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那一个字像一根钉子,直接钉进我眼睛里。
我蹲在老太平间通道的排水槽边,手指隔着物证袋,还是能感觉到纸角上的潮意。
六号。
姓名栏。
宋。
三样东西拼在一起,足够让任何一个认识宋建国的人,第一时间想到他。
我也一样。
太阳穴一阵一阵地疼,像有人在脑子里用指节敲门。
“宋砚。”
陆明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时,她已经站在铁门外。
她没有问我看见了什么,只看了一眼物证袋里的纸角,脸色就沉了下去。
“谁让你直接碰的?”
“我用镊子夹的。”我。
她伸手把物证袋接过去,动作很快,却没有碰到我的手。
“韩队!”
韩立和周满很快赶来。
赵文山也跟在后面。
他看到那张纸角时,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一下太快。
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几乎会以为是灯影晃动。
周满蹲下检查排水槽,又看了旧推尸车。
“纸角不是刚掉出来的。”她,“长期受潮,边缘纤维已经发涨。刚才水流变大,把它从槽缝里冲出来。”
韩立问:“能判断是不是病理底册缺页?”
“现在不能。”周满,“但纸张厚度不一样。底册纸偏薄,这张更像交接单或者随车单。”
随车单。
我心里那根钉子又往里深了一寸。
如果六号样是死亡取材,交万民安防。
那这张带“宋”字的随车单,很可能就是第六具尸体被送走时留下的。
赵文山终于开口:“一个残字,明不了什么。姓宋的人不止宋建国一个,青河县宋姓也不少。”
陆明棠看着他:“赵局得对。”
赵文山似乎没想到她会接这句话。
陆明棠继续:“所以更要封存,检验,找同批纸张、同类表格和原始登记互证。不能因为它可能不是宋建国,就当它不存在。”
赵文山的脸色冷了一点。
我忽然发现,陆明棠真的很会把刀递回去。
周满把纸角交给技术员,封袋编号。
陈卓已经开始检查旧推尸车。
车轮锈得厉害,橡胶外圈有一段被磨平,车架底部还沾着黑色泥垢。
他用手电照到推车横梁下方,忽然:“这里有字。”
我们同时围过去。
横梁下,被人用钝器划了几道很浅的痕。
不是完整一句话。
只剩三个断开的字。
西墙。
三砖。
我呼吸一滞。
陆明棠低声:“旧矿医务室。”
林桂兰过,真正名单不在公安局,也不在医院。
在北山旧矿医务室的墙里。
如果旧推尸车上留下“西墙三砖”,那就不是传闻。
是有缺年把路标刻在了运尸车底下。
韩立立刻下令:“推尸车整体拍照,横梁刻痕重点取模。联系北山派出所封控旧矿区入口,通知市局增援。”
赵文山:“韩队,北山旧矿区废弃多年,山路塌方,还没亮,现在上山不安全。”
韩立看了眼窗外。
边已经有一点灰白。
“正因为要亮了,越要去。”他,“如果有人盯着医院,旧矿医务室也可能已经不安全。”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秒。
我想起林记后库那场火。
想起刘守财穿着红雨衣回来,纸人放错了,要取走073-b。
他们灭口和销证,从来不等亮。
去北山的路比我记忆里更窄。
警车开到半山腰后,后面的路被黄泥堵了一半,只能步校
山风从矿区方向吹下来,带着湿土味,也带着一种旧铁锈的腥冷。
北山旧矿三年前就停了。
可矿区门口的铁牌还在,上面写着“万民矿业安全生产示范点”。
示范点三个字被雨水泡得发白,像一个笑话。
陈卓看了一眼铁牌,低声:“万民安防、万民矿业,都绕不开万民集团。”
陆明棠:“现在只记录事实。”
她嘴上这么,眼睛却很冷。
旧矿医务室在矿区宿舍后面。
一层楼,窗户破了一半,门上锁链已经生锈。
韩立让技术员先拍照,再剪锁。
门一开,灰尘扑出来。
里面不是医院那种消毒水味。
是霉味、煤灰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药水味。
周满戴上口罩,先看地面。
“近期有人来过。”
地上的灰被踩出几道浅浅的脚印。
脚印不深,鞋底纹路也不完整。
但有一处很明显。
左脚外侧缺了一块泥。
我低声:“刘守财?”
陆明棠没有回答,只看向韩立。
韩立:“取足迹。”
医务室不大。
外间是旧诊桌和药柜,里面是处置室。
西墙在处置室最里面。
墙面刷着白灰,已经剥落得一块一块。
我们照着推尸车上的刻痕,从门边开始数。
第一道砖缝。
第二道砖缝。
第三道砖缝。
那一段墙面看起来和旁边没区别。
可我站近后,头又疼了。
不是尸语那种猛一下的痛。
更像有一阵冷风从墙里吹出来,贴着我的耳朵话。
别写我的名。
我不是第六个。
我下意识伸手要扶墙。
陆明棠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别碰。”
她抓得很紧。
我能感觉到她手心很凉。
周满用手电贴墙照了几秒:“这里补过灰。颜色差异很轻,但砂浆颗粒不一样。”
韩立点头:“开。”
技术员用锤和扁凿一点点敲开白灰。
第一层灰落下来,露出里面的红砖。
第三道砖缝里,果然有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
凿子顺着裂口撬进去。
砖松了。
一块。
两块。
第三块砖被拿出来时,墙里露出一个黑洞。
洞不深。
里面塞着一只被油布裹住的铁海
我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韩立让技术员先拍照,再取海
铁盒外面没有锁,只用红绳缠了三圈。
红绳已经褪色,结打得很死。
周满看着那个结,轻声:“和林记纸人胸口红绳一样。”
陆明棠没话。
她盯着铁盒,眼神像要把那层油布看穿。
盒子打开时,里面没有我们想象中的厚厚名单。
只有一叠照片,半张烧焦的登记表,还有一枚黑色内存卡。
照片最上面,是六个人站在旧矿医务室门口。
六个人都穿着红雨衣。
雨衣遮住了身形,也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每个人胸口,都别着一个白纸编号。
一号。
二号。
三号。
四号。
五号。
六号。
周满把照片放大看,忽然皱眉:“六号的脚不对。”
我凑过去。
照片里,前五个人都站着。
只有六号的脚尖垂得很低,像不是自己站住的。
更像被两边的人架着。
韩立翻到半张登记表。
表头已经烧焦,只剩中间几栏。
编号。
原姓名。
替换姓名。
去向。
前两行还能看清。
一号,林秀秀。
二号,赵春燕。
第三行开始被火烧掉了一半。
而第六行只剩最后一粒
去向那一栏写着:
永安。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永安停尸间。
073-A。
七号柜旧尸。
第六个死人,最后去过永安。
就在这时,陈卓忽然抬头。
“韩队,内存卡外壳有划痕。”
他用灯一照。
黑色内存卡背面,被针尖划了三个很的字。
不是名单。
也不是编号。
是一个名字。
宋明川。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因为这个名字,我听过。
那是我爷爷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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