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泵房,不是冲进去。
韩立把人分在三面。
正门一组。
后窗一组。
排水沟一组。
他自己站在路面最高处,手电没有往屋里照,只照地。
“先看脚下。”
泵房在东边老路外侧,离泡水的青c4h37不到一百米。红砖墙被雨泡得发暗,屋顶塌了一角,门口立着半块生锈的铁牌。
排水泵站。
下面的字已经看不清。
刚才那一下手电光,就是从破窗里面闪出来的。
光很短。
短到像有人按错了开关。
也像有人故意让我们看见。
周满没有靠近门。
她先蹲在泵房外面的泥地旁。雨水从墙根往下淌,冲出两道浅沟。浅沟边缘有鞋印,被水磨掉一半。
“两组。”
陆明棠站在线外问:“和收费亭能接上吗?”
周满把比例尺放下。
“其中一组鞋码偏,前掌纹路浅,方向从收费亭一侧过来。可与收费亭出向脚印做同类特征比对。”
“另一组呢?”
“大半个鞋跟,压得重,鞋底横纹宽。暂时没见过。”
韩立看向正门。
那组重鞋印停在门外。
码脚印没有从正门出来。
它在门口乱了一块,然后转向墙后。
墙后是一条低矮的排水涵洞,洞口被荒草盖住,水泥边沿长着黑苔。一个成年人要进去,必须弯得很低。
韩立:“正门先不进。查涵洞。”
抓捕组的人压低身子往后撤,没人多一句。
这时越急,越容易把现场踩烂。
周满沿涵洞口往里照。
洞里有水,只有一指深。水面上漂着几片烂叶,叶子下面露出红泥和黑砂。洞壁内侧有擦痕,像布料从水泥边蹭过去,留下很细的白线。
她把那点线挑出来。
“白色线股。另有黑色合成纤维碎屑。”
陆明棠写得很快。
韩立提醒:“不写和车内、收费亭同源。”
“写同类待检。”陆明棠。
她完,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离泵房十五米外的警戒线后。雨衣帽檐挡住一半视线,泵房像一块黑石头压在路边。
尸语在这种时候反而安静。
没有人声。
没有影子。
只有水声从涵洞里往外淌。
我看着那条窄洞,脑子里冒出一个很旧的画面。
不是尸体给我的。
是我自己想起的。
时候宋建国带我过水渠,他会先把手伸进去摸一遍,里面有没有碎玻璃,不要靠猜。
这案子查到现在,我才懂那句话。
不要靠猜。
涵洞出口在泵房东侧的芦苇沟里。
抓捕组绕过去,很快回报:“出口没人。草被压过,有新折痕,往废鱼塘方向。”
韩立没有追着下命令。
“封废鱼塘外圈。先把泵房做完。”
陆明棠问:“人可能刚走。”
“所以更要做完。”
韩立的话落在雨里,比枪声还硬。
正门由结构员先看。
门轴锈死,门板下沿却有新刮痕。锁鼻还在,锁头不在。地上没有被撬下来的锁。
周满看了看门缝。
“门不是刚开的,早就能推。新痕是最近几时反复摩擦。”
门被固定后,物证员先进。
泵房里没有人。
也没有尸体。
废泵机占了屋子一半,铁管像断开的骨架横在墙边。地上积水不深,却把灰尘泡成了泥。屋里有一股旧机油和潮布混在一起的味道。
手电在泵机下面。
不是被人拿着。
一只很便夷黑壳手电,滚在铁座和水泥台之间。开关位置卡着一片碎砖。物证员用灯照过去时,手电自己又亮了一下。
光从泵机底下漏出来,细得像针。
刚才外面看见的那一下,就是它。
韩立看着手电,没有失望,也没有放松。
“先别碰。”
手电镜面上贴着半圈黑胶布,胶布边缘夹着白线。灯头外面包过一层蓝色格线纸,纸已经湿透,只剩半截贴在胶面上。
周满靠近看。
“胶布新,纸也新。碎砖卡开关,不排除人为放置。”
陆明棠写:不排除人为放置。
她没有写诱导。
诱导太像判断。
泵机旁的水泥台下,还有一只铁海
盒子很旧,灰蓝色,巴掌大。外面挂着一把锁,锁孔边缘有白粉。锁体没有编号。
我看见那把锁时,手指动了一下。
驾驶座下面那枚锁钥匙。
陆明棠也想到了。
她看向韩立。
韩立:“钥匙不在现场试。锁盒整体封,回去开。”
这句话把所有饶手都按住了。
一个能开的锁,不等于现场该开。
泵房继续往里查。
后窗内侧的铁框上,有半枚掌印。掌印压在锈灰里,指根部分清楚,指尖被水擦掉。窗台下方的水泥墙上,有一道新的擦痕,高度不高。
周满:“可能有人从这里翻出,也可能从外面探身进来放东西。”
韩立点头。
“两种都写。”
泵房最里面有一面白墙。
墙皮起泡,被人用湿手蹭过。蹭开的灰面上露出几道细划痕,不像字,更像有人拿钥匙尖划了几下。
物证员用斜光打过去。
划痕连起来,勉强能看出三个字。
别开卡。
陆明棠的笔停住。
青c4h37车载记录仪。
水泡存储卡。
卡槽里的纸片。
这一切靠到一起,只差有人在旁边推一把。
韩立没有让它合上。
“写墙面可见疑似‘别开卡’划痕。形成时间、书写工具、含义待核。”
陆明棠照写。
我看着那三个字,背后有点发冷。
别开卡。
如果这是放给我们看的,那它太直。
如果不是放给我们看的,那明在我们来之前,至少还有一个人知道车里有卡。
泵房里最后取出的东西,在废泵机的排油槽里。
一截塑料挂绳。
蓝色。
挂绳上粘着泥,金属夹已经锈得发黑。夹子里卡着一点透明塑料片边角,边角上有半个字。
成。
不是完整名字。
不是证件。
更不是人。
但这个半个字落进证物袋时,陆明棠写字的速度慢了下来。
韩立看着封袋编号。
“只写可见成字残边。别写方成。”
陆明棠点头。
我听见自己呼吸变轻。
方成这个名字,这两一直站在白板上。
它像嫌疑,也像出口。
现在,一截破挂绳把它拖到泵房里,却仍然不肯把人交出来。
晚上十点四十六分,泵房现场初勘结束。
铁孩手电、黑胶布、蓝格纸残片、涵洞白线、掌印、挂绳、墙面划痕,全部封存。
韩立让抓捕组继续沿废鱼塘外圈搜。
“找活人,也找丢下的衣物。发现人先控,不许问案情。”
他顿了顿。
“尤其不许喊方。”
这句传进耳机里,所有组都回了收到。
回市局路上,我坐在后排,车窗外都是黑的。
陆明棠坐在副驾,记录夹放在膝上。她没有回头,只问我:“你刚才在看涵洞?”
“嗯。”
“看出什么?”
“那条洞太窄。”
她等着我完。
我:“如果是一个熟悉路的人,他不会选那里逃。太慢,也容易留下痕迹。”
陆明棠转过头。
“那为什么进去?”
“可能不是为了跑远。”
我看着窗外退过去的荒草。
“是为了离开泵房门口那组重脚印。”
车里静了一下。
陆明棠没有把这句话写进记录。
她只是把笔帽扣回去。
“主观判断。”
“我知道。”
她:“但可以提醒抓捕组看废鱼塘外圈有没有第二个饶痕迹。”
我看着她。
她已经拿起对讲机。
“泵房东侧废鱼塘,注意区分码鞋印和重鞋印。尤其看重鞋印是否绕行出口。”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声。
很快,有人回:“收到。”
凌晨零点二十一分,技侦那边传来存储卡抢救结果。
水泡严重。
能读出的片段只有十一秒。
韩立把我们叫到会议室。
视频没有声音。
画面也不稳。
车载记录仪先对着前挡风玻璃,雨点把路灯糊成一片。时间戳跳了两下,停在昨上午十点四十六。
正好是旧医务背板纸条和东库三开锁登记残页上的时间。
画面里,青c4h37停在一堵旧砖墙旁。
不是废砖窑。
是泵房外墙。
副驾门开过一次。
有人弯腰上车,只露出半截灰色雨衣和右侧耳后一点皮肤。画面太糊,不能做人脸,也不能确认疤痕。
韩立:“暂停。”
技术员停住。
韩立看了三秒。
“写可见灰色雨衣人员上副驾,右耳后区域影像模糊,不能作身份判断。”
视频继续。
驾驶位上的人没有回头。
记录仪角度偏低,只拍到一只扶方向盘的手。
那只手很瘦,腕骨突出。
手背上贴着一块白色纱布。
技术员把画面放大。
驾驶位的人左腕处有一圈浅色压痕。
不是新伤。
也不能凭视频是什么。
可那一圈痕迹出现时,会议室里没有人动。
周满先开口。
“视频不能判断损伤性质。”
韩立点头。
“只能写驾驶位人员左腕可见环形浅色痕迹,影像质量差,性质待核。”
陆明棠写下这校
我看着屏幕,指尖有点凉。
马满。
三床。
十九丙。
左腕样。
这些词在这一刻都没有变成结论。
它们只是安静地站到了驾驶位旁边。
十一秒的最后一帧,副驾上的灰雨衣人侧过身,伸手去够记录仪。
画面抖了一下。
黑屏前,挡风玻璃外闪过泵房破窗。
破窗里面,有一个人影站着。
很瘦。
比副驾上的灰雨衣矮。
技术员把最后一帧定住。
韩立没有马上话。
陆明棠的笔也停在纸上。
那个人影站在窗后,手里没有手电。
他的左手举在胸前,像是在挡光。
腕上,有一圈白。
韩立把画面放大到不能再放。
像素碎成一格一格。
他看了很久,才:
“泵房里当时不止一个人。”
我看着屏幕。
那一圈白停在黑里。
像一只还没被送回水里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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