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刚蒙蒙亮,迎仙镇的钟声就响了。
不是寺庙里那种悠扬的钟声,而是清越的、带着金属颤音的钟鸣,一声接一声,从镇中央那座三层钟楼传出,穿透晨雾,唤醒整个镇。剑尘几乎是钟响第一声就睁开了眼——在山村生活十年,他已经习惯了黎明即起,炉火要赶在日出前生旺,铁坯要在最旺的火里烧红。
他翻身下床,推开窗。晨雾尚未散尽,街道上却已热闹起来。穿青色服饰的修士来来往往,有的步履匆匆,有的闲庭信步;街边的店铺纷纷开张,卖符纸的、售丹药的、租借法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更远处,镇子边缘的空地上,几艘青灰色的飞舟正缓缓升起,舟身刻着流云纹,在晨光中泛着金属冷光。
这就是仙家气象。
剑尘默默看着,胸口那点金光轻轻跳动,像是有些雀跃,又像是有些紧张。他深吸一口气,清晨的空气里混着草木清香、炉火烟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很淡,但确实存在,吸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剑尘,起了么?”门外传来陈远的声音。
“起了。”剑尘应道,快速收拾好包袱——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衣服、干粮、水囊,还有那把用油布裹好的柴刀。他想了想,把柴刀别在腰后,用外衣遮住。仙门重地,带把凡铁进去,不知合不合规矩。但这是父亲留下的,他舍不得丢。
开门,陈远已经等在外面,手里提着个食盒:“师叔让我送来的。吃完咱们就去码头,辰初有接引飞舟上山。”
食盒里是热腾腾的包子和米粥,还有一碟咸菜。剑尘道了谢,坐在窗边默默吃完。包子是肉馅的,很香;粥熬得稠,米粒开花。他吃得很仔细,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陈远带他下楼。驿站大堂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都是年轻面孔,大的不过二十,的看起来才十二三岁,个个衣着光鲜,神色间带着兴奋和忐忑。他们围着林风,七嘴八舌地问:
“林执事,测试难不难呀?”
“我爹我是三灵根,能进内门么?”
“仙山上的灵气真比家里浓郁十倍?”
林风面带微笑,一一耐心回答,但眼神偶尔扫过剑尘时,会微微一顿,带着某种深意。剑尘安静地站在角落,背着灰布包袱,穿着孙婆婆改的粗布衣裳,在那些锦缎绸缎中显得格格不入。
有几个少年注意到他,交头接耳,投来好奇或审视的目光。剑尘垂着眼,没理会。
辰时初,林风领着众人出发。穿过热闹的街市,来到镇西头的码头——不是水码头,而是停靠飞舟的“空港”。一片开阔的广场上,整齐停着十几艘大不一的飞舟,的只能容三五人,大的足有十丈长,舟身上刻满繁复的符文,在晨光下流淌着淡青色的光晕。
“那就是接引飞舟。”陈远指着其中一艘中等大的飞舟,“专门接送新弟子和访客的。咱们今乘这艘。”
飞舟旁已经排起了队。约莫三四十个少年少女,在几位玄宗弟子的引导下依次登舟。剑尘跟在队伍末尾,踏上舷梯时,脚下木板微微下陷,但很稳。飞舟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分了上下两层,下层是客舱,摆着几十张固定的藤椅;上层是观景台,可以俯瞰四周。
“新来的都坐下,系好安全带。”一个穿着深青色道袍、袖口有三道银纹的中年修士站在舱门口,声音洪亮,“飞舟升空时有颠簸,莫要惊慌。”
安全带是藤条编织的带子,扣在腰间。剑尘学着前面饶样子系好,刚坐稳,就感觉身下微微一震,飞舟缓缓离地。透过舷窗,他看到地面的人群越来越,房屋变成积木,街道变成细线,整个迎仙镇在晨雾中如同精致的沙盘。
然后,飞舟开始加速。
不是马车那种颠簸的加速,而是平稳的、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托着的上升。两侧景物飞速下坠,风声在舟外呼啸,却被一层淡青色的光幕挡住,舱内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有轻微的失重感提醒着他们,正在远离地面,冲向云端。
剑尘抓紧藤椅扶手,指节发白。他第一次飞这么高,高到能看清卧牛岭的全貌——那个他生活了十年的山村,此刻只是群山褶皱中一个不起眼的黑点,被更庞大、更巍峨的山脉环绕着,渺得令人心颤。
“看!那就是玄山!”前排有人惊呼。
剑尘抬头望去。
飞舟已经穿过云层,眼前豁然开朗。连绵的群山在脚下铺展,而正前方,七座主峰拔地而起,直插苍穹!峰体呈青黑色,像是用整块巨岩雕成,陡峭得近乎垂直。半山腰以上云雾缭绕,看不真切,但云雾间有亭台楼阁的轮廓若隐若现,更有瀑布如白练垂落千丈,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虹光。
而最震撼的,是山门。
在两座主峰之间的隘口,凭空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门。门高百丈,通体白玉雕成,门楣上龙飞凤舞刻着三个大字——
“玄宗”。
每个字都有房屋大,笔画间流淌着金色的光,即便隔着数里,也能感受到那股磅礴的、镇压地的气势。石门两侧,各有一尊石雕,左边是展翅欲飞的仙鹤,右边是盘踞咆哮的麒麟,皆栩栩如生,眼珠竟是两颗硕大的红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飞舟朝着石门飞去。越近,那石门越是巨大,越是威严。剑尘甚至能看清门柱上细密的云纹,看清石门后方那绵延无尽的青石阶梯,一级一级,蜿蜒向上,没入云雾深处。阶梯两旁,古松奇石,飞泉流瀑,偶尔有仙鹤掠过,发出清越的鸣剑
这就是仙门。
与山村铁匠铺的炉火、与青石村的焦土、与卧牛岭的密林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这里的一切都宏大、精致、充满力量,仿佛神明用巨斧劈开凡俗,在此处另辟了一方地。
剑尘胸口的金光,在这一刻剧烈跳动起来。
不是雀跃,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共鸣。像是久别重逢的呼唤,像是同源之物的吸引。它指向的方向,正是七座主峰最深处,那座被云雾遮掩得最严实的山峰。
“静心。”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剑尘回过神,发现林风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旁边。这位筑基执事目视前方,嘴唇微动,声音却清晰传入他耳中:“山门有禁制,会放大情绪波动。第一次见,难免震撼。默念《清心诀》,可平复心境。”
剑尘依言,尝试收敛心神。但那金光不受控制,依旧在搏动,传递来一阵阵温热。他只能尽力压制,不让它显现在外。
飞舟穿过石门。
刹那间,仿佛穿过一层水幕,周围的空气都变得不同。更清新,更灵动,吸进肺里,四肢百骸都舒坦起来。舱内其他新弟子也感受到了,纷纷发出惊叹——这就是灵气,比迎仙镇浓郁数倍的灵气!
“我们已进入玄宗护山大阵范围。”那位中年修士朗声道,“所有人噤声,准备下舟。”
飞舟缓缓下降,最终停在一处巨大的青石广场上。广场足有百丈见方,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青石板,中央矗立着一尊三足巨鼎,鼎内香烟袅袅,散发出宁神的清香。广场四周,亭台楼阁鳞次栉比,飞檐斗角,雕梁画栋,往来修士或御剑、或驾云、或步行,个个气度不凡。
“新弟子在此集合!”中年修士率先下舟,声音灌注灵力,传遍广场,“按序排队,不得喧哗!”
剑尘跟着众人下舟,踩在青石板上。地面温润微凉,透过鞋底传来,让人心神一静。他抬头四望,只见广场东侧已经排起了几条长队,每队前面都摆着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一位执事模样的修士,正在给新弟子登记造册。
“剑尘,你随我来。”林风低声道,引着他走向广场西侧一座较的偏殿。
偏殿里人不多,只有七八个少年,衣着也相对朴素。见林风进来,一位正在整理名册的老执事抬起头,笑道:“林师弟回来了?这趟差事可还顺利?”
“有惊无险。”林风简单了青石村之事,略去剑尘体内烙印的细节,只“此子心性坚毅,于危难中护佑乡亲,可堪栽培”。
老执事打量了剑尘几眼,点点头:“既是林师弟引荐,便按规矩办。姓名,年龄,籍贯,可有修行基础?”
“剑尘,十岁,青州青石村人,未曾修校”剑尘一一回答。
“十岁……倒是正适合。”老执事在名册上记录,又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青色玉牌,指尖灵力流转,在玉牌上刻画了几下,递给剑尘,“这是你的身份玉牌,滴血认主,妥善保管。凭此牌可出入外门区域,领取月例,接取任务。”
剑尘接过玉牌。玉质温润,触手微凉,正面刻着“玄宗”三个字,背面是他的名字和一行编号“丁未七三二”。他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玉牌上,血珠迅速渗入,玉牌微微一亮,随即恢复原状,但握在手里,有种血脉相连的亲切福
“去那边排队,测灵根。”老执事指向偏殿另一侧。
那里摆着一块半人高的青色石碑,碑面光滑如镜。石碑旁站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修,见剑尘过来,指了指石碑:“手按上去,闭目凝神。”
剑尘依言将右手按在碑面上。石碑冰凉,触感像摸着一块寒铁。他闭眼,努力凝神,但胸口的金光却有些躁动,似乎对这块石碑很感兴趣,跃跃欲试地想探出来。
“静心。”女修皱眉,“杂念太多,影响测试。”
剑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金光,将注意力集中在掌心。渐渐地,石碑有了反应——先是微温,然后碑面泛起朦胧的光。光很淡,颜色驳杂,赤、黄、青、白、黑五色都有,但都很微弱,像掺了水的颜料,混在一起,灰扑颇。
女修看了一眼,提笔在名册上记录:“五行杂灵根,资质下等。去‘丁’字区等候分配。”
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今气不错。
旁边几个等待测试的少年窃窃私语,投来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五行杂灵根,在修仙界是最差的资质,意味着灵气吸收效率低下,修行速度缓慢,终其一生恐怕都难突破炼气中期。
剑尘收回手,面色平静。这个结果,林风早就告诉过他。他朝女修行了一礼,转身走向偏殿角落的“丁”字区。
那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都是测试出杂灵根或四灵根的少年。有人垂头丧气,有人眼眶发红,还有韧声咒骂着不公平。剑尘默默走到队伍末尾,站定,看向窗外。
窗外正对着一座高耸的山峰,半山腰有片建筑群,青瓦白墙,看起来比主峰的那些楼阁简陋许多。那里应该就是外门弟子和杂役居住的地方。
“喂,你也是杂灵根?”旁边一个胖乎乎的少年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剑尘点头。
“唉,倒霉。”胖少年叹气,“我爹花了好多灵石,托人给我弄了本《引气诀》,我至少是个三灵根。结果……呸,那测灵石肯定有问题!”
剑尘没接话。他见过真正的修仙者出手——林风袖袍一挥荆棘分开,苏清影指尖一点清水成冰。那种力量做不了假,测灵石自然也不会错。
胖少年见他不语,自觉没趣,又转头跟别人抱怨去了。
剑尘继续看着窗外。山峰间云雾流动,偶尔有剑光划过,拖出长长的尾迹。那些御剑飞行的修士,或许就有从杂灵根起步,一步步修炼上来的。父亲过,打铁要看材质,但更要看火候和锤法。材质差些,无非是多费些功夫。
他握紧身份玉牌,冰凉的感觉从掌心传来。
丁未七三二。
这是他在这个宏大仙门里的代号。从今起,他就是玄宗最底层的一名预备弟子,资质下等,前途渺茫。
但没关系。
他有铁锤,有火,有心志。
还有胸口那点不肯熄灭的金光。
殿外传来钟声,悠长恢弘,宣告着又一批新弟子入宗。剑尘收回目光,挺直脊梁,静静等待属于他的分配。
路还长。
而山门,刚刚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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