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亮时,问话室的灯还亮着。
韩立没进去,他站在门外看了一眼时间,抬手让人先把电话记录打出来。
“先别问人。”他,“先问号码。”
技术员把通话详单展开。
院办电话不是座机,是一部登记在后勤科的老手机。机身早就换过两次,号码还在,原来的归属人已经调走。最近三个月里,这部手机只拨出去过七通,五通打给院内分机,两通打给同一组号码。
其中一通,就是值班医生接到的那一通。
陆明棠看着纸面。
“来源不是医院主交换台。”
“不是。”技术员,“是院外基站。昨晚那一通落在青河县老城南侧,离万民康复中心两公里多。”
韩立问:“能缩范围吗?”
“只能到街区。信号在南巷口和旧邮局中间跳过一次,像是经过车窗,也像是路边短停。通话时长二十七秒。”
陆明棠把那两个地名记下,笔尖没有停。
南巷口,旧邮局。
这两个地方都离民政后勤科不远。
但还不能写成同一条线。
韩立把详单往桌上一压。
“分开查。”
他点了两个人:“号码归属走通信公司,查登记人、补卡记录、停复机记录、近半年缴费渠道。民政后勤科那边不要先通知,先查公开登记和历史座机簿。”
陆明棠看向另一个技术员:“南巷口和旧邮局周边的治安监控也要。昨晚这个时段,所有短停车辆先拉出来,不要筛牌照,先筛停留时间。”
技术员问:“两公里范围都拉?”
“先拉二十分钟。”
韩立:“有人敢用这部手机给医生打电话,明他觉得号码还安全。安全感从哪里来,查那个地方。”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没人接。
所有人都明白。
有些号码不是没人管。
是有人一直替它们不被管。
问话室里,值班医生坐在桌前,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水。
他看起来比昨晚更白,白得有些发灰。手套已经被拿走,手指上留着一圈轻微勒痕。话前,他先看了一眼门口,又把视线收回桌面。
韩立把手机照片推过去。
“这是你接的电话?”
医生扫了一眼,点头。
“备注是赵主任?”
“是。”
“号码记得吗?”
医生停了两秒。
“记得后四位。”
陆明棠接过话:“完整。”
他报出一串数字。
技术员站在旁边,立刻在本子上对照。
韩立问:“谁存的这个备注?”
医生摇头:“不知道。手机到我手里的时候就是这样。我平时也不敢乱删。”
“谁把手机给你的?”
“院办。”
“哪一个院办?”
医生抬眼,眼底有一层淡得发灰的血丝。
“女的。昨晚给我打电话那个。”
“名字。”
“我没见过她正脸。”
陆明棠把笔尖压在纸上,没有追问她长什么样,只问:“她怎么的?”
医生舔了一下嘴唇。
“她陈卓那边情况特殊,让我确认一下证件是不是在他身上。还,如果他要离开临时技术点,先别让人误会。”
韩立:“误会什么?”
医生低头。
“她没完。”
“你听见了什么?”
“她旁边有车门响。”
这个细节让屋里静了一下。
车门响,不像站在办公室里。
陆明棠问:“你回拨了吗?”
“没樱”
“为什么?”
“我怕出事。”医生完,嘴唇紧了紧,“我也怕她是院里的人。”
韩立没评价这句话。
他只把手机往前推了一点。
“再想。谁让你去抽屉?”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她先问陈卓有没有带走证件。我按要求收在抽屉里。她就,确认一下,别让东西跟着人走。”
“这是原话?”
“差不多。”
陆明棠低头记下那句。
别让东西跟着人走。
这句话听起来像提醒,也像早就知道东西会被人换走。
韩立站直:“把这句记成原话,不加解释。”
门外,另一组人从资料室传来消息。
“韩主任,原始民救临转柜子找到了。”
对讲机里压着一点杂音。
“是在后勤科旧锁柜里,不在档案室。柜门外封条断过一次,又被重贴。里面有一摞二零一二年的临转底册,编号从一九甲到一九丁都在,唯独一九丙那页折角最重。”
陆明棠抬头。
“翻到没有?”
“翻到了。那页不是空白,是被去独抽出来过。底册边缘还留着半枚订书钉压痕。”
韩立问:“有没有抄件?”
“有复印页,但复印页上姓名栏被白条贴过。白条下面能看见两个字。”
“什么字?”
对讲机那边停了半秒。
“梁安。”
韩立没有让他们继续翻。
“柜子先停。”他,“拍柜体、拍封条、拍每本底册的位置。谁碰过柜门,先把名字写下来。”
对讲机里有人应声。
陆明棠把“梁安”两个字写在纸上,又在旁边划了一条直线。
直线另一头,她写下“一九丙”。
两个词隔着半张纸。
她没有把它们连起来。
我看着那条没画完的线。
有时候克制比判断更难。人总想把两个相近的东西扣在一起,好像扣上了,旧案就会往前走一步。
可这案子不是拼图。
有人故意把每一块都磨过边。
扣得太早,只会替那个人省事。
问话室里,医生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
他不是吓到,更像是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
陆明棠把笔记本翻页。
“白条是谁贴的,能看出来吗?”
“暂时不校白条边缘和纸面压痕都要送检。”
韩立没有立刻接话。
他转身往资料室走,脚步不快。门外的走廊很长,灯管一节一节往后退。
我跟在他后面,脑子里却不是梁安两个字。
是那页一九丙。
如果复印页上本来就写过梁安,那永安三号里那张布鞋下的民救临转残片,就不是最早的文书。
那只是后来被人撕走的一层。
资料室的门开着一半。
里头摆着那只旧锁柜,柜门敞出一条缝。灯光照进去,最上面一层是底册,中间压着一沓蓝印复印件,最下面是一只黑色文件袋,袋口用红线扎过,红线打成了老式的死结。
技术员把文件袋心拿出来。
袋底有一行字,被纸袋磨得发白。
青河县民政局后勤科。
韩立盯着那行字:“红线不要拆。”
周满蹲下身,先拍封口,再拍结。
“结是旧的。”
“能不能看出打结的人?”陆明棠问。
“不能。”她,“只能看出这条线不是今打的。”
文件袋打开后,里面没有整页原档,只有三样东西。
一张底册复印页。
一张手写移交签字。
还有半张照片。
复印页上,一九丙那一栏确实写着梁安。
可在梁安两个字下方,还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划线,像原本还写过别的名字,后来被人用硬物挑掉了。
周满把那道划线放大给所有人看。
“不是涂黑,是挑纸纤维。”她,“原字被抠过。”
韩立问:“还能复原吗?”
“要做显微和反光。”
他点头:“做。现在先记为梁安,但加注‘原字被抠除,待复原’。”
陆明棠翻到手写移交签字那一页。
签字人只剩三个字。
赵德海。
旁边盖着青河县民政局后勤科的章。章文边缘发虚,像是反复盖过几次。
最后那半张照片压在底下,露出的是一只手。
不是孩子的手。
是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正把什么东西按进文件袋里。
韩立看了一眼,没话,只让人把照片放进新的证物袋。
这时,问话室那边又来了消息。
“医生改口了。”
“他昨晚那通电话的女声,像院办,但他现在想起来,手机里还有一条未接记录。”
“记录时间比电话早八分钟。”
陆明棠抬头:“谁打的?”
对讲机里传来一句很轻的回答。
“赵主任。”
这次,不是备注。
是来电显示。
我看向文件袋里那半张照片。
白手套压着纸,像压着一条没完的话。
赵主任不是一个人名。
它更像一只手,隔着很多年,伸到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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