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伸手去碰那块油布。
第二层空洞太窄,内窥镜只能看见一半。油布卷卡在两块旧砖之间,外面的细红线绕了三圈,金属牌被压在红线下面。牌面上的“六样”两个字,边缘已经发黑。
韩立站在西墙前,没有让人拆。
他:“先看墙。”
排险员换了探头,从上方空腔往下扫。仪器贴住墙面时,屏幕上出现一条浅灰色裂线。第二层空洞不是后来挖开的,它和上面的空腔之间隔着一层薄砖,薄砖边缘有老砂浆。
周满看了一会儿。
“上面那个空腔被清过,下面这个没樱”
韩立问:“能判断时间吗?”
“不能。”她,“只能下面封层没见新灰浆。”
陆明棠把这句写下来。
老何还在棚子里。
他看不见墙里的画面,只能看见我们围在西墙前。民警给他续了一杯热水,他没接,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压得发白。
我没有再看他。
这时候看他,没有用。
第二层空洞不能原位取物。
油布太脆,红线一碰可能断。金属牌下面还有一截铜丝,铜丝和墙内锈粉粘在一起。周满判断,硬拉会把牌子和线分开。
韩立:“整体取墙芯。”
排险员用低速切割机沿砖缝走了一圈。声音不大,砂灰一点一点落进接灰盘里。每落一次,周满都要停下来拍照。墙芯最后被托出来时,像一块灰白色的砖海
油布还在里面。
六样金属牌也还在。
韩立让人把墙芯放进泡沫固定箱,再套透明罩。
“不在现场拆。”
陆明棠看了他一眼。
“回县局?”
“去技术车。”韩立,“离现场近,流程短。拆完再决定送哪。”
这句话听着普通,其实是在防人。
从老医务室到县局,有路,有车,有人。多一段路,就多一段不清。宋明川留下的视频里过不要回局里,韩立没把这句话挂在嘴上,但他做的每一步,都像在避开那句话。
技术车里温度低。
墙芯被放在操作台上,四周垫了白色吸震棉。周满换了手套,又把灯调成斜光。
第一轮拍外观。
金属牌长三点二厘米,宽一点四厘米,边缘有两处磕痕。正面手刻“六样”。刻痕不齐,像用细钉子一点一点划出来的。牌背面沾着墙灰,暂时不能翻。
红线不是普通缝衣线。
线股很细,外面有一层硬壳,像刷过胶。周满从断头边缘取了一点碎屑,单独装管。
“和北山临观标签背面的短红线一起比。”陆明棠。
周满点头。
韩立补了一句:“只写并项送检。”
“明白。”
油布外层有黑色污渍。
不是血迹。
至少肉眼看不像。黑色更像旧油和煤灰混在一起,摸不得,只能先取表面微量。周满把棉签滚过油布折边,棉签头很快变成灰黑色。
我站在车门边,手指有点凉。
车里没有尸体。
可我总觉得那块油布里面有东西在等。
不是等我们发现它。
像是等了太久,已经不在乎是谁来。
周满剪第一道红线前,韩立让摄像机重新对焦。
“全程录。”
细红线被剪开,没有弹开。
它像一根干掉的草筋,断口很白。第二圈、第三圈也一样。金属牌松了一点,周满没有先拿牌,而是连同油布外层一起翻开。
里面还有一层蜡纸。
蜡纸边缘发黄,四角压得很平。上面没有大字,只在右上角盖着一个方框。方框里有半个“观”字。
北山临观。
陆明棠没有念出来。
她只把“右上角残框,疑似观字”写进记录。
蜡纸打开后,里面不是名单。
是一张底联。
底联比巴掌大一点,纸质很硬,上面压着六个白签位。前五个白签位只剩胶痕,胶痕边缘有撕裂。第六个白签还在,贴得很牢。
韩立看着那张纸。
“不要揭。”
周满停住镊子。
“先拍。”
六个位置被逐一编号。
一到五,空。
六,有签。
白签上写着几行字。墨已经淡了,但斜光下还能看见。
第一行是编号。
六样。
第二行像“十九丙”。
第三行只有两个字清楚。
左腕。
第四行更短。
永二。
屋里没有人话。
我看着“左腕”两个字,脑子里先浮出的是万民康复中心那份旧病历。
一九丙,左腕束缚痕,低温反应。
那份病历的姓名栏是空的。
现在,空的地方旁边,出现了一张还没揭下来的白签。
韩立的声音压下来。
“记录怎么写?”
陆明棠低头看本子。
“第六白签可见疑似六样、十九丙、左腕、永二字样。其余五处为白签脱落或撕除后胶痕。”
韩立:“去掉脱落。”
陆明棠划掉两个字。
“其余五处为白签缺失后胶痕。”
“可以。”
周满继续检查底联。
白签下面还有一块东西,被蜡纸包着。打开后,是一枚黄白色方块,边缘切得很齐,像旧肥皂。
周满只看了一眼,就换了托盘。
“疑似病理石蜡块。”
韩立问:“能不能现场判断组织?”
“不能。”周满,“要切片染色。先拍外观。”
石蜡块一侧有针刻字。
刻得很浅。
十九丙,腕。
另一侧有黑色印记,印记只剩一半。
永。
这一次,韩立没让陆明棠等。
“写疑似病理石蜡块,外侧可见十九丙、腕及永字残印。不得写人体组织。”
周满把石蜡块放进恒温海
我看着那个盒子合上。
它很轻。
轻到不像能压住一个饶命。
可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人没了,留下的不是整个人,只是一块蜡、一张签、一行字。活着的时候没人给他名字,死后也只剩编号。
陆明棠把笔停了一下。
她没有看我。
“宋砚。”
“嗯。”
“别把十九丙先当成马姓孩子。”
我:“我知道。”
“你不知道也没关系。”她,“记录知道就校”
这句话比安慰好。
韩立让人查底联背面。
周满没有翻纸。她用透明片托住底联,换成蓝光。背面慢慢显出一排压痕,像是写字时隔着复写纸留下的。
字不完整。
接收。
后面两个字,一上一下。
宋明。
陆明棠的笔尖停在纸上。
韩立看了她一眼。
“写压痕疑似宋明二字,不写宋明川。”
“知道。”
我站在原地,半没出声。
宋明。
十四年前,宋明川把一个孩子从北山送进永安,还是有人用他的名字接收过一个样本。
这两个可能,差得很远。
一个是救人。
一个是交样。
韩立让技术员把底联、白签、蜡纸、红线、金属牌分开编号。
金属牌最后才被翻面。
背面灰被一点点清掉,露出一行更的字。
北临封十九。
周满拍了三张。
“北山临观封存十九号?”技术员问。
韩立没抬头。
“谁让你补字了?”
技术员闭上嘴。
陆明棠写:金属牌背面可见“北临封十九”字样。
油布里还有一点纸屑。
藏在蜡纸夹层最底下,被胶粘住。周满没有直接揭,用蒸汽微湿边缘,让胶慢慢松开。
那块纸比勿入纸屑还。
边上有蓝色格线。
像是姓名栏的一角。
周满把它放在玻璃片上,换侧光。
铅笔字压得很轻。
只露出一个字。
马。
这次,没人问是不是马姓孩子。
韩立把记录本合上。
“封存。”
周满抬眼。
“不继续湿揭?”
“不继续。”
韩立看着那块纸。
“这一个字,够把下一步查清楚了。”
他转头吩咐外勤。
“调二零一二年北山、万民职工医院、永安二号所有马姓未成年惹记。先调目录,不要惊动档案室原经手人。”
外勤应了一声,出去打电话。
车外,老医务室的墙还开着口。
风从山坡下刮上来,吹得警戒带贴在门框上,一下一下轻响。
我看着玻璃片里的那个“马”字。
它没有喊冤。
它只是终于从油布底下露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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