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验不是立刻出结果。
哪怕所有人都盯着那枚蜡块。
19c-L被送进市局实验室后,周满先做的不是切片,也不是比对。
她先核封条。
封条编号。
取证时间。
送检人。
接收人。
每一项都写清楚,才轮到那只的油纸包。
我站在玻璃外面,看着她把蜡块放到白色台面上。
隔着一层玻璃,声音变得很轻。
韩立站在我旁边。
“急也没用。”
我:“我没催。”
“你眼睛在催。”
我把视线从台面上移开。
陆明棠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昨晚从七号柜接线盒里取出的残片照片。她没有看蜡块。
她在看纸。
这案子到现在,尸体给的东西反而少。
纸给的东西最多。
七号柜低温手动确认单底纸被放在另一张操作台上。右下角缺了一块,缺口边缘发毛。昨晚从接线盒里取出的tEmp_coNFIRm_7残片已经固定在透明板上。
物证员没有直接往上拼。
先拍两张纸。
拍正面。
拍背面。
拍纸纤维。
拍折痕。
然后才把残片沿缺口轻轻靠过去。
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道边,合上了。
不是大概。
是纸纤维断点、打印墨点、折痕弧线一起对上。
陆明棠的笔尖停了一下。
韩立:“写边缘拼合符合。”
物证员补了一句:“初检意见,正式报告等复核。”
韩立点头。
“就这么写。”
边缘拼合符合。
这六个字,够把昨晚七号柜接线盒里的残片,拉回旧医务暂存柜第一层。
但它还不能证明谁塞进去。
也不能证明左腕样是谁的。
陆明棠把后面两句也写了。
不作放置人判断。
不作样本归属判断。
我看着那张拼上的纸。
昨晚它藏在冷柜灯罩里,像一块没用的垫片。
现在它回到原来的缺口上,整张确认单终于能一句完整的话。
左腕样转旧医务临存,不随七号柜。
七号柜暂封。
不再开启。
韩立让人把纸撤走。
“下一项。”
下一项是点状笔迹。
六处点状笔迹被投到屏幕上。
通信巡检本。
冷临三领用单。
十九丙登记条。
东库三退还物移交清单。
旧医务移交单。
七号柜低温手动确认单。
六个点放大后,不再像点。
每一个都有起笔方向。
有停顿。
有尾部细拖痕。
笔迹员:“六处点状笔迹在落笔角度、收笔方向、压力变化上存在稳定相似特征。”
陆明棠问:“能写同一人吗?”
“不能。”
“为什么?”
“书写量太少。只能写存在稳定相似特征,需结合原件、书写工具和其他文字样本继续检验。”
韩立看向记录员。
“一字不改。”
我看着屏幕上那六个点。
一个人如果不愿签名,连逃避都会留下习惯。
这比签名更冷。
签名是给人看的。
点,是给自己留的。
周满那边开始处理玻片。
十九丙左腕玻片有两张。
一张染色还能看。
另一张边角破损,组织片卷起一块。
她没有动破损那张。
先把保存较好的玻片放到显微镜下。
屏幕上出现一片红紫色。
我看不懂。
它不像人。
不像皮肤。
更不像所谓真相。
周满看了很久,才开口。
“可见骨膜反应相关组织结构,伴纤维化改变。符合陈旧性受压后组织修复表现。”
韩立问:“能证明左腕?”
“不能。玻片标签写左腕,组织本身只能支持局部硬组织及周围软组织改变。部位要靠原始取材记录。”
“能证明十九丙是水库女尸?”
周满抬头。
“不能。”
她这两个字得很平。
我却觉得比任何结果都重。
不能。
不能。
不能。
这三个字把人拦在门外,也把案子往正路上推。
蜡块要重新取薄片。
周满让技术员只取最边缘一层,保留主体。薄片放上载玻片,固定、染色、编号。
等待染色的时候,微量组先出邻一项。
tEmp_coNFIRm_7残片背面卡过接线盒,边缘有黑色胶质微粒。
旧医务确认单底纸缺口处,也有同类黑色胶质微粒。
两者成分均指向老化电工胶带类材料。
韩立问:“能和七号柜接线盒里的黑胶布合并吗?”
微量员:“不能。只能列同类材料比对。”
陆明棠写:同类材料。
这四个字最近出现得太多。
黑色白线纤维。
红泥。
白粉。
胶带。
每一样都像一根细线,拉着我们往前走,却不允许我们直接打结。
白粉结果也出来了初步报告。
旧医务外门锁孔白粉、暂存柜锁孔白粉、暂存柜钥匙齿口白粉、托管铁盒锁孔白粉,均检出滑石粉和少量石灰样颗粒。
比例不同。
颗粒大不同。
只能写成分存在交叉项目。
不能写同源。
韩立看着报告。
“滑石粉能明什么?”
周满:“老锁润滑。也可能是人为撒粉减少卡滞。明不了使用人。”
“写。”
陆明棠写下去。
明不了使用人。
这句话不像线索。
却是线索里最要紧的边界。
下午两点十七分,蜡块新切片染色完成。
屏幕上再次出现红紫色组织。
周满把水库无名女尸左腕复检图像调到另一边。
两块屏幕并排。
一个是十四年前留下的样本。
一个是水库里捞出来的尸体。
中间隔着十四年。
也隔着很多饶手。
周满没有让任何人站得太近。
“只看可比点。”
她把两边图像上的位置分别标出来。
第一处,纤维化带宽度。
第二处,骨膜反应位置。
第三处,压迫方向与腕横纹夹角。
第四处,微量附着物。
水库无名女尸左腕旧痕边缘,先前取到过一段白色纤维。
那段纤维太短,一直没有单独成章。
现在,19c-L蜡块外油纸内侧,也取到一根极短的白色线股。
两根线股在显微镜下放大。
不是棉。
也不是普通麻线。
呈扁平带状,边缘有黑色染料残留。
和废窑洞黑色白线布包、东库三铁架螺丝、永安窄轨推车、旧医务临存间门缝里取到的白线股,属于同类项目。
韩立没有话。
陆明棠先写了。
同类项目。
不写同源。
周满继续:“形态学可比点增加,但仍不能作身份同一认定。需要dNA和原始取材记录。”
“dNA呢?”韩立问。
“蜡块年代久,脱钙和固定处理影响大。低模板,部分位点可读。水库无名女尸样本也受水浸影响。现在只能写未见排除性差异。”
我听见“未见排除”四个字,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陆明棠看了我一眼。
她没有提醒我。
因为我已经松开了手。
未见排除,不是确认。
不是同一。
不是马满。
只是那扇门终于没有关死。
韩立把报告草稿从头读了一遍。
“第一,tEmp_coNFIRm_7残片与旧医务底纸边缘拼合符合。第二,六处点状笔迹存在稳定相似特征。第三,十九丙左腕玻片及19c-L蜡块支持陈旧性受压后组织修复表现。第四,与水库无名女尸左腕旧损伤存在形态学可比点,微量白色线股为同类项目。第五,dNA低模板,未见排除性差异,但不能作身份同一认定。”
他完,把纸放下。
“这才是我们现在能的话。”
没人补一句。
也没人少写一句。
证据到哪,话就到哪。
再往前,就是猜。
技侦员在这时候敲门。
“韩队,703原始底战了。”
韩立抬头。
“。”
“殡仪馆昨晚二十一点五十九分那通转接,走的是县局后勤科旧总机备用线。备用线在系统里已经注销,但机房里还有物理跳线。”
“谁能接?”
“需要进后勤科老机房。”
“昨晚有人进?”
技侦员把打印纸放到桌上。
“门禁没有记录。但老机房后窗外有鞋印,和废砖厂、东库三那枚鞋印有同类特征。”
韩立没有看我。
也没有看陆明棠。
他只问:“监控呢?”
“后勤楼西侧监控昨晚二十一点四十二到二十二点零三分黑屏。黑屏前最后一帧,有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后门外。”
陆明棠问:“车牌?”
技侦员看着纸。
“青c,尾号37。”
实验室里很安静。
那根一直绕在证据链外面的线,终于又从现实里露了一截。
韩立把打印纸推给陆明棠。
“写疑似尾号37,不写车辆同一。”
陆明棠写完。
技侦员又递出第二张纸。
“还有一件事。万民康复中心负一层旧值班台昨晚接通过一次。通话只有十二秒。”
韩立问:“录音?”
“没樱只有交换记录。”
“号码?”
技侦员出一串数字。
陆明棠的笔停住。
我也抬起头。
那串号码,不属于万民。
不属于殡仪馆。
也不属于县局。
号码登记人一栏,写着三个字。
方守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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