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没让人开铁栅门。
他站在永安二号前,手电光只扫到锁舌外沿,又退回来。
“两条线。”
他:“一组查管井,按失踪案走。门禁、洗手间、水阀、监控、值守口供,全取。二组留在这里,排险,放探头。没有我命令,谁的手都不准越过这道门。”
陆明棠把记录本合上,点了两个人名。
“宋砚跟我走管井。周满留这里。”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解释,只低声:“你现在最想看的地方,正好不能让你先看。”
这话不好听,却是对的。
陈卓那张纸条还压在证物袋里。别开永安二号。里面躺着的不是梁安。
如果我第一个冲进去,后面所有东西都会被写成宋家饶直觉。
直觉不能进卷。
洗手间在临时技术点走廊尽头。门口的警戒带已经换过一圈,值守民警站在墙边,脸上没有血色。
“他进去前肚子不舒服。”民警,“我在门口听见水声。三分钟后我喊他,没人应。门从里面反锁,我踹开以后,里面没人。”
陆明棠问:“水声从哪里来?”
民警抬手指向洗手池。
韩立调来的人已经拆下台盆下的挡板。水管上缠着一截黑色橡皮筋,压住阀柄,水顺着下水口一直流。声音不大,贴着门听,正好能盖住里面的动静。
周边灰尘被刷子一点点扫开。
排风口下方的墙砖上,有两道鞋尖蹭痕。一高一低。百叶窗少了一片,螺丝孔边缘很新,白色塑料螺丝帽已经被装进证物袋。
技术员趴在地上量了一遍。
“正常成年人从这里钻出去很吃力。除非有人在外面接,或者提前拆过管道内侧。”
陆明棠没接结论。
她看向值守民警:“陈卓身上有没有带工具?”
“没樱按要求检查过,手机、钥匙、笔都收了。”
“那就写无随身工具。别写他自行拆卸。”
我站在洗手池旁,手指碰到台面边缘。
瓷面很凉。
那一瞬间,水声像贴着骨头走。不是现在的水,是更早的水。窄的空间里,有人把呼吸压得很低,手背擦过铁皮,袖口被毛刺扯住。黑暗里有人,别出声,数到三。
我把手收回来。
陆明棠看见了,却没问。
她只把证物袋递给旁边人:“台面边缘取微量纤维,排风口内侧也取。宋砚,你站后面。”
管井门在隔壁杂物间。
那间屋子平时堆清洁桶和旧拖把,门锁外壳有两处新划痕,划痕底色发亮。锁芯没有完全坏,像是被细片试过,又从里面打开。
门一拉开,一股冷霉味压出来。
井道不深,往下不到两米,横向接出一条旧维修通道。管壁上积灰很厚,中间却有一道被衣料擦开的痕迹。地上没有完整脚印,只有几处膝盖压痕。
技术员把灯伸进去。
“有拖拽?”
陆明棠问。
技术员看了半:“不像。更像有人自己爬,但后面有容过东西。这里有一根新尼龙绳纤维,断面齐。”
他用镊子夹出来。
白色,很短。
陆明棠盯着那根纤维:“陈卓没绳子。”
没人话。
这句话落在杂物间里,分量比判断更重。
另一边,韩立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永安二号外侧排险完成,未见电击和爆燃风险。内侧不进人,先走探头。”
我们赶回通道时,探头已经从铁栅门下方伸进去。
屏幕上先是一片黑。
周满调了两次补光,画面才慢慢亮起来。永安二号不是房间,更像一间窄观察仓。墙面贴着旧白瓷砖,瓷砖缝发黑。地上有两条短轨,尽头停着一张低矮铁床。
铁床上盖灰布。
布面塌得很低,形状不完整。床头挂着一张白色标签,字迹清楚得不合时宜。
梁安。
我听见身后有人吸了口气,很快又压住。
韩立没有回头。
“记录画面。标签先按新近附着物写。”
周满把镜头压低,绕到床头侧面。
白色标签边缘翘起一毫米,下面露出旧胶痕。她没碰,只让探头灯贴过去。旧胶痕中间,有半行褪色黑字。
一九丙。
再往下,是一个残缺的偏旁。
像“马”的左半边。
陆明棠:“不要补字。”
周满点头:“我只读可见部分。一九丙,下面疑似姓氏残画,不能写马。”
她继续推探头。
铁床左侧有两个固定环,其中一个环上缠着灰白布条。布条已经硬化,靠近床沿的位置有深色旧渍。床尾卡槽里还有一张窄牌,被灰遮住大半。
周满用气吹轻轻吹了一下。
灰散开。
窄牌上露出四个字:
左腕束缚。
这四个字让通道里安静下来。
它和登记册上的一九丙对上了。
但也只能对到这里。
韩立开口:“写疑似同源线索。床体、旧牌、布条、旧渍全部等提取。谁也不准身份确认。”
我看着屏幕。
灰布下的轮廓没有动。
可我耳边又听到那种很轻的水声。像洗手间,也像十四年前某个夜里,有人把铁床推进更深处。床轮压过轨道,咯噔,咯噔,停在门里。
那声音没有告诉我谁死了。
它只告诉我,这张床没那么快空过。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杂音。
管井那边的技术员喘了一口:“陆队,管井横道到头了。”
陆明棠按下通话键:“出口在哪?”
“不是楼外。”
那边停了两秒。
“它接回地下通道。我们在尽头发现一扇门,门牌是永安三号。门缝里有东西。”
韩立抬眼。
“什么东西?”
技术员的声音低下去。
“陈卓的证件。还有一张旧照片。”
对讲机里剩下电流声。
韩立把手里的笔帽扣上。
“照片不传群,不发语音。原件原袋封好,现场拍照固定,谁拿到谁签字。”
陆明棠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在防什么。
一张旧照片如果先落到人嘴里,很快就会长出名字、身世和哭声。可它现在只能是一张照片,一张从永安三号门缝里取出的旧照片。
别的,都得等。
过了片刻,那边补了一句:“照片背面写着三个字。”
“一九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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