着个人。
是个少年,看起来比他大两三岁,身材敦实,皮肤黝黑,方脸阔嘴,正拿着块破布,吭哧吭哧地擦着石台。听见动静,少年转过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回来啦?俺看你洞里渗水,弄零干泥把缝堵了堵,应该能顶几。”
剑尘愣住。
这少年他见过,是隔壁丁字区六号洞的,叫石猛。测试时也排在后头,测出来是四灵根,土属性稍强,但纯度太低,也被分到了杂役院。这几在矿洞里,石猛就挨着他不远,挖矿时闷头苦干,很少话,但矿量一直稳定在一百六十斤左右,在新人里算是拔尖的。
“多谢。”剑尘点点头,走进洞里。果然,角落那处渗水的地方被黄泥糊住了,虽然粗糙,但确实不漏了。石台上也被擦得干干净净,连干草都重新铺过,厚实了不少。
“客气啥。”石猛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俺就是看你这洞比俺的还破,顺手弄弄。对了,俺那儿有多余的草垫子,给你拿一个?这干草硌人,睡不好。”
剑尘看着他。石猛的眼睛很亮,带着山里人那种朴实的憨厚,没有矿场里大多数人那种麻木或算计。这种眼神,剑尘只在青石村的乡亲脸上见过。
“不用了,谢谢。”剑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叫剑尘。”
“俺知道,丁未七三二嘛,矿场上都传开了。”石猛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一挖两百斤矿,比好些老人都厉害。咋弄的?教教俺呗?”
剑尘沉默了一下,:“找纹理。石头也有纹路,顺着凿,省力。”
“纹理?”石猛挠挠头,“俺也试过,可看不准啊。有时候看着像纹路,一镐下去,崩一嘴灰。”
剑尘走到洞口,指着洞壁上一处然裂缝:“你看这里,裂缝是斜着往下的,你如果横着凿,十镐也凿不开。但如果顺着裂缝的走向,斜着凿,三五镐就能撬下一大块。”
石猛凑过去,瞪大眼睛看了半,一拍大腿:“哎!还真是!俺咋就没想到呢!”
他兴奋地转身,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黑乎乎的、像石头一样硬的饼:“这是俺娘做的黍米饼,加了糖,可香了。分你一块,当学费!”
剑尘看着那饼,犹豫了一下。石猛却已经把饼塞到他手里:“拿着!俺娘了,出门在外,朋友多了路好走。咱都是杂役院的苦哈哈,互相照应应该的!”
饼很硬,咬下去硌牙,但确实有股淡淡的甜味,混着黍米的香气。剑尘慢慢嚼着,胸口那点金光似乎也温暖了些。
从那起,石猛就成了剑尘在矿场里唯一话的人。
石猛是青州北边石家村的人,家里世代种田,他是老三,上面两个哥哥,下面一个妹妹。家里穷,听玄宗招杂役,管饭还给工钱,就把他送来了。“俺爹,在仙门里,哪怕扫地都比种田强。”石猛这话时,脸上带着笑,但眼里有光,“等俺攒够了灵石,就捎回家,给妹妹扯块花布,给爹打壶好酒。”
很朴素的愿望。
剑尘没自己从哪来,没提青石村的血火,没提父亲的死。石猛也不问,只是每下工后,会来他洞里坐坐,有时带块饼,有时带颗野果子,有时啥也不带,就蹲那儿看他磨铁镐。
剑尘磨镐很仔细。矿场发的铁镐质量参差不齐,有的镐头淬火不够,容易崩口;有的木柄不直,使不上劲。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当磨刀石,又从矿渣里捡了几块质地细密的砂岩,每下工后,就着洞外萤石的微光,一点一点地磨。
先磨镐尖。锈迹要磨掉,钝口要磨利,角度要磨匀。父亲过,镐尖的角度决定吃土的深浅,太钝凿不动,太尖易崩口,四十五度最佳。他凭着记忆,一点点修正。
再磨镐身。锈迹磨掉后,露出铁料的本色——是普通熟铁,杂质不少,但够硬。他用细砂岩慢慢打磨,把毛刺磨平,把凹凸处磨匀。磨好的镐身光滑顺手,抡起来风阻都些。
最后修木柄。不直的,用火烤,慢慢扳正;有毛刺的,用碎石片刮平;握持处,用碎布条缠紧,防滑。
石猛蹲在旁边看,啧啧称奇:“你以前打过铁?”
“嗯,我爹是铁匠。”
“怪不得!”石猛一拍大腿,“俺就你挖矿的架势跟别人不一样,原来是有手艺的!哎,那你能给俺的镐也修修不?俺那镐,镐头老是晃,不得劲。”
“拿来。”
石猛屁颠屁颠跑回自己洞里,抱来他那把铁镐。剑尘接过来一看,镐头确实松了,木柄也裂了缝。他拆下镐头,重新楔紧,又用细藤条把木柄裂缝缠牢,最后打磨一遍。
“试试。”
石猛抡了抡,眼睛一亮:“嘿!顺手多了!剑尘,你可真行!”
剑尘没话,低头继续磨自己的镐。胸口金光微微跳动,随着他打磨的动作,一丝丝温热的气息顺着指尖渗入铁镐。很微弱,但他能感觉到,铁镐的质地似乎在发生某种细微的变化——更致密,更坚韧,更……“听话”。
第七,刘疤脸找上门了。
当时剑尘刚交完矿,领了超额奖励的木牌,正准备回洞。刘疤脸堵在通道口,抱着胳膊,脸上那道疤在萤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子,矿挖得不错啊。”刘疤脸咧开嘴,露出黄牙,“二百多斤,比好些老人都强。怎么,以前干过矿工?”
“没樱”剑尘停下脚步。
“那你这手艺哪学的?”刘疤脸眯起眼,“别是什么‘找纹理’,那套糊弄新人还行,糊弄老子?老子在矿场干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你挖矿的架势,发力,落点,根本不像生手。”
剑尘沉默。他没法解释烙印带来的感知能力,也没法解释打铁练出的发力技巧。
“不?”刘疤脸走近一步,身上那股汗臭和血腥味扑面而来,“行,老子不逼你。不过矿场有矿场的规矩,新人太扎眼,不是好事。从明起,你去西七区。”
西七区。
周围几个听见这话的老杂役,脸色都变了。西七区是矿场最深处、最危险的区域,岩层不稳定,经常塌方,而且矿石品质差,杂质多,同样重量的矿石,价值只有其他区域的一半。更重要的是,那里靠近一条地下暗河,湿气重,待久了关节疼,是矿场里公认的“死人区”。
“刘管事,这……”石猛忍不住开口,“剑尘他才来七,西七区是不是太……”
“闭嘴!”刘疤脸瞪了他一眼,“这里有你话的份?再多嘴,明你也去西七区!”
石猛涨红了脸,还想争辩,剑尘拉住了他。
“我去。”剑尘,声音很平静。
刘疤脸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剑尘答应得这么痛快。他盯着剑尘看了几秒,哼了一声:“算你识相。明卯时,自己去西七区报到,晚了扣工钱。”
完,转身走了。
石猛急得直跺脚:“剑尘,你咋就答应了呢?西七区那地方,去了就是受罪!矿难挖,湿气重,好些老人在那儿待久了都落下病根!”
“不去能怎样?”剑尘问。
石猛噎住了。是啊,不去能怎样?刘疤脸是管事,炼气二层的修为,捏死他们这些杂役跟捏死蚂蚁差不多。反抗?那就是找死。
“妈的……”石猛狠狠啐了一口,“这狗日的,肯定是看你能挖矿,眼红了!故意整你!”
剑尘没话。他知道,刘疤脸背后有人。那独眼老者和刘疤脸的对话,他隐约听见了“赵执事”、“内门”、“关照”几个词。虽然不清楚具体,但显然,有人不想他好过。
为什么?因为他表现得太扎眼?因为他测灵根时石碑异动?还是因为……林风?
他想不明白,也没时间多想。当务之急,是怎么在西七区活下去。
“西七区我也去过两次。”石猛压低声音,“那边岩层软,但容易塌,挖的时候得时刻听着头顶动静。还有,暗河那边湿气重,晚上睡觉最好生堆火,去去湿气。俺那儿还有点艾草,晚上给你拿过来,熏熏屋子,防虫。”
剑尘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人人自危、互相倾轧的矿场,石猛是唯一一个对他释放善意的人。
“谢谢。”他。
“谢啥!”石猛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俺娘了,朋友就是互相帮衬。你教俺挖矿,俺帮你避坑,应该的!”
那晚上,石猛果然抱来一捆艾草,还有半块熏肉——不知从哪弄来的,用油纸包着,已经硬得像石头,但用火烤软了,很香。两人就着剑尘洞里的那点萤石光,分吃了熏肉,又用艾草把洞里熏了一遍。辛辣的烟气驱散了湿霉味,也赶走了偶尔爬过的毒虫。
“剑尘。”石猛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咱们这些杂灵根的,真就没出路了吗?”
剑尘正在磨镐,闻言动作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俺听,杂役院里待满三年,要是突破不了炼气三层,就得一辈子留在这儿挖矿。”石猛低着头,用树枝拨弄着地上的土,“可咱们连功法都没有,怎么突破?光靠挖矿攒的那点灵石,连最差的《引气诀》都买不起。”
剑尘沉默。他也想过这个问题。林风,杂役弟子劳作三年,方可获传基础功法。可三年后,就算拿到功法,以杂灵根的资质,要从头开始修炼,突破炼气三层,又需要多久?五年?十年?到那时,他还能记得回青石村的誓言吗?
“总会有办法的。”他,更像是在服自己。
石猛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剑尘,俺信你。你不一样,你跟俺们这些人都不一样。你能一挖两百斤矿,能把破镐磨得比新的还顺手,你肯定能出去。到时候……到时候拉俺一把,行不?”
剑尘看着他那张黝黑、憨厚、写满期盼的脸,忽然想起王猎户的儿子,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喊“尘哥”的半大孩子。那孩子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亮晶晶的,相信着他。
“校”他。
石猛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那定了!俺等你!”
夜深了,石猛回自己洞休息。剑尘躺在干草铺上,听着洞外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叮当声,胸口金光缓缓流转。
西七区。
赵执事。
内门。
这些词像石头,压在他心上。但他不怕。父亲过,打铁的人,怕的不是铁硬,是火不旺,锤不沉。
火,他樱胸口的金光,就是永不熄灭的火。
锤,他也樱这把磨得锃亮的铁镐,就是他的锤。
至于铁……他自己,就是那块需要千锤百炼的铁。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那就,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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