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守义三个字出来后,屋里没人话。
韩立先把那张交换记录扣在桌面上。
“号码登记人,不等于通话人。”
陆明棠把这句话写在记录第一页。
她写得很慢。
像怕有人在后面把它擦掉。
号码登记人。
通话人。
设备持有人。
实际使用人。
四件事必须分开。
技侦员把原始底账放到投影上。
昨晚二十一点五十九分,殡仪馆固定电话由县局后勤科旧总机备用线转入。转入前十二秒,万民康复中心负一层旧值班台接通过一通短话。呼出号码登记人为方守义。
呼叫时长十二秒。
无录音。
只有交换记录。
韩立问:“基站?”
技侦员:“不是普通手机入网。记录显示为固定无线终端,设备号能读一半。”
“意思是?”
“像插卡电话。放在哪,电话就在哪,不一定在人身上。”
陆明棠写:固定无线终端,设备位置待查。
我看着屏幕上的号码。
方守义。
这个名字从义字章、病理样本、旧医务暂存柜,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可它每次都只站在纸边上。
没有一次站进证据里面。
韩立把任务分成两组。
一组去查通信公司原始入网材料。
一组去后勤科老机房。
我跟着陆明棠去了后勤科。
不是因为我能查线。
是因为韩立,昨晚那通电话打进殡仪馆,我在场。
在场的人,要看见线路怎么被做出来。
县局后勤楼在老院子西侧。
新楼盖起来后,那里只剩档案、杂物和一间老机房。门口的铁牌还在,字被晒得发白。
后勤科。
下面一行字。
设备间。
门禁记录里,昨晚没人进出。
后窗外却有鞋印。
周满没有从门进去。
她先绕到后窗。
窗台下是窄泥地,泥地被雨水泡过,又被鞋底压实。那枚鞋印不完整,前掌外侧缺一块,鞋跟有圆点。
废砖厂。
东库三。
现在是后勤科老机房。
周满蹲下拍。
“同类特征。”
韩立不在,陆明棠替他了那句。
“不写同一。”
记录员点头。
后窗锁扣有新划痕。
窗框内侧粘着一段黑色胶布,胶布边缘夹着白线股。
周满把它取下来。
“黑色胶带,白色线股,同类项目送检。”
她完,自己又补了一句:“不写与布包同源。”
陆明棠看了她一眼。
“韩立听见会省一句话。”
周满没有笑。
老机房门由后勤值班员开。
值班员姓马,五十多岁,拿钥匙的手有点抖。
“这屋早不用了,平时就放旧交换机。”
陆明棠问:“谁有钥匙?”
“后勤办公室一把,保卫室一把,赵主任以前管的时候还有一把。”
“赵主任?”
“赵德海。”
名字落下来时,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坏。
老楼电压不稳。
陆明棠没有抬头。
“写马某陈述。钥匙实物和领用记录待核。”
门打开。
老机房里没有人。
也没有新的脚印走向门口。
靠窗那一侧灰被擦开一块。
像有人从后窗翻进来,只在窗下和机柜前活动过。
旧交换机靠墙放着,金属外壳上贴着黄纸条。
703备。
纸条旧。
胶带新。
新胶带压在旧纸条上,边角很平。
周满先拍,再取胶带边缘。
交换机右侧有一块跳线板。
跳线板上原本应该是一排整齐的线。
现在其中两根被单独拉出来,用黑胶布缠在一起,旁边夹着一片蓝色格线纸。
纸上写:
转殡。
后面一个字被胶带盖住。
陆明棠让物证员固定后再揭。
胶带取下,最后一个字露出来。
七。
转殡七。
不是完整句。
但足够让人想到昨晚殡仪馆第七冷柜外面的电话。
陆明棠写:蓝色格线纸可见“转殡七”字样,语义待核。
跳线板下方,还有一只的白色设备。
像路由器。
又不像。
技侦员看了一眼。
“固定无线终端。”
它插着电源。
没有亮灯。
背面卡槽是空的。
SIm卡已经被取走。
技侦员没有碰。
先拍设备型号、序列号、卡槽状态。
周满从卡槽边缘取到一点白粉。
不是锁孔白粉。
像墙灰,也像滑石粉。
来源待检。
设备底部贴着一张旧标签。
FANG。
四个英文字母。
不是方守义的签名。
也不是姓名。
可以是拼音。
可以是设备编号。
也可以是别人故意贴上去的误导。
陆明棠写得很清楚。
固定无线终蹲部贴有FANG字样标签,含义待核。
技侦员把设备整体封袋。
“要回去读设备号。半个设备号和昨晚呼出记录可能能拼。”
“可能?”
“可能。”
陆明棠:“那就写可能。”
老机房机柜抽屉里,还有半本线路维护册。
封面写着后勤科备用线。
里面大多是空白。
最后三页被撕掉。
倒数第四页有一行字。
2016年三月。
703备线保留。
备注:方号转接测试。
经办栏空着。
空处落了一个点。
第七处。
我看着那个点,后背慢慢发冷。
七处点。
七号柜。
703。
这些数字绕在一起,很容易让人往怪处想。
但点就是点。
它不是签名。
也不是鬼。
它只是有人偷懒,或者有人故意不写名字。
陆明棠把维护册合上。
“这本封。”
值班员马师傅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这屋我真没让人进。”
陆明棠问:“昨晚你值班?”
“我值白班。晚上是陈。”
“陈在哪?”
“今请假,孩子发烧。”
陆明棠看向记录员。
“核陈请假时间,调电话。”
她没有抓人。
也没有嫌疑。
请假只是一条线。
线要看走向。
通信公司原始材料在一个时后传回来。
不是扫描件。
原件封袋送到后勤楼会议室。
号码登记人为方守义。
开户时间是2016年三月十七日。
业务类型:固定无线终端语音卡。
使用地址:县医院病理科临时办公室。
代办单位:县局后勤科。
代办人栏写着一个名字。
赵德海。
韩立赶到会议室时,正好看到这一校
他没有话。
他先让物证员拍。
再让笔迹员看。
笔迹员只看了一眼。
“不能现场比。”
韩立:“没人让你现场比。”
陆明棠写:赵德海三字见于代办人栏,笔迹待检,不作经办事实判断。
方守义身份证复印件夹在申请表后面。
复印件很旧,边角有医院病理科红章。
红章不是完整章。
章边有缺口。
义字右侧偏低。
印文员把它和前面的义字章候选表并排。
“可以列入同章可能性比对。”
韩立问:“现场能同章吗?”
“不能。”
“那就还是候选。”
我看着那张身份证复印件。
照片上的方守义比我想象中瘦。
脸颊塌下去,眼镜框很宽。
他不是一个符号。
不是义字章。
不是号码。
也不是旧医务柜门上的半弧红印。
他是一个人。
所以更不能让一个号码替他认罪。
韩立问人事核查组:“方守义现在在哪?”
“县医院退休档案显示,方守义2016年短期返聘结束后离岗。2019年后因病长期在家,近两年由侄子照看。暂未做询问。”
“能不能使用电话?”
“不知道。”
“那就不要写不能。”
韩立把申请表推回去。
“先查号码补卡。”
通信公司第二份材料很快接上。
这个号码在2016年开户后,长期低频使用。
最近一次补卡,是三个月前。
地点不是县医院。
也不是县局后勤科。
是东口旧客运站旁边的通信代办点。
补卡申请人用的是方守义身份证复印件。
现场留存影像模糊。
帽子。
口罩。
右耳后有一块旧疤样阴影。
陆明棠没有看我。
我也没有灰雨衣。
影像不能替名字。
右耳后阴影也不能替人。
只能写:补卡影像待增强。
韩立把材料摊开。
“东口旧客运站。”
这个地点已经出现过。
陈文海。
黑包。
东边老路。
现在又加了一个补卡代办点。
技侦员:“代办点外面有路口监控。三个月前资料要调原始硬盘,可能还在交警队冷库。”
“调。”
“还有,补卡当,代办点门口停过一辆白色面包车。”
韩立看他。
技侦员把话完。
“青c,尾号37。”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韩立把手里的纸放下。
“三处了。”
陆明棠:“废砖厂路口、后勤楼西侧、东口代办点。”
韩立点头。
“仍然不写同一车。写三处均出现青c尾号37白色面包车影像,需做车身特征和轨迹比对。”
陆明棠照写。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
是后勤科的老值班员马师傅。
他手里拿着一只旧钥匙盘。
“陆队,我想起来一件事。”
陆明棠让他进来。
马师傅把钥匙盘放到桌上。
“赵主任走之前,让我把老机房备用钥匙交给一个人,以后线路出事找他。”
“谁?”
马师傅看着桌上的申请表,手指没有碰纸。
“我不知道名字。”
“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右耳后头发那块,有一道疤。”
韩立立刻抬手。
“暂停。”
他让记录员重新开询问记录。
让马师傅从进门开始。
不能让一句回忆直接钻进案卷。
马师傅坐下后,先擦了两次手。
他越紧张,话越慢。
“那人穿灰色雨衣。”
他。
“雨停了,也穿着。”
陆明棠的笔没有停。
马师傅又想了一会儿。
“赵主任叫他……”
他卡住。
韩立没有催。
会议室的钟走了十几下。
马师傅终于抬头。
“叫他方。”
不是方守义。
不是方医生。
是方。
韩立看着记录纸。
“写马某回忆,称赵德海曾叫灰雨衣人为方。身份待核。”
陆明棠写完,笔尖在纸边停了一下。
我看着“方”两个字。
方守义的号码。
FANG标签。
方。
它们像三枚钉子,把同一个影子钉在墙上。
但墙后面是谁,还没露出来。
韩立把钥匙盘封袋。
“查这个方。”
他完,又补了一句:
“从赵德海身边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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