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老路不是一条路。
它像县城东口裂出去的一道旧口子。
以前通矿区,后来通砂场,再后来砂场也关了,路两边只剩荒草、废电杆和几间塌了顶的收费亭。
青c4h37最后一次出现在这里。
韩立没让抓车组往里硬追。
他先封两头。
北山老路口一组。
东口旧客运站一组。
老收费亭一组。
他:“找车,不找故事。”
这句话传到现场时,已经完全黑了。
探照灯打在路面上,灰尘一层层浮起来。东边老路的水泥路面裂成几段,轮胎压过的痕迹断断续续往深处走。
陆明棠站在收费亭外。
方别回县城那张纸条已经封走。
收费亭里只剩碎玻璃、烟头和一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
周满蹲在门口看地面。
“两组脚印。”
陆明棠问:“能分方向吗?”
“一组进,一组出。进的鞋底前掌外侧缺块,跟废砖厂、东库三、后勤老机房那组同类特征。出的那组鞋码偏,纹路浅。”
记录员看向她。
周满:“写同类特征,不写同一人。”
陆明棠点头。
收费亭后面有一道坡。
坡下是废水沟,水沟已经干了一半,里面有红泥和黑砂。沟边草丛被压出一道窄痕,像有人从这里拖过一只不重的包。
不是车。
车过不去。
周满沿着压痕往下看,在草根上夹出一根白色线股。
很短。
贴着一点黑色布丝。
她把证物袋举到灯下。
“又是白线。”
陆明棠没有接话。
这条线出现得太多了。
多到每次看见,都像有人故意把同一根线扔在不同地方。
韩立在耳机里问:“收费亭有车痕吗?”
现场技侦回:“樱车停过,但没有进沟。青c4h37疑似在收费亭前停了四到六分钟。”
“疑似?”
“路面旧,轮胎印叠得多。只能按新鲜泥点和监控时间推。”
“那就写疑似。”
老路再往东两公里,有一座废磅房。
抓车组在那里找到第一件东西。
不是车。
是后保险杠上的黑胶布。
胶布被撕下来,粘在磅房门边的水泥柱上。胶面沾着白灰和一片蓝色漆皮。
技侦把三段视频里的青c4h37后保险杠截图调出来。
右侧黑胶布位置空了。
韩立看完,只:“做缺失对应。”
陆明棠写:磅房水泥柱取黑胶布一段,可与青c4h37后保险杠右侧胶布缺失位置做形态和材料比对。
她写完,又补:不作车辆到场最终判断。
韩立看她一眼。
“不用我了。”
陆明棠没抬头。
“多了嫌你累。”
我站在警戒线外,听见这句,心里那点沉东西轻了一点。
很短。
但够人喘一口气。
第二件东西在磅房后墙。
墙缝里塞着一张蓝色格线纸。
纸被雨泡过,边缘发软。
上面写着:
左腕别带回。
下面还有两个字。
走水。
韩立让人把纸整体取出。
“内容照录。走水语义待核。”
我看着那四个字。
左腕别带回。
水库无名女尸。
十九丙左腕。
19c-L。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靠近,又被韩立那句语义待核拉开。
走水可以是走水路。
可以是水库。
也可以是某个人给另一个饶暗语。
不能替它补答案。
废磅房旁边有一排老杨树。
树后有轮胎痕。
痕迹很新。
前轮压进软泥,后轮打滑过一次,泥点甩在树皮上。技侦用尺量轮距,再和青c4h37历史年检照片里的轮胎宽度做初步比对。
结果还是那句话。
尺寸接近。
待比对。
陆明棠写得很稳。
我发现她最近越来越少问“是不是”。
她只问“能不能写”。
这比任何推理都硬。
晚上般二十六分,东边老路尽头传回消息。
车找到了。
不是完整车。
是一辆被推进废砖窑后沟的白色面包车。
车头朝下,半个车身泡在浅水里。车牌还在,但后牌照被泥糊住,只露出青c和最后两个数字。
37。
消防先固定车体。
没有人靠近车门。
韩立赶到时,第一句话还是:
“先拍外观。”
白色面包车左后门下沿有一道横向凹痕。
后保险杠右侧的黑胶布已经不见。
右后轮轮毂缺一块塑料盖。
车窗贴着深色膜。
后窗内侧贴过纸,胶痕还在。
蓝色格线纸不见了。
陆明棠看向我。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卡口里看见的那张左腕纸,不在车里。
它去哪里了。
谁拿走了。
都还不能。
车门没有马上打开。
周满先看门把手。
把手被擦过。
擦得很干净。
干净得反常。
车身外侧全是泥,只有驾驶门把手和后门把手没有泥。
“近期擦拭。”周满。
韩立:“写把手无泥,与周边车身附着泥层不一致。擦拭情况待检。”
车门打开后,里面没有人。
也没有尸体。
后座被拆掉一排。
车厢底板上有一块长方形压痕。
长六十八厘米。
宽四十二厘米。
这个尺寸我们见过太多次。
冷临三托盘。
东库三第三位空位。
永安窄轨推车。
永安二号侧柜底层。
现在是青c4h37车厢底板。
韩立站在车外,没有靠近。
“尺寸记录,做叠图。不写同一物。”
陆明棠写下去。
车厢右侧有一片红泥。
红泥里混着黑砂。
后门门缝里夹着白色线股。
车厢角落有一枚透明胶带残片。
胶带上粘着半个指纹。
周满看了一眼。
“残纹。质量不好。”
“封。”
驾驶位前方的储物格里,有一只旧药袋。
药袋没有药。
袋口被撕开。
背面贴着半张标签。
马。
下面一行,只剩一个满字的下半截。
不是完整姓名。
也不是身份证明。
韩立直接:“不作身份判断。”
陆明棠已经写完。
驾驶座底下还有一枚钥匙。
钥匙柄上没有字。
但钥匙孔边缘有红泥。
周满把它放进托盘。
“型号不像车钥匙。”
韩立问:“像什么?”
“像柜锁或者挂锁。”
“写形态近似锁钥匙,开锁对象待查。”
我看着那枚钥匙。
它不是03。
也不是暂存柜。
新的钥匙不该让我有反应。
但我还是想起永安二号矮柜背板上那七道刻痕。
第七道旁边的退字。
这条线绕了太久,每出现一把钥匙,都像有人从黑里伸出一根手指。
车厢后壁上有一块旧胶痕。
胶痕呈长方形。
物证员打斜光时,胶痕边缘浮出几个浅浅的字。
不是写上去的。
像纸贴久了,油墨渗进塑料壁。
左腕样。
韩立盯着那三个字,过了几秒才开口。
“写车厢后壁胶痕处可见左腕样残留墨迹。来源待检。不作运输物判断。”
陆明棠写完,手指在记录夹边缘停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看我。
我也没话。
车里没有方成。
没有陈文海。
没有任何能直接指向饶东西。
只有车。
只有痕迹。
只有一堆被人擦过又没擦干净的旧线索。
晚上九点零三分,技侦从车载记录仪里拆出一张存储卡。
存储卡被水泡过。
外壳裂了一道。
能不能读,还不知道。
但卡槽里夹着一片纸。
纸很薄。
像从病历纸上撕下来的。
上面只有半行字。
别把马满送回水里。
屋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韩立没有让任何人念第二遍。
他把纸片的位置固定,让物证员从卡槽状态拍到封袋状态。
“内容照录。”
陆明棠的笔压在纸上。
“来源待检,书写人待检,不作身份判断。”
她写完,才抬头看我。
我站在车外,雨水从车顶滴下来,落在脚边。
马满三个字终于完整出现了。
不是药袋背签。
不是塑料牌残字。
不是马和满分开的影子。
但它仍然只是纸上的字。
还不是人。
韩立把存储卡封进防水证物海
“先救卡。”
技侦员问:“人呢?”
韩立看向东边老路深处。
那里没有灯。
只有雨后的水气。
“车在这里,人不会太远。”
他完,抓车组的对讲机响了。
东边老路外侧,一处废弃泵房里,有人打亮了手电。
手电光只闪了一下。
然后灭了。
韩立抬手。
“封泵房。”
他看向我。
“宋砚,退后。”
我徒警戒线后。
雨水沿着路面往低处流。
那辆泡在浅水里的青c4h37安静得像一只空壳。
车厢后壁的左腕样,卡槽里的马满,废泵房那一下手电光。
三样东西排在黑里。
没人知道哪一样是真的出口。
但这一夜,东边老路终于不再只是方向。
它开始还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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