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那句话,让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瞬间发僵。
你爸当年从那里,背回来过一个活死人。
活死人。
这三个字从殡仪馆老夜班嘴里出来,比任何鬼话都冷。
陆明棠看着我:“他什么?”
我没有隐瞒。
“他别去林记。还我爸当年从那里背回来过一个活死人。”
旁边派出所民警脸色一下白了。
陆明棠却只问:“林记纸扎铺在哪?”
民警咽了口唾沫:“槐花路往西,过老供销社,门口挂两个纸童子的就是。”
“带路。”
老城区的街很窄,雨后青石板泛着潮。越往西走,商铺越旧。卖香烛的、配钥匙的、修鞋的,都挤在一排低矮门面里。
林记纸扎铺在最里面。
门口果然挂着两个纸童子。
男童穿红袄,女童穿绿裙,脸涂得雪白,嘴角往上翘。风一吹,两个纸脑袋轻轻晃,像在看我们。
铺子门半开着。
里面没有人声。
只有纸被风吹动时细细的沙沙声。
我刚走近,头皮就麻了一下。
不是害怕纸人。
是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潮纸、香灰、糨糊,还有一点很淡的水腥味。
北山水库的水腥味。
陆明棠也停住脚步。
她看了我一眼:“闻到了?”
我点头。
她没有话,伸手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
铺子里摆满了纸扎。
纸楼、纸车、纸马、纸手机,靠墙还站着一排纸人。那些纸饶脸都画得很喜庆,红嘴唇,黑眼珠,可在阴的光里,看着像一排等茹名的死人。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五十岁上下,头发盘得很紧,穿一件深紫色旧外套,手里正扎一束白纸花。
她听见动静,没抬头。
“买纸还是问路?”
陆明棠亮证件。
“刑警队,陆明棠。”
女人手里的纸花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过来,目光先落在陆明棠证件上,然后落到我脸上。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血色兔很快。
“宋砚。”
她认识我。
我问:“你是林桂兰?”
女人没有回答,只把纸花放下。
“你爸没教过你,活人少进纸扎铺?”
陆明棠往前一步:“林桂兰,我们来查林秀秀和赵春燕。”
听到林秀秀三个字,她眼角抽了一下。
听到赵春燕,她手里的竹篾直接断了。
啪的一声。
很轻。
却像把铺子里的空气也折断了。
林桂兰低头看那截断竹篾:“我不认识。”
陆明棠:“你还没问是哪几个字。”
林桂兰嘴唇抿住。
我看着她:“林秀秀是北山镇林家湾人。你也姓林。”
她冷笑一声:“青河县姓林的多了,难不成都是我亲戚?”
“那赵春燕呢?”
她不话了。
纸扎铺里忽然安静得厉害。
我耳边却响起了林秀秀的声音。
还是那种含着水的、很轻的声音。
“后面……她在后面……”
我看向铺子深处。
柜台后有一道布帘,布帘上印着褪色的莲花,底下垂着几缕红纸灰。
林桂兰注意到我的视线,脸色彻底变了。
“后面是库房,不能进。”
陆明棠问:“为什么?”
“纸人没开光,生人冲了不吉利。”
陆明棠看着她:“我办案,不看吉利。”
她掀开布帘。
林桂兰猛地站起来:“别进去!”
已经晚了。
库房里比前铺更暗。
窗户被黑布遮住,地上堆着竹篾、彩纸、糨糊桶和几只没糊完的纸人骨架。最里面靠墙放着六个蒙白布的高大纸人。
六个。
我心口一紧。
北山祭坑案,通报里也是六个受害人。
陆明棠显然也想到了。
她戴上手套,掀开第一个纸人上的白布。
纸人脸上写着一个的红字。
一。
第二个,二。
第三个,三。
一直到第六个。
这些纸人不是普通纸扎。
它们的胸口都贴着一块旧黄纸,黄纸上用铅笔写了名字和日期。字迹被潮气泡得发花,但还能看清其中一个。
赵春燕。
三年前十月二十七日。
陆明棠回头看林桂兰:“你不是不认识?”
林桂兰站在门口,脸色灰白。
“那不是我写的。”
“谁写的?”
她没回答。
我走近那个写着赵春燕名字的纸人。
越靠近,头越疼。
纸饶胸口被糊得很厚,外面一层红纸,里面似乎还压着别的东西。红纸边缘露出几根细细的黑发,像被人故意夹进去。
我伸手想碰。
陆明棠抓住我的手腕。
“别碰。”
她自己用镊子夹住那几根头发,轻轻往外一带。
头发后面,竟带出一片被折成方块的油纸。
油纸打开,里面不是符。
是一张泛黄的医院腕带。
腕带上写着:
赵春燕,女,二十七岁。
青河县人民医院。
入院时间:三年前十月二十六日,二十三点四十。
陆明棠的眼神猛地沉下去。
北山祭坑案通报里,赵春燕死亡时间是十月二十七日凌晨。
也就是,她死前几个时,人在县医院。
不是北山。
我盯着那条腕带,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喘息。
女饶声音。
不是林秀秀。
更哑,更虚。
“别推我进去……”
“我还醒着……”
眼前画面一闪。
我看见一间昏暗的房间,四周全是纸人。一个女人躺在竹架上,身上盖着白布。她的眼睛睁着,嘴被布条勒住,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呜咽。
有人在旁边:“活着更好,活人才像。”
然后,一只沾着糨糊的手,把红纸一层一层糊到她脸上。
我猛地后退,撞到身后的纸架。
纸架晃了一下,几个纸童子齐刷刷转过脸。
陆明棠扶住我:“你看见什么?”
我喉咙发紧。
“赵春燕当年可能没死在北山。”
“在哪?”
我看向那六个纸人。
“她被人活着糊进纸人里。”
林桂兰忽然尖声道:“胡!”
声音太尖,像被戳到了伤口。
陆明棠转身盯住她:“你知道。”
林桂兰后退一步,嘴唇抖得厉害。
“我不知道。我只负责扎纸,有人给钱,让我把六个纸人留着。我什么都不知道。”
“谁给的钱?”
她不。
陆明棠声音冷下去:“林桂兰,林秀秀已经死了。赵春燕的腕带也在你这里。你现在不,下一具是谁,你知道吗?”
林桂兰的眼睛一下红了。
她看向我。
那眼神里有怨,也有怕。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问我的。”
我心口一紧:“他问你什么?”
林桂兰像是终于撑不住,慢慢蹲下去。
“他问我,林秀秀是不是还活着。”
铺子里静了一瞬。
她抬头看着我,一字一句地:“我是。”
“所以他背走了一个活死人?”我问。
林桂兰闭了闭眼。
“不是一个。”
我全身的血像被冷水浇透。
陆明棠也变了脸色:“几个?”
林桂兰嘴唇颤了颤。
还没等她出口,前铺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柜台。
一声。
两声。
三声。
林桂兰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来了。”
陆明棠拔枪:“谁?”
林桂兰盯着布帘外,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收纸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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