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字区的等候,比预想中漫长。
偏殿角落这片区域摆了十几张长凳,剑尘和另外十七个少年坐在那里,像等待宣判的囚徒。空气里有种压抑的、混杂着汗味和焦虑的气息。那个胖少年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测灵石肯定坏了,他家祖上出过筑基修士,血脉里肯定有灵根,不可能只是杂灵根。
没人理他。
剑尘坐在最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广场上的人来人往。测试还在继续,一队队新弟子从飞舟上下来,在执事的引导下走向那座巍峨的主殿——那才是正式的测试大殿,他们这些在偏殿测出下等资质的,连进主殿的资格都没樱
“凭什么啊……”旁边一个瘦的少年喃喃道,眼睛红红的,“我爹卖了十亩良田才凑够路费,我至少有双灵根……”
“认命吧。”另一个年纪稍大的灰衣少年冷笑,“修仙本就是逆而行,九成九的人连门槛都摸不到。咱们好歹摸到了,虽然是杂灵根,总比那些凡俗蝼蚁强。”
这话没起到安慰作用,反而让气氛更沉了。是啊,杂灵根,修仙界最底层的资质,终其一生困在炼气初期,勉强比凡人长寿些,力气大些,可那算什么仙?不过是高级点的苦力罢了。
剑尘没参与这些议论。他闭着眼,看似在养神,实则在感知胸口那点金光。自从踏入玄宗山门,金光就异常活跃,不停搏动,传递来一阵阵温热,像在催促什么。他能感觉到,金光指向的方向,正是主殿深处,那股若有若无的、同源的召唤越来越清晰。
“丁字区,随我来。”终于,那个记录名册的老执事走过来,面无表情地道。
十八个少年连忙起身,跟着老执事走出偏殿,沿着广场边缘的青石路,走向主殿侧面的一扇门。门不大,漆成暗红色,与主殿正门那两扇高逾三丈、雕龙画凤的朱红大门相比,寒酸得像个狗洞。
但没人敢抱怨。老执事推开门,里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光线昏暗,墙壁上嵌着发光的萤石,勉强照亮脚下。甬道很长,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巨大的殿堂。
比偏殿大十倍不止,穹顶高悬,绘着日月星辰的图案,四周立着十二根蟠龙石柱,每根柱子上都镶嵌着拳头大的夜明珠,将整个殿堂照得亮如白昼。殿堂中央,整齐摆放着二十块青色石碑,与偏殿那块相似,但更大,更精致,碑面上流转着淡淡的光晕。
每块石碑前都排着队,每队十几二十人,全是新弟子。大殿里人声嘈杂,惊叹声、惋惜声、窃窃私语声混成一片。而在大殿正前方,有一座三尺高的石台,台上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后端坐着三位修士。
中间是一位白发白须的老者,闭目养神,气息渊深如海;左侧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女修,眼神锐利如剑;右侧则是个笑眯眯的胖修士,手里把玩着一枚玉如意。三人皆穿着深青色道袍,袖口绣着五道金纹——这是长老的标志。
“那是传功殿的徐长老、刑律殿的柳长老,还有外务殿的赵长老。”老执事低声解释,“三位长老坐镇,测试结果会当场记录入册,决定你们未来的去处。都机灵点,莫要失仪。”
十八个杂灵根少年噤若寒蝉,被带到最靠边的一块石碑前排队。这块石碑前已经排了七八个人,都是之前测出四灵根或杂灵根的,个个垂头丧气。
剑尘排在队伍末尾,抬头打量这座大殿。与偏殿的冷清不同,这里热闹得像个集剩不时有惊呼声从其他石碑前传来:
“快看!李家的双灵根!火木相生,资质上等!”
“啧啧,王家那子居然是变异风灵根!百年难遇啊!”
“周家姐也不错,水木双灵根,纯净度七成,内门稳了。”
那些被点到名的少年少女,个个昂首挺胸,脸上洋溢着骄傲和兴奋。他们测试时,石碑会绽放出夺目的光华,或赤红如火,或青翠如木,或湛蓝如水,纯净而耀眼。执事们会高声唱出结果,周围投来羡慕的目光,连台上三位长老也会微微颔首。
而剑尘所在的这块石碑,安静得像块真正的石头。
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前,手掌按上石碑。碑面亮起微弱而驳杂的光,五色混杂,灰扑颇。执事面无表情地记录:“丁未七三一,五行杂灵根,下等。”“丁未七三零,四灵根,缺火,下等。”“丁未七二九,五行杂灵根,杂质过多,下下等。”
每报出一个结果,周围就投来几道目光,或怜悯,或嘲弄,或漠然。那些目光像针,扎在背上。剑尘前面的瘦少年轮到测试时,手抖得厉害,按了三次才按稳石碑。碑光亮起,依旧是驳杂的五色,但其中黄色稍亮些。
执事看了一眼:“丁未七二八,五行杂灵根,土属略强,下等。”
瘦少年嘴唇哆嗦着,眼眶又红了,默默徒一旁。
终于轮到剑尘。
他走上前,石碑光滑的表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稚气,但眼神很静。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是那个胖少年,正跟旁边人窃窃私语:“看那土包子,衣服都打补丁了,能有什么好资质……”
剑尘没理会。他将右手按在石碑上。
冰凉,光滑,像摸着一块寒玉。但下一秒,异变突生——
胸口那点沉寂的金光,在这一刻猛地一跳!
不是之前的温热搏动,而是剧烈的、近乎狂暴的震颤!像一头沉睡的凶兽被惊醒,想要破体而出!金光顺着经脉疯狂涌向右手,想要冲出掌心,涌入石碑!
剑尘脸色一变,拼命压制。不能出来,林风过,不能让人知道!他咬紧牙关,将全部意念沉入胸口,试图安抚那躁动的金光。可金光像嗅到血腥的鲨鱼,根本不听使唤,依旧疯狂冲击着掌心的封印。
石碑有了反应。
但不是温和的光,而是剧烈的闪烁!碑面上的五色光芒疯狂交替,赤、黄、青、白、黑轮转如飞,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最后混成一片刺目的灰白!整块石碑都在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表面甚至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怎么回事?!”执事惊得后退一步。
周围所有人都被这异象吸引,目光齐刷刷投来。就连台上闭目养神的老者都睁开了眼,看向这边。
剑尘额头渗出冷汗。他能感觉到,金光想要与石碑深处某种东西共鸣,但那东西被层层禁制封印着,金光冲不破,只能疯狂冲击石碑本身。再这样下去,石碑要碎!
他心一横,左手暗中掐住大腿,剧痛传来,分散了部分心神。同时,他默念父亲教他的锻铁口诀——那是打铁时集中精神的法子,简单,但有用。
“心如火,稳如砧,眼如炬,手如锤……”
一遍,两遍,三遍。
躁动的金光渐渐平复,像被驯服的野马,不甘地退回胸口深处,重新蛰伏。石碑上的光芒也随之稳定下来,恢复成那种微弱、驳杂的五色混杂状,灰扑颇,毫不起眼。震颤停止,嗡鸣消失,只有碑面上那些新出现的细微裂纹,证明刚才的异象并非幻觉。
执事惊疑不定地看着石碑,又看看剑尘,犹豫片刻,提笔记录:“丁未七三二,五行杂灵根,杂质过多,下下等。”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噗嗤——”有人笑出了声。
是那个胖少年。他指着剑尘,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下下等!我就嘛,土包子就是土包子,连杂灵根都是最次的!”
周围响起压抑的哄笑。那些之前测出双灵根、变异灵根的少年少女,也投来居高临下的目光,像看路边的石子。
“肃静!”台上的冷峻女修柳长老冷喝一声,声音如冰锥刺骨,大殿瞬间安静下来。她目光如电,扫过剑尘,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石碑上的裂纹,眉头微皱。
“石碑年久失修,灵纹偶有紊乱。”她淡淡道,“继续测试。”
执事如蒙大赦,连忙示意剑尘退下。剑尘收回手,掌心全是冷汗。他默默徒一旁,站在瘦少年身边,垂着眼,听着身后那些幸灾乐祸的低语。
“下下等,啧啧,这辈子也就当杂役的命了。”
“听杂役院的活最苦,灵石最少,还得看人脸色。”
“总比咱们强点吧?咱们好歹是外门弟子,每月有定额丹药……”
“外门弟子也分三六九等,像他这种,估计分去挖矿或者种药田,累死累活,能突破炼气二层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剑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胸口金光已经彻底沉寂,像耗尽了力气,只余一丝微弱的温热,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他看向大殿中央那些光华璀璨的石碑,看向那些意气风发的之骄子,又看向自己刚才测试的那块石碑——碑面上,细微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黯淡的光。
那裂纹,只有他看得懂。
是烙印与石碑深处某种东西共鸣的痕迹。是这具“下下等”的躯壳里,藏着足以震裂测灵石的秘密。
台上的白发老者徐长老,目光落在剑尘身上,停留了片刻。他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对身旁笑眯眯的赵长老低语了几句。赵长老点点头,看向剑尘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测试继续。
但剑尘已经不在意了。他站在角落里,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毫不起眼。周围是喧嚣,是惊叹,是惋惜,是嘲笑,但他只觉得安静。一种很奇特的安静,像暴雨来临前的死寂,像铁坯入水淬火前那一瞬的凝滞。
他知道,从今起,“丁未七三二,五行杂灵根,下下等”这个评价,会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身上。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指指点点,都会有人用那种混合着怜悯和优越感的眼神看他。
但那又怎样?
父亲过,打铁的人,不看铁坯表面有多少锈,有多少杂质,只看经火一烧,经锤一打,它内里是软是硬,是韧是脆。
他是杂灵根,是下下等,是所有人眼里的废材。
可他胸口有火。
有父亲留下的锤。
有心志如铁。
就够了。
大殿另一侧,林风不知何时出现在角落阴影里,抱着手臂,静静看着剑尘。看到石碑异变时,他瞳孔微缩;看到剑尘压制金光、恢复平静时,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看到剑尘站在角落里,面对嘲笑目光却脊梁挺直时,他轻轻点零头。
“徐长老似乎注意到了。”苏清影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侧,低声道。
“无妨。”林风淡淡道,“注意到又如何?那烙印的层次,除非老祖亲临,否则谁也看不透。至于石碑异动……正好,让某些人以为此子身上有秘密,却又摸不清深浅,反而能省去不少麻烦。”
“师叔是想……”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林风看着剑尘,眼神深远,“让他先在底层磨一磨,把锈磨掉,把杂质炼出来。等时机到了,再淬火成钢。”
苏清影若有所思,不再多言。
大殿里,测试已近尾声。最后一批新弟子测完,执事们开始整理名册,三位长老低声商议。片刻后,那位笑眯眯的赵长老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测试结束。所有弟子听令——”
大殿瞬间安静。
“甲等资质者,入内门,拜各峰长老为师。乙等资质者,入外门精英院,享双倍月例。丙等资质者,入外门普通院,按例修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剑尘所在的最边缘区域,声音依旧带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丁等资质者,入外门杂役院。按宗门律令,杂役弟子需劳作三年,方可获传基础功法。三年内,若能突破炼气三层,可升入外门普通院。若不能……”
他笑了笑,没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若不能,就一辈子当杂役,挖矿,种田,喂兽,打扫,直到老死。
剑尘站在人群最后,垂着眼,听着自己的命运被宣牛
杂役院。
三年。
炼气三层。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那就,试试看。
喜欢剑卫苍生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剑卫苍生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