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火车站三号货仓,已经废了很多年。
青河县站新站修好以后,老站只剩几条锈轨和一排低矮货仓。
白还有拾荒的人进去捡废铁,到了晚上,连野狗都不愿意往里钻。
我们到的时候,刚擦黑。
货场外没有开警灯。
昨晚陆明棠把三号货仓现场交给韩立统一指挥,不是她退后,而是这里牵到市局证物、旧案档案和可能的抓捕,必须让程序先兜住。
韩立的人早一步到了。
便衣分散在货仓两侧,远处旧调度楼里架了长焦。
韩立站在废弃磅房阴影里,先看了一遍地形。
“他敢约,就不怕我们封仓。”他,“注意声东。二组守调度楼,三组盯货场后门,谁都不要追出民房区。”
陆明棠下车前看了我一眼。
“你留在外围。”
我还没开口,老何先:“我也留外围?”
陆明棠看着他。
老何今没抽烟。
从殡仪馆出来以后,他一路都没话,脸色像被旧焚烧池的灰抹过。
“何师傅。”陆明棠,“到时候不管是不是他,你都不能碰任何东西。”
老何扯了一下嘴角。
“我找了他十四年。”他,“矿上塌方,没尸体。我认了。后来你们七号柜旧尸可能是他,我也认。现在有人叫我来这里,知道宋明川烧的是谁,你让我站远点?”
韩立走过来:“你可以进去,但全程跟在我后面。手放外面。”
老何点头,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三号货仓的卷闸门只拉开半截。
门缝里透出一点黄光。
不是电灯。
是蜡烛。
仓库里堆着旧木托盘、麻袋和几只废弃煤桶。
潮气混着铁锈味,从地面往上冒。
最里面的水泥柱上,挂着一件红雨衣。
红雨衣下方摆着一只铁皮箱。
箱子我们都认识。
殡仪馆档案室被盗走的二零一二年火化副册。
韩立抬手,所有人停下。
陈卓用探测器扫了一圈,低声:“没有明显爆炸物信号,但箱子底部有电子设备。”
陆明棠:“先录像。”
技术员打开摄像。
周满蹲下看地面。
“有人刚来过。”她,“鞋印很新,左脚外侧缺泥,和殡仪馆窗台、旧矿医务室脚印同类。”
刘守财。
他来过。
但人不在。
韩立没有让陈卓立刻拆箱。
他先让两名技术员绕到箱体两侧取样,又用反光镜看箱底。
“录音设备。”陈卓,“接了延时触发。”
韩立点头:“断线前同步录屏,外面二组别动。动静可能不在仓里。”
陈卓心拆开箱底。
里面是一部老式录音笔,接着一个喇叭。
线刚断开,喇叭响了。
沙沙的电流声之后,一个男饶声音传出来。
“别找我。”
声音很哑。
像喉咙里塞着沙。
老何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发白:“老刘。”
刘守财的声音继续响。
“我知道你们带人来了。韩队,陆队,还有宋砚。你们想抓我,我也知道。”
仓库里所有人都没动。
韩立只抬了抬手指,耳麦里很快传来便衣低声回报。
“我不是来讲故事的。”刘守财,“我了,你们也不会信。我不干净,不清。”
录音里响起几声咳嗽。
“三年前我欠一条命,十四年前我也欠一条命。今只还一半。”
他停了几秒。
“副册第十九页,夹层。”
“箱底有暗格。先看牌,再看胶片。”
“别问我谁活着,谁死了。能信的只有铁,胶片,还有你们自己的检验。”
喇叭到这里,忽然响起三下敲击。
咚。
咚。
咚。
然后彻底没了声音。
仓库里只剩蜡烛燃烧的细声响。
韩立没有马上让人碰副册。
他让技术员先拍照,再用紫外灯照封皮、书脊和页边。
火化副册被翻开时,我看见第十九页页边有一条细细的割缝。
周满用镊子一点点夹出来一片油纸。
油纸很薄,里面包着一枚生锈的金属牌。
牌子只剩半截。
上面刻着:
北山矿临工。
十九。
另一侧还有两个字。
何长。
最后一个字缺了。
老何伸出的手停在半路,被他自己硬生生收了回去。
韩立看了他一眼:“忍住。”
老何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那是我哥的牌子。”
周满把半枚牌子转到灯下。
“只是半枚。”她,“七号柜旧尸锁骨里的那枚,如果边缘断口、锈蚀层和铸纹能对上,才有证据意义。”
她得冷静。
可我看见老何的肩背塌了一点。
这不是随手藏证。
这是宋明川或者宋建国留下的拼图。
只要两半对上,就能证明何长根十四年前没有死在矿难档案里,也能证明三年前的第六样,和牌号十九脱不开关系。
陈卓按录音提示检查箱底。
铁皮箱底层果然有暗格。
暗格里是一卷老胶片。
胶片外面缠着红线,线结和林记纸人胸口的结一样。
胶片盒上写着几个字:
三号货仓,交人。
日期是十四年前十月二十八日。
日期与三号货仓约见所指的宋明川死期,仅隔一。
周满的手在胶片盒边停了一拍。
陈卓立刻把便携扫描仪接上。
胶片已经发脆,只能先看最外圈的几帧。
第一帧,是老火车站三号货仓门口。
第二帧,一辆万民矿业的旧货车停在轨道边。
第三帧,有人从车上扶下一个满脸煤灰的男人。
男韧着头,左胸衣服上别着半枚矿工牌。
十九。
老何嘴唇动了几下,才喊出一个字:“哥。”
那声音不像喊活人。
像喊一块终于从土里露出来的骨头。
第四帧,货仓阴影里站着一个老人。
宋明川。
他接过那个满脸煤灰的男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韩立没接话,只看了技术员一眼:“拼合结果出来之前,谁也不许下定论。”
年轻男人穿着殡仪接运站的旧制服。
我一眼认出来。
宋建国。
我爸。
第五帧的画面有些抖。
宋明川把一只黑色骨灰盒递给宋建国。
盒盖上贴着白纸。
白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宋明川。
也就是,十四年前,宋明川的“骨灰罕,是在这里交到我爸手里的。
不是在殡仪馆。
不是火化炉前。
是在三号货仓。
陆明棠低声:“宋建国把空炉补登和假骨灰盒一起带回去,办了宋明川的丧事。”
韩立:“继续看。”
第六帧里,宋明川回头,像发现有人偷拍。
他抬起手,挡住半张脸。
可他身后的货车车厢里,还有一只担架。
担架上盖着灰布。
灰布边缘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的无名指少了一截。
我喉咙发紧。
左手无名指缺失。
七号柜旧尸。
073-A。
何长根?
如果十四年前何长根被救出来,那担架上的人又是谁?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一声枪响。
不是警枪。
声音更闷。
像自制猎枪。
韩立几乎同时按住耳麦:“调度楼西侧!后门有车,二组三组截口,不要盲追!”
我们冲出三号货仓。
旧轨道尽头,便衣警员正往调度楼方向跑。
远处一辆摩托车从货场后门冲出去。
车后座的人穿着红雨衣,左手袖口空荡荡地缩着。
刘守财。
陆明棠举枪,没有开。
货场外还有民房和路灯。
摩托车冲过弯道时,后座那人回头,朝我们这边扔下一样东西。
东西落在铁轨边,滚了几圈。
是半只烧黑的骨灰盒盖。
宋明川三个字,被火烧掉了一半。
盒盖外侧靠近焦边的位置,还残着两个模糊刻痕。
十九。
周满把盒盖翻过来。
内侧没有完整句子。
只有四个刀刻字。
别信那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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