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车到的时候,还没亮。
负一层没有窗,分不清外面是什么颜色。通道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照在白布、编号贴和铁门上,像把这一截地下切成了几块。
微型机械臂从箱子里取出来,只有半截手臂长。前端夹头套着软胶,旁边另接一根细管,可以吹气,也可以吸附纸片。
韩立看了一眼操作员。
“只取三样。红绳、布鞋、鞋底下那张纸。柜门和标签不碰。”
操作员点头:“明白。”
永安三号还是不开门。
机械臂从门缝下方进去,画面跟着晃了一下。屏幕里,翻倒的木椅先靠近,椅背上的半截红绳垂在边缘,像被人随手挂上去,又像故意留给外面看。
夹头贴近红绳。
周满低声提醒:“别夹结。”
操作员把夹头往后退了一点,只夹住红绳断端。红绳离开椅背时,结没有散。它很短,只有两指长,断口一边毛,一边平。
韩立:“一端疑似拉断,一端疑似切断。先写疑似。”
物证袋封上。
红绳进袋后,周满没急着看它。
她把袋子放到冷光灯下,只看了两秒。
“外层有黑色蜡样附着。”
陆明棠问:“和林记那批像不像?”
“肉眼像没有意义。”周满,“材质、染料、蜡层配方都要比。”
韩立嗯了一声:“这句话记上。”
第二次进去取布鞋。
那只鞋比屏幕上看着更,鞋面已经塌了,鞋口里塞着一团旧棉。机械臂夹住鞋跟时,鞋底下那张薄纸动了一下。
我站在屏幕旁边,手指无意识地压在掌心。
很久以前,殡仪馆里也有过这么的一只鞋。
不是尸体上的。
是家属拿来的,孩子火化前怕冷,要放进去。那老何没让放,他把鞋收到一边,等家属走了,才用纸包起来。
他,活着穿不上的,死了也别硬塞。
我那时候听不懂。
现在懂了,反而不想懂。
布鞋被取出来后,周满先拍鞋底,再拍鞋口。
鞋底磨损很少,后跟外侧有一块泥。鞋内棉团被镊子挑开,露出里面一层发黑的布。布面靠近鞋舌的位置,有一道红铅笔写过的痕迹。
不是名字。
只有一个字。
马。
通道里没人话。
韩立抬手,指了指记录员。
“鞋内红色书写痕迹,可见‘马’字。不得写姓名。”
陆明棠看着屏幕,声音很稳:“也不得写一九丙身份确认。”
“对。”
周满把鞋单独封袋。
第三次进去取薄纸。
纸被鞋底压得很平,边缘受潮起毛。吸附管轻轻贴上去,纸片抬起一半,又落回去。操作员停住,等韩立点头,才换成夹头托边。
纸片出来时,已经碎成两层。
周满没有立刻展开。
她把纸片连同托板一起放进透明盒,先做低角度拍摄。红章只剩半圈,字能看见四个。
民救临转。
章下有一行打印字。
2012-19丙。
再往下,是手写栏。
姓名:未录。
性别:模
暂存点:永安三号。
接收事由那一栏被水泡开,只剩最后三个字。
不入户。
这三个字比名字更冷。
名字没有录,户也不入。一个孩子被写进纸里,又被纸推出人外。
陆明棠的笔尖停了很久。
韩立看了她一眼:“写残留文字。”
她点头。
“我知道。”
周满把纸片图像放大到两倍。
“打印字体和陈卓户籍补录表里的表头不完全一样。”她,“这张纸更旧,字边有渗墨。章面也不是同一个位置盖下去的。”
陆明棠问:“能不能明同一批?”
“不能。”
周满回答得很快。
“最多写同属民救临转类文书残片,编号格式存在关联。要做纸张纤维、油墨和章文边缘比对。”
韩立看着那邪姓名:未录”。
“还有鞋。”
周满把布鞋的照片调出来:“鞋内红字只有一个马字。可能是姓,也可能是物主标记,也可能是后写。不能跟一九丙直接并上。”
陆明棠:“但它可以给下一步找档案方向。”
“可以。”
韩立合上手里的取证单:“查二零一二年前后民救临转里未录姓名、蘑编号十九丙、暂存点永安三号,所有马字相关备注。查不到,也要查谁有权限删。”
对讲机响了一声。
办公室那边传来消息:“韩主任,抽屉固定完了。陈卓证件原保管袋还在,袋口封条被重新贴过。封条上没有完整指纹,但胶面边缘沾着白色粉末。”
韩立问:“什么粉?”
“初步看像药片粉末。值班医生手套也找到了,手套指腹有同类粉末,正在装袋。”
陆明棠抬眼。
“医生人呢?”
那边迟了一下:“人在问话室。只拿过胃药,没有碰证件。”
韩立:“别问结论。问他谁让他去抽屉。”
对讲机那边安静了几秒。
再开口时,声音压低了。
“他是院办打电话。女的。让他确认陈卓有没有带走证件。”
陆明棠把笔放下。
这个院办女人,已经不是第一次从电话里伸手了。
韩立仍旧没有开永安三号。
他看着屏幕上的铁柜旧标签。
经办人:赵德海。
微型机械臂停在柜门前,镜头无声地往上抬。标签上方还有一行被灰盖住的字,之前没看清。
操作员用气管轻吹了一下。
灰散开。
那行字露出来。
移交单位:青河县民政局后勤科。
韩立的手停在对讲机上。
陆明棠慢慢转头,看向我。
我知道她为什么看我。
陈卓的户籍补录,赵德海的封存通知,永安三号的布鞋,全在这一行字下面合上了。
但它还差最后一环。
对讲机里又传来问话室的声音。
“医生改口了。”
“他那通院办电话,不是医院座机。”
“来电显示备注是赵主任。”
韩立没有接这个名字。
他只问:“号码。”
那边报出一串数字。
陆明棠把数字写在纸上,又在后面加了四个字:来源待查。
“调通信记录。”韩立,“查这部手机是谁登记,基站落点在哪。问话室先别让他看任何名单。”
对讲机里应了一声。
我看着那串数字。
它不像名字。
名字会骗人。
数字有时候也会,但至少能追。
周满把布鞋、纸片和红绳三只物证盒并排放好。灯光压在透明盒盖上,三个标签一字排开。
永安三号红绳。
永安三号布鞋。
民救临转残片。
它们没有谁杀了谁。
它们只把一扇门后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推到了现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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