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川。
那三个字被针尖刻在内存卡背面,很浅。
可我看见它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从北山旧矿医务室里拽出去,又扔回了十几年前的老屋。
我爷爷叫宋明川。
在我记忆里,他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背上有很多细的疤。
我时候问他,那是不是矿上炸石头崩的。
他笑着,不是,是给死人缝衣服时被针扎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年轻时在北山矿上当过医务员,再后来调去老殡仪接运站,半辈子都在和矿伤、尸体、死亡证明打交道。
我十岁那年,他死了。
家里办过丧事。
我亲眼见过他的遗像。
所以三年前的北山旧案里,为什么会出现他的名字?
还是刻在一张内存卡上。
陆明棠看向我:“你确定?”
我嗓子有点哑:“确定。”
“什么时候去世的?”
“十四年前。”
这句话出口,处置室里一下安静了。
十四年前去世的人,名字却出现在三年前旧矿医务室墙里的证物上。
这不是巧合。
更不像正常登记。
韩立没有让任何人继续追问我。
他让技术员把内存卡外壳划痕拍照、编号,又安排陈卓现场只做只读镜像,不直接打开原卡。
赵文山不在旧矿医务室。
这反而让我更不安。
他在的时候,压迫是明的。
他不在的时候,像有一只手藏在雾里,不知道会从哪里伸出来。
陈卓把便携设备架在旧诊桌上。
旧诊桌一条腿短,用半块砖垫着,桌面有很多细划痕。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桌子,忽然觉得爷爷也许曾经坐在那里。
北山矿上的工人伤了腿,伤了手,被送到这间医务室。
有人活着出去。
有人被推进永安。
“有反应。”陈卓。
所有人都看过去。
屏幕上跳出一个盘符。
内存卡容量不大,里面只有三个文件迹
一个桨照片”。
一个桨登记”。
最后一个文件夹没有中文名,只是一串数字。
。
三年前十月二十六日。
正是赵春燕活检、六具纸人送进旧矿医务室的那一。
韩立:“先做镜像校验。”
陈卓点头,手指飞快敲键盘。
几分钟后,他把镜像文件打开,只读预览。
“照片”文件夹里,是刚才铁盒里那组照片的电子版。
六个红雨衣站在旧矿医务室门口。
画面比纸质照片清楚很多。
一号胸口编号下方,隐约能看见林秀秀三个字。
二号,是赵春燕。
三号和四号的名字被雨衣折痕挡住,只露出半边笔画。
五号只看见一个“何”字。
六号最模糊。
他的脸被红雨衣帽檐盖住,身体被两侧的人架着,脚尖垂下去,鞋底几乎没有着地。
周满忽然:“把六号脚部放大。”
陈卓放大。
画面颗粒很粗,但仍能看见一点。
六号左脚鞋面上,有一块暗色泥痕。
脚尖朝下。
周满盯着看了几秒:“死后僵硬未完全形成,或者昏迷状态肌张力极低。单看照片不能下结论,但他不像自主站立。”
韩立:“记录为图像观察,不写鉴定结论。”
周满点头。
这已经够了。
第六个,至少不是和前五个一样被救出来的活人。
陈卓打开“登记”文件迹
里面有两张扫描图。
第一张,是那半张烧焦登记表的完整扫描版。
我们刚才在纸上看不清的地方,电子版里多了一些残留。
表头写着:
北山临时安置登记。
编号,原姓名,替换姓名,去向,经手人。
一号,林秀秀。
替换姓名那栏只剩一个“李”字。
去向:南站。
二号,赵春燕。
替换姓名那栏烧掉一半,只剩“陈”。
去向:永安外转。
三号、四号被火烧穿。
五号原姓名那栏只剩“何”。
第六行最短。
编号:六号。
原姓名:空。
替换姓名:宋。
去向:永安。
经手人那栏,被墨水涂过。
陈卓切换红外增强。
墨迹下面慢慢浮出两个字。
赵文。
最后一个字没有完全显出来,只露出山字旁的一半。
赵文山。
我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这张登记表,把三年前北山旧案里最脏的一笔,直接推到了赵文山手边。
但陆明棠没有急。
她只:“只能记录为疑似赵文字样,不能写赵文山。”
韩立看了她一眼,点头:“对。”
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
她越恨一个人,越不能让证据被情绪带偏。
赵文山这种人,最会抓这一点。
陈卓打开第二张扫描图。
那是一张旧冷藏交接单。
抬头不是县医院。
也不是县公安局。
是青河县殡仪接运站。
日期:十月二十八日,凌晨四点二十分。
交接地点:永安临时冷间。
尸袋编号:073-A。
外观特征:右耳后烧灼痕,左手无名指缺失。
移交人:宋建国。
接收人:赵文山。
这张单子,我们见过相同信息。
在永安间073柜里。
可这一张多了一行备注。
第六样,勿入北山名单原档。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突然发冷。
勿入原档。
所以第六个死人,被用了。
却不能以真实身份进入原始档案。
他只是六号样。
只是秤砣。
只是让六人死亡数字不变的一块肉。
周满声音发紧:“073-A很可能就是第六样后续交接编号。”
韩立:“这句话写成调查方向。等七号柜旧尸和073-A同一性比对结果。”
就在这时,陈卓点开最后那个文件迹
。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
文件名叫:
不要回局里。
我心口猛地一跳。
这是陆青禾录音里出现过的话。
视频时长三分二十七秒。
画面一开始很黑。
应该是偷拍设备藏在桌角,镜头被东西挡了一半。
声音先出来。
雨声。
推车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男人压低的声音。
“名字不能写。”
我浑身一僵。
那声音很老,很哑。
可我听过。
时候,爷爷给我讲鬼故事,讲到最后,总会用这种声音吓我。
宋明川。
我爷爷。
可他已经死了十四年。
视频里,另一个女人:“不写名字,他以后连冤都伸不了。”
那是陆青禾。
我没见过她本人。
但我听过磁带。
那个声音不会错。
老饶声音:“写了名字,建国就得死。陆丫头,你记住,别让他回局里。”
画面终于亮了一点。
我看见一只苍老的手,把一张登记表推到桌角。
手背上全是细针疤。
那是我爷爷的手。
或者,是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的手。
我的耳边嗡嗡作响。
陆明棠站到我旁边,低声:“宋砚,看不下去就出去。”
我摇头。
我不能出去。
我已经被这座县城赶出真相太多年了。
视频里,陆青禾问:“第六个到底是谁?”
老人沉默很久。
久到雨声几乎盖过呼吸。
然后他:
“他不是宋家人。”
我心头一松。
可下一秒,老人又:
“但宋家的命,是他换的。”
视频突然一阵晃动。
有人在外面敲门。
三下。
咚。
咚。
咚。
陆青禾急声道:“赵文山来了。”
老人把什么东西塞进桌缝,声音更低。
“去永安找073-A。”
“如果073-A不在,就去找第七柜。”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永安。
073-A。
第七柜。
这三样,终于被同一个声音连在了一起。
画面最后,门被推开。
镜头晃了一下,只拍到半截黑色皮鞋和裤脚。
还有一句很轻的笑。
“宋老,您不是早死了吗?”
视频到这里,黑了。
医务室里没人话。
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手脚一点点发冷。
十四年前死掉的宋明川。
三年前出现在北山旧矿医务室。
赵文山亲口,您不是早死了吗。
韩立第一个回过神:“原卡封存,镜像备份三份。视频音频做人声比对,图像做增强。宋砚,你爷爷的旧照片、旧录音、死亡证明,我们都要调。”
我点头。
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都不出来。
陆明棠忽然问:“宋砚,你爷爷当年在哪儿火化?”
我愣住。
这个问题太冷。
也太准。
我努力回忆。
爷爷去世那年,家里所有事都是父亲办的。
我只记得灵堂设在槐花路二十七号。
记得遗像。
记得一口黑棺。
可我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见过火化证。
更想不起来,爷爷的骨灰盒后来放在哪里。
我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陆明棠看着我,没有再逼问。
但她的沉默,比任何答案都重。
就在这时,陈卓又开口。
“视频末尾还有一帧残留,不是正常画面,是被人手动插进去的图片。”
他把最后一帧拉出来。
屏幕上出现一张黑底白字的照片。
只有一行字。
字迹很像老人手写。
“宋明川死在十月二十八日,不是十四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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