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川死在十月二十八日,不是十四年前。”
那行字停在屏幕上,像一张黑底白字的讣告。
我盯着它,忽然觉得自己从到大记得的很多事都开始松动。
爷爷的灵堂。
黑棺。
遗像。
院子里烧纸的火盆。
亲戚压低声音“孩子还,别让他看太多”。
那些画面是真的。
可如果尸体是假的呢?
如果十四年前那场丧事,只是让宋明川从青河县所有饶眼里死掉呢?
韩立没有让我们在旧矿医务室继续耗下去。
内存卡、登记表、照片、红绳铁盒全部封存后,市局技术员留下做现场二次勘查。
我跟陆明棠、周满回了县殡仪馆。
已经亮了。
殡仪馆白看起来比夜里更旧。
墙皮发灰,门口的白灯还没灭,风一吹,灯罩轻轻晃。
老何蹲在门卫室外抽烟,看见我们回来,烟差点掉在地上。
“你们这脸色,”他,“不像破案,像刚从土里爬出来。”
没人笑。
老何看了看我,又看陆明棠,终于把烟按灭。
“又出什么事了?”
陆明棠问:“十四年前,宋明川是不是在这里火化的?”
老何的脸色一下变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
那种沉默,不是想不起。
是想起了,但不想。
我看着他:“何叔,我爷爷到底有没有火化?”
老何嘴唇动了动。
“当年是建国办的手续。”
“我问有没有火化。”
我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哑。
老何避开我的眼睛:“那时候殡仪馆还没全电子化,纸档多,老魏管炉前,登记归办公室。我只是接运。”
周满轻声:“何师傅,这不是追责。我们现在要找火化记录、骨灰领取记录、炉号和冷柜出入记录。”
老何苦笑:“你们都查到这份上了,还不是追责?”
陆明棠:“追的是三年前旧案,不是十四年前谁记错了话。”
老何沉默很久,终于站起来。
“跟我来。”
殡仪馆旧档案室在二楼尽头。
白也阴。
窗户被厚窗帘挡着,空气里全是旧纸和樟脑丸的味道。
老何从柜底拖出一只铁皮箱。
箱子上贴着标签:二零一二至二零一三年火化登记副册。
十四年前。
宋明川死的那一年。
他翻得很慢,手指有点抖。
我站在旁边,甚至不敢催。
翻到十月时,老何停住了。
页面上有一行:
宋明川,男,六十七岁。
死亡原因:心源性猝死。
火化时间:十月二十九日,上午九点四十分。
炉号:三号炉。
经办人:宋建国。
领取骨灰人:宋建国。
看起来很完整。
完整得像真的。
陆明棠却问:“三号炉当还有谁?”
老何往下看。
同一,三号炉前后有四条记录。
前一条是无名男尸,来源:县医院太平间。
后一条是车祸死者,来源:交警队。
周满皱眉:“火化时间间隔只有十二分钟?”
老何脸色更白。
正常火化不可能十二分钟一具。
尤其是老人遗体。
除非中间根本没有烧。
陆明棠把那页拍照:“副册只能明登记存在,不能证明遗体实际进炉。炉前原始记录呢?”
老何看向我。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在魏大年那儿?”
老何点头:“老魏以前有个习惯,炉前记录会另抄一本,是防止办公室改账。后来电子化,那本就没人管了。”
“在哪里?”
“焚烧池旧值班柜。”
焚烧池。
魏大年死的地方。
我们下楼时,我的腿有点发沉。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自己记忆里。
旧焚烧池白更荒。
水泥地上还能看见魏大年死后清洗过的痕迹,颜色比旁边浅。
老何打开值班柜。
柜里没什么东西。
一件旧雨衣,一只掉漆茶缸,几本发霉的炉前记录。
周满戴上手套,把二零一二年的那本抽出来。
翻到十月二十九日。
三号炉那一栏,写着四个字:
空炉补登。
我脑子里文一声。
空炉。
补登。
宋明川的火化记录,是假的。
副册上写得再完整,炉前记录却告诉我们,那三号炉并没有烧宋明川。
老何低声:“我当年只知道建国脸色不对。他抱着骨灰盒出来,谁也不让碰。后来你家办丧事,我还去了。”
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时候母亲抱着我,在灵堂前哭得站不住。
她也不知道。
所有人都在给一个没烧过的人送葬。
就在这时,韩立的电话打到陆明棠手机上。
陆明棠开了免提。
韩立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沉。
“073-A和七号柜旧尸初步同一性比对结果出来了。”
我呼吸一紧。
周满也抬头。
韩立:“牙齿修复痕、右耳后烧灼瘢痕、左手无名指缺失位置、胸骨旧裂愈合形态,四项高度一致。可以作为同一具遗体方向继续检验。”
073-A,就是七号柜旧尸。
第六样,去向永安。
最后出现在七号柜。
我问:“能确认身份吗?”
韩立停了一下。
“不能。dNA降解严重,正在做骨粉提取。还有一个情况。”
陆明棠问:“什么?”
“七号柜旧尸右侧锁骨内,有一枚很的金属异物。刚做了微型ct,形态像旧式矿工身份牌残片。”
矿工身份牌。
北山矿。
宋明川年轻时当过矿上医务员。
第六个死人也从旧矿医务室被推向永安。
这条线越收越紧。
韩立继续:“身份牌上有残缺编号,后两位是十九。市局正在查北山矿十四年前到三年前的矿工名册。”
老何忽然抬头:“十九?”
我们都看向他。
他的脸色难看得吓人。
“你知道?”
老何喉结滚了一下:“北山矿以前不叫人名,井下临时工都叫牌号。我有个亲哥,叫何长根,牌号十九。”
我心里猛地一沉。
五号红雨衣露出的那个“何”字,忽然有了重量。
陆明棠问:“你哥现在在哪?”
老何的嘴唇抖了一下。
“死了。”
“什么时候?”
“十四年前。”
房间里静得只剩旧焚烧池风口的呜咽声。
十四年前。
又是十四年前。
老何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扶着柜门才站稳。
“矿上塌方,没找着尸体,只给了一笔钱。”他,“我爹妈那时候都没了,我就一个哥。矿上给的死亡证明,还是宋明川签的。”
宋明川签的。
我的后背一点点发冷。
十四年前,宋明川假死。
十四年前,何长根矿难失踪。
三年前,第六样出现,去向永安。
五号红雨衣露出何字。
073-A与七号柜旧尸合一。
每一个点都像分散的钉子,现在被一根线穿起来。
周满低声:“如果身份牌十九属于何长根,那七号柜旧尸可能不是宋明川。”
我看向她。
她没有回避:“也就是,宋家命是他换的那个‘他’,可能是何长根。”
老何猛地抬头。
他的眼睛一下红了。
“不可能。”
他得很轻。
可那三个字,比吼出来还重。
就在这时,旧档案室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柜子倒了。
陆明棠第一个冲出去。
我们跟着跑上二楼。
档案室门开着。
铁皮箱被翻倒在地。
二零一二年的火化副册不见了。
窗户半开。
窗台上有一枚带泥的脚印。
左脚外侧,缺了一块。
刘守财来过。
而地上,只剩一张被撕下来的登记页。
登记页背面,用蓝黑笔写着一句话:
“想知道宋明川烧的是谁,今晚来老火车站三号货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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