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没有带回县局。
韩立让技术车停在北山老医务室外,临时搭镣温干燥箱。账册连支撑板一起放进去,温度一点一点降下来。风扇声很轻,像有人在纸页旁边喘气。
周满坐在箱子前,眼睛一直盯着湿度表。
“不能快。”
她:“快了,页边会卷,墨也会跑。”
陆明棠把这句话记进物证处理记录。
韩立站在门口,没催。
他只问:“西墙那边呢?”
“空腔压痕已经取了三维数据。”技术员,“长二十六点四厘米,宽十七点一厘米,厚度压痕不超过两厘米。像文件盒,也像薄木匣。”
“别写像。”
韩立看他。
技术员改口:“写长方形扁平物放置痕迹。”
“可以。”
西墙空腔里的锈粉也取出来了。
不是普通铁锈。
周满用放大镜看了一眼,里面有细蓝色漆屑。漆屑很少,夹在锈粉边缘。
“蓝漆?”
陆明棠问。
“待检。”周满,“但如果是文件盒,可能有漆层。也可能是别的金属物。”
她话一直短。
短到没有给人误会的余地。
我站在西墙前,看着那道砖缝。
墙已经重新封住,只留了取样后的标记。旁边的地面上,膝盖压痕被罩了透明保护罩。那两块压痕很清楚,一左一右,像有人跪在墙前,把手伸进砖缝里。
陆明棠走到我旁边。
“你在想谁跪过?”
“嗯。”
“别先想人。”
我点头。
她:“先想动作。”
动作比人干净。
跪下,取物,封回,抹灰。
这四个动作,已经够查很多东西。
后门钥匙也有结果。
医后二钥匙齿口和老何旧钥匙不是同一把锁系,但红布条的编织方式接近。两条红布都不是随手撕的布条,边缘有细密锁边,像从同一类袖标或绳带上裁下来。
周满把报告放到桌上。
“只能写编织方式接近。”
韩立点头:“黑蜡呢?”
“初检成分接近,都有松香和煤焦油残留。但样本太少,不能写同源。”
“那就写成分接近,待复检。”
陆明棠把“待复检”三个字圈了一下。
老何在外面听不见这些话。
他被安排在警戒线外的棚子里,身边有民警陪着。他喝了一口水,就把杯子放下。自从他出何长根三个字后,他整个人像松了,又像被什么压得更低。
我没有过去。
现在过去,只会让他多不该在现场的话。
账册第一次翻页,是半时后。
周满用软片托住页边,只翻到末页那一栏。十七,退。十八,退。十九,未退。送医。
送医后面那两个字,在低温干燥后没有完全回来,但水痕散开了一点。
第一个字左边像“北”。
第二个字只剩下右边一点,像“墙”的右下,也像“档”的木字旁。
周满没有念。
她拍了三组光源。
“可见第一字疑似北,第二字残损严重,不能识读。”
韩立:“记录。”
陆明棠问:“能不能和北山临观标签并?”
“不能。”周满,“只能同页出现送医和疑似北字。”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了一下。
十九号送医后,疑似北。
北山。
北墙。
北档。
每一个都能把人往前拉。
韩立却把账册盖上。
“够了。”
“不翻了?”技术员问。
“不翻。”
韩立:“这页先保命。”
账册被重新送进箱子。
勿入纸屑的初检也来了。
纸屑不是普通打印纸,纤维粗,像旧牛皮档案封皮内层。背面的红线不是章边,是红色框线。框线内侧有一点墨,放大后能看见半个字底。
周满把图像调出来。
像“样”。
陆明棠看着屏幕:“样?”
“不能完整识读。”周满,“只写疑似样字下部。”
韩立问:“勿入和样能放一行吗?”
“不能确定。”周满,“纸屑太。”
“那就分开写。”
宋明川视频里那句“第六样勿入北山名单原档”,一下子从脑子里贴了出来。
我没。
陆明棠也没。
韩立也没有提。
他们都知道。
但知道不是证据。
知道只是让你不走错路。
检查床底那根短发被装进快速转运海现场只做了毛发形态观察,确认有发根,具备dNA检验条件。透明胶带上的灰,也单独取样。
韩立安排现场人员全部取排除样。
轮到我时,棉签刮过口腔内侧,有点涩。
陆明棠站在旁边,递给我一瓶水。
“不舒服?”
“没事。”
“你脸色不太好。”
“这地方太闷。”
她看了我两秒,没有拆穿。
老医务室没有开窗。
窗栓锈死是一回事,没人想开是另一回事。
后屋“药品冷藏”的管线切口被取样。
切口很平,像电动工具切的。万民康复中心负一层旧太平间的管线切口照片调出来后,两个切口角度相近,但周满仍旧只写“具备比对价值”。
固定孔尺寸也量了。
老医务室后屋四个固定孔,和万民负一层旧太平间冷柜固定孔距离不一致。
“不是同一型号冷柜。”技术员。
韩立看他。
技术员立刻改口:“固定孔距离不一致,暂不能认定同型号设备。”
韩立这才点头。
北山临观标签被取下后,背面还有一层胶。胶层里粘着一根很短的红线。
不是绳。
更像文件封线断头。
周满把它单独装袋。
“这根线颜色和永安登记册封线不一样。”
“不比颜色。”韩立。
“比纤维。”
“对。”
外面的阴了下来。
技术员从老医务室后墙外拿来脚印初步比对结果。鞋底外侧缺口位置,与白色面包车下车人鞋底缺口方向一致,但脚印深度不同。
陆明棠问:“深度不同能明什么?”
“现场土质不同,也可能负重不同。”技术员,“不能明不是同一人,也不能明是。”
韩立:“写不能排除,也不能确认。”
这句听起来像废话。
但案子里很多有用的话,开始都是废话。
医后二钥匙下面的纸条做邻一轮拍照。
纸条正面只有那一行字。
十九号送医后,勿回灯房。
背面原本以为空白,蓝光下却露出两个压痕。
一个是数字。
六。
另一个像“样”字的右半边。
周满把图像放大。
“疑似六,疑似样部件。”
屋里安静了。
这次连韩立都没有立刻话。
第六样。
勿入。
送医后,勿回灯房。
三块残片都没有连成完整文书。
但它们在同一个老医务室里,隔着墙、钥匙和纸屑,互相靠近了。
周满把三张照片分开放进物证袋的附件迹
她没有按发现顺序排。
第一张是账册,第二张是钥匙纸条,第三张才是勿入纸屑。每一张下面都贴隶独编号,编号之间空出一格。
“为什么空一格?”我问。
“给复检留位置。”她。
韩立看了我一眼:“证据不是拼图。少一块的时候,不能靠手感补上。”
这句话不好听。
但我知道他是给我听的。
韩立最后开口。
“分三项写。”
陆明棠低头记。
“勿入纸屑,疑似样字下部。医后二钥匙纸条背面,疑似六及样部件。账册末页,送医后疑似北字。”
她写完,停了一下。
“不做合并判断。”
韩立:“对。”
我站在西墙前,听见墙里落了一点声音。
不是人声。
像细的砂砾从空腔里落下来。
周满也听见了。
她抬手,让所有人停。
声音又响了一下。
很轻。
从西墙空腔下面传出来。
排险员拿仪器贴上去,扫了两遍。
“下面还有夹层。”
韩立走过去。
“多深?”
“空腔下方约十八厘米,有第二层空洞。更窄。”
周满把内窥镜重新送进砖缝,向下调角度。
画面抖了一下,慢慢压低。
第二层空洞里有东西。
不是盒子。
是一块卷起来的油布。
油布外面缠着细红线。
红线下面,压着一枚旧金属牌。
牌面朝外。
上面只有两个字能看清。
六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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