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山站在走廊尽头。
他身后是办公楼的大窗,光从玻璃外压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有人先话。
通信室门口,封存袋里的总机底账还没离开桌面。物证员的手停在封条旁,等韩立下一句指令。
韩立看着送表的人。
“你刚才,要先跟赵局汇报。”
送表的人喉结动了一下。
“我就是按惯例一句。”
“哪个惯例?”
他答不上来。
赵文山这才往前走了几步。
“韩主任,内部通信资料牵涉范围大,先由县局统一协调,不算不合理。”
他的声音不高。
可走廊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韩立没有退。
“赵局的统一协调,是口头意见,还是书面意见?”
赵文山看向他。
“你这是防谁?”
“防程序出问题。”韩立,“总机底账已经进入本案证据固定流程。谁要求暂缓、移交或者限制调取,都可以。请写明理由、依据、时间和签名。”
陆明棠的笔在纸上落下。
她写得很快。
赵文山到场。
提出内部通信资料由县局统一协调。
韩立要求书面意见。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赵文山看了她一眼。
陆明棠没有抬头。
她继续写。
我站在门边,第一次觉得记录这件事本身,也能挡住人。
赵文山没有签字。
他只是看着封存袋。
“我没有不让你们查。”
韩立:“那就继续。”
通信室里的空气松了一点。
物证员把总机底账装入证物袋,封条贴上,编号、拍照、签名。韩立又让人把涉及二十一点四十七和二十一点四十九的两页单独复印,复印件盖临时核验章,原件仍随整本封存。
赵文山站在走廊边,没有再往里进。
他像是只来看一眼。
可他来的这一眼,已经被写进记录。
电信底账不是县局自己能马上拿到的。
韩立让陆明棠走正式调取手续,同时把总机底账对应页、殡仪馆门卫室电话记录本复印件和万民康复中心旧联系表一并附上。
“只要号码归属、通话起止、交换路由。”韩立,“不问通话内容。”
陆明棠点头。
“申请理由?”
“核验三年前九月下旬县局703分机两通外线通话真实性及被叫号码登记主体。”
她照写。
赵文山听见“703”时,眼皮微微压了一下。
那动作很。
到不能写进任何笔录。
但我看见了。
半时后,电信公司回函先传来扫描件。
正式盖章件还在路上。
韩立没有让大家围过去。
“一人读,一人核,一人记。”
技术员读。
陆明棠核。
另一名记录员记。
第一条。
时间:21:47:13至21:47:54。
主叫:县局内线转外线,分机703。
被叫:青河县殡仪馆门卫室座机。
通话时长:41秒。
交换路由:县局总机。
与总机底账相符。
韩立:“写相符,别写内容。”
第二条。
时间:21:49:02至21:50:18。
主叫:县局内线转外线,分机703。
被叫:万民康复中心总机。
通话时长:76秒。
登记主体:青河县万民康复中心有限公司。
安装地址:万民康复中心综合楼负一层值班台。
读到这里,技术员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不认识字。
是因为“负一层”三个字又回来了。
万民康复中心负一层。
旧太平间。
旧冷柜。
梁安病历标签拖痕。
三年前的电话,从县局后勤科703室,打进了那里。
韩立看向周满的视频窗口。
周满:“只能写被叫号码登记地址。不能写接电话位置,也不能写接电话人。”
“我知道。”韩立。
陆明棠把那句话补进记录。
赵文山终于开口。
“万民康复中心有很多业务,负一层也不只一个房间。”
韩立:“所以要查线路。”
赵文山:“你们现在把县局、殡仪馆、万民都串在一起,影响会很大。”
“证据本来就这样排。”韩立,“不是我串。”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我看见陆明棠的手停在本子上,指节有点白。
她没有插话。
这一场不是她能抢的。
韩立也没有让她抢。
他对技术员:“继续读。”
电信回函后面还有附件。
附件是三年前该号码的装机资料。万民康复中心负一层值班台那条线,装机时间比北路临观点启用早两个月。联系人栏写的是万民综合办公室。
经办人栏被复印得很淡。
只有一个姓。
赵。
技术员没有念全。
因为没有全。
韩立问:“原件能调吗?”
陆明棠:“可以向电信调纸质装机档案。”
“调。”
赵文山:“一个姓赵的人很多。”
韩立看向他。
“所以要调原件。”
这句话把所有话都堵回纸面。
电信回函暂时只能证明三件事。
第一,703分机确实在二十一点四十七拨过殡仪馆门卫室。
第二,隔了一分多钟,703分机又拨过万民康复中心总机。
第三,第二通电话登记地址在万民康复中心综合楼负一层值班台。
不能证明谁拿起电话。
不能证明电话内容。
不能证明电话两赌人了什么。
可它足够让下一步变得清楚。
查负一层值班台。
查装机档案。
查那条线在三年前九月下旬,到底归谁管。
韩立把回函放进证物袋。
“通知万民康复中心,封存负一层旧线路、值班台电话档案和三年前通信维修记录。”
赵文山看着他。
“韩主任,这件事最好先报市局。”
韩立:“我已经报了。”
这句话落下后,赵文山的眼神终于停了一下。
韩立没有解释什么时候报的。
也没有报给谁。
他只是转向陆明棠。
“你带人去万民。宋砚不进负一层现场,留在外围。”
陆明棠看了我一眼。
“明白。”
我也明白。
负一层不是第一次出现。
但这一次,我们不是靠尸语找到它。
是靠一页总机底账,一份电信回函,和一通四十一秒后的电话。
通信室门口,赵文山没有再话。
我跟着陆明棠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转角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
别去负一层,那里还留着一个活口。
我停在台阶上。
陆明棠走了两步,回头看我。
“怎么了?”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她没有接。
“别动屏幕。”
我手指停住。
短信停在通知栏下方,发送号码是一串本地手机号,时间刚好是我们离开通信室后一分钟。
陆明棠站在我旁边,没有念出来。
她先叫物证员。
手机没有离开我的手。
物证员拍屏幕,拍手机外观,拍我的持机姿势,再让我按他的指令进入短信界面。整个过程录了视频。
韩立也下来了。
他看见那句话,第一句不是问谁发的。
他:“短信内容不作事实认定。”
陆明棠点头。
她写:宋砚手机收到陌生号码短信,内容提及负一层及活口,短信真实性、发送人及所述内容待核。
赵文山还在走廊上。
他隔着楼梯扶手往下看。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屏幕。
但韩立看见了他。
“赵局。”韩立,“这条短信也进记录。”
赵文山没有回答。
他的手放在栏杆上,指尖慢慢收回去。
技术员让运营商同步查发送号码。
很快传回来的只有一条基础信息。
号码是预付费卡。
实名登记人,陈某。
开户网点,东口旧客运站旁边的代办点。
开户时间,是去年一月十七日。
这个日期一出现,陆明棠的笔停了一下。
去年一月十七日。
黑包模
东口旧客运站。
陈文海的车。
这些线曾经绕过一圈,现在又从一条短信里抬头。
韩立:“只写号码登记信息。”
陆明棠把刚才那几个念头全部压住,只写基础信息。
我看着屏幕。
活口两个字还在那里。
它不像证据。
更像有人把一块石头扔进水里,逼我们看水面。
可我们现在不能看水面。
只能先捞石头。
韩立把手机临时封存复制数据,又交还给我。
“你跟着陆明棠,手机开飞行模式,别回。”
我:“明白。”
陆明棠往楼下走。
这一次,她没有让我离太远。
我们下到一楼时,万民康复中心的封存通知已经发出。
目的地写得很清楚。
综合楼负一层。
值班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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