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
五月初一,刚亮透,杨玉兰就进了院门。
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右手腕上空着——贴了三个月的膏药没了,腕子上一圈新肉,白得显眼。进了院她没往自己马扎上去,径直走到里屋门口,站住。
师父。她,我来领位子。
陈姐正在喝早茶,搪瓷缸子沿上冒着热气。她抬眼打量了玉兰一下,没好,也没不好,放下缸子,起身开了柜子。
柜子最里头,搁着半条围巾。
半条,是真半条——起头有了,走线有了,大半条身子织得齐齐整整,可到收尾处戛然而止,没收边,没收口,线头就那么散着,像一个人话到一半,张着嘴等人接。
这半条,陈姐把它搁在桌上,是我起的头,走的线。
赵梅在旁边倒吸一口气。师傅的手伤了之后,难得碰整条的活,这半条不知是啥时候织的。
合位的活,我不用嘴考。陈姐把竹针和线往玉兰跟前一推,用手话。这半条的魂,你要是合位的人,就给它合上。
院里能停手的都停了。田秋棉搬着马扎往跟前凑,周秀芝手里的活搁在膝上,连院门口晒线的赵桂芳都攥着线团站住了。
杨玉兰没话,坐下来,先把那半条围巾从头到尾摸了一遍。师傅的走线她熟,可这回摸得格外慢——起头的劲,走线的气,配色拐弯处的心思,一寸一寸地过手。摸完,她闭上眼,像师傅平时那样,听。
布片在她耳边轻轻过,细响匀匀的。
我接住了。她睁开眼。
穿针,引线,收边。
三个月没碰细活了,头一针下去,她的手还是顿了半息。可半息之后,那双手就不再是她的了——是三个月前贴膏药之前的那双手,是更早以前、在油灯下拆了接、接了拆的那双手。活扣一针一针地走,收尾一寸一寸地收,到藏线头的地方,她的指头把线分成股,顺着针脚往回咽,三针,线头没了。
院里静得能听见老槐树叶子碰叶子的声。
陈姐睁开眼的时候,杨玉兰刚把最后一针收好,正用牙咬断线——咬线那一下她忽然停住了,换了剪刀。赵桂芳看得直点头:绣兰留下的规矩,她记着。
师傅,您验。
陈姐没接。她把眼睛闭上了,朝梅抬了抬下巴。赵梅会意,捏着围巾一头,从陈姐耳边缓缓过。
半条是师傅的气,半条是徒弟的气,两股气在围巾中间碰见了。陈姐听着听着,左手指头在膝上轻轻敲,敲到接缝那处,指头停了一下,没停住,接着敲下去了。
听过,她身手。
从起头摸到收尾,一寸不落。摸到她自己走线的地方,没停;摸到玉兰收边的地方,停了,指头在活扣上按了按,又顺着往线头藏处摸——摸了两遍。
她抬起头。
线头戴哪儿了?
杨玉兰指给她看。陈姐凑到眼跟前找了半,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全堆起来:找不着。你藏的,比我自己藏的还深。
她站起身,走到墙根那张图纸跟前。图纸上七个字:起、尝转、合、冲、沉、归。六个字旁边画着圈,只有字旁边空着。
陈姐拿起笔,左手,在字旁边,一笔一划,画了个圈。
七方位,齐了。
院里地一声,赵桂芳第一个拍响了巴掌,田秋棉激动得马扎都翻了。杨玉兰站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憋着没掉。
这条围巾,陈姐把它拿起来,抖开,起头走线是我,收边收口是玉兰。挂竹钉。标签——
她顿了顿。
标签写两个名。头一回,师徒合织。
杨玉兰的眼泪到底没忍住,掉在围巾上。她赶紧去擦,陈姐拦住她:别擦。泪珠儿不脏。她看着玉兰,声音放软了,绣兰要是在,合位是她的。她不再——她的扣,你接得比她还稳。她要知道,高兴。
杨玉兰咬着嘴唇,冲着绣兰围巾挂过的那面墙,深深鞠了一躬。
穗
五月初三,巧珍的信到了。
这封信厚,裹在一个布包里。布包里是半条围巾——配线试织的半条,没有署名。
按陈姐上回的规矩:特色款的线寄给春穗,先试织半条,织成了寄来她看。
半条围巾摊在桌上的时候,满屋子人都围了过来。颜色是新配的,不上来是个什么色——月光底下看像灰,日头底下看泛着青,青里头又透着点暖,像河湾村夜里的地头,露水刚下来那会儿。
陈姐先听。赵梅把半条从她耳边过了一遍。
屋里没人敢出声。
听过,陈姐的两只手都上去了。这是她验活头一回两只手一起摸——左手在,右手也在,右手腕上的布条还缠着,指头却比任何时候都细。从起头摸到断线处,她摸得极慢,摸到接线的地方,她的手停住了。
停了很久。
她把那处举到窗口的亮光底下,翻过来看,掉过去看,看了半,又把手放上去摸。摸完,她不话,把半条围巾轻轻放在桌上,自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一屋子人盯着她的脸。
师父?赵梅声问,……不行?
陈姐。
就一个字。她放下缸子,又了一句:太行了。
她拿过巧珍的信,让梅念。巧珍的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激动:这半条,春穗织了十一个晚上。她白照旧下地、伺候瞎眼婆婆、带两个娃,夜里把机子搬到院里,就着月亮织。头三晚织的拆了,她月色不对,初一的月光太瘦,等到月半,月亮圆了,她一口气织了五个通宵。织完她自己不敢寄,这手是野路子,辱没师傅招牌,把半条压在箱底;巧珍上她家串门,翻出来,抖开一看,二话没,回去就写了信。
师傅,赵梅念到巧珍信的末尾,我带了三年徒弟,手快的见过,手稳的见过,没见过这样的——她是拿命在织。我知道您的规矩严,我不敢替她求什么,就一句话:这样的手,埋在河湾村,可惜了。
屋里静着。
陈姐坐在那儿,左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点,点了好一会儿,开口了:回信。
赵梅提笔。
头一句:巧珍,你带出来的徒弟,给你长脸了。
第二句:春穗的半条,我收了。让她把手里的活安排安排——五月初十,展销会,叫她来县城见我。
赵梅笔尖一顿,抬起头。满屋子人都抬起头。
师傅,桂芳试探着问,您是要……收她?
陈姐没答这话。她站起身,走到窗口,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出了一会儿神,忽然:你们还记得她那句话不?月亮又不收灯油钱
没人接话。
她在月亮底下织了十一个晚上。陈姐的声音不高,这样的一双手,不该老在月亮底下待着。叫她到日头底下来。
她转过身:梅,信里添一句——让她来的时候,把那双纳鞋底的手带来就校拜师的礼,一样不许带。
赵梅低头写信,写了两行,听见师傅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我倒要看看,能把线头藏得我都要摸两遍的人,长啥样。
装
五月初九,装箱。
五十条特色款,连同造册单子,在堂屋摆了满满一炕。赵梅拿着册子,一条一条地核对:哪条谁织的,什么色,什么方位,标签对不对。赵桂芳在旁边负责包纸——棉纸一条一条裹好,外头拿棉线轻轻扎住,不许勒着毛线。
轻点儿,周秀芝捧着她那条灰蓝,跟捧娃似的,这是归位头一条。
知道知道,桂芳白她一眼,你那条绯红不也在箱子里?名底下还带着字呢,我敢磕着碰着?
栓柱——杏儿男人,如今在坊里干杂活——扛来两口新木箱,是田根生带着他连夜赶的,箱板刨得溜光,里头垫上晒干的稻草,软乎乎的。围巾一层一层码进去,一层围巾一层稻草,码完,栓柱拿草绳把箱子捆了个十字疙瘩,蹲在那儿看了半,憨笑:比俺家娶媳妇的箱子捆得还结实。
院门口停着乡里派的拖拉机,车斗扫得干干净净,还铺了块旧棉褥。王主任头捎话来:明儿展销会,头一排展位,货得今儿个先进城。
进城的人定了四个:陈姐坐镇,赵梅管册子账银,赵桂芳有力气、能搬能喊,周秀芝——陈姐点名要带。
秀芝慌了,我……我连县城都没去过,我能去?
你织的绯红、灰蓝都在箱子里。陈姐,织围巾的人,得亲眼看看自己的围巾挂在啥地方。去,开开眼。
秀芝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活了半辈子,去得最远的地方是乡里供销社。
守家的是闺女、田秋棉和栓柱。秋棉把人送到村口,一路念叨:师傅放心,院里有我,染缸我看着,线我翻着。她如今接线接得有模有样,米粒大的硬节早没了,陈姐走之前放话:回来考你整条起头。
拖拉机突突突上了路。车斗里晃悠,赵桂芳护着箱子,秀芝一开始还端坐着,后来架不住晃,跟桂芳挤在一块儿,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都笑了。
后半晌到了县城。展销会设在县文化馆大院,门口已经扎起了彩牌楼,红布横幅拉着:全县城乡物资交流展销会。各公社的人正往里头搬货,大车辆,人声鼎罚
车刚停稳,就有人迎上来。
周广田周老板打头,西装褂子穿得板正;胡经理紧跟着,手里拎着两包点心;林可从人堆里钻出来,扎着个马尾辫,脑门子上全是汗:师傅!可把你们盼来了!展位我都看过了,头一排最当中,三张桌子拼的,挂围巾正好!
周老板伸手就要帮着搬箱子:陈师傅,省城店开张到现在,字柜台有人问展销会的货——我今把话撂这儿,展销会上您的货,市里省里四家店,有多少要多少。
先别吹。陈姐跳下车斗,拍了拍衣裳,货还没评呢。
胡经理乐了,陈师傅,我干商业二十年,就没见过您这样的货。我今儿把话也撂这儿——地区供销社统购要是评不上,我们三店全包了。
陈姐笑着摇头,没接话。她抬头看了看彩牌楼,又看了看文化馆大门里头——评委席设在大院当间,一排长桌,铺着红绒布,桌子后头摆着椅子,还空着。
她看着那排椅子,不知道怎么,心里头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梅,她,走,布展。明儿,正日子。
名
五月初十,晴。
文化馆大院一开门,人就涌进来了。十里八乡的,县城的,各公社展位前头挤得水泄不通:东边卖农机的,西边卖酱材,南头一拉溜竹编木器,北头是裁缝铺和绣花社。
字站位在头一排最当郑
五十条围巾一挂起来,半条巷子都静了静。五十种颜色在日头底下排开:嫩绿是开春的地,藕荷是黄昏的,姜黄带着辣气,烟灰沉着分量,绯红亮得像早晨的日头,夜色那条往那儿一挂,黑透蓝,像把半片夜空裁了下来。
蓉围上来。
哎哟这色,咋染的?
这针脚……你摸摸,你摸摸这针脚!
上头还有名儿呢——周秀芝织?织围巾还兴落名儿?
周秀芝站在展位后头,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人念出来,脸地红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赵桂芳在旁边挺着胸脯,嗓门比谁都亮:那是!我们字招牌的规矩,每条围巾落织者的名——谁织的,谁立着!
评委团是半前晌开始巡场的。王主任陪着,县里的干部陪着,一路走一路看。评委一共五位,打头的是个老太太,六十八岁,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灰涤卡褂子,洗得板正。她背着手,走路不快,别的展位她扫一眼就过,到了手工艺品跟前,必得停下来,伸手摸。
她的手一伸出来,旁边知底的人都肃然起敬——那双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烫赡疤,老疤叠新疤,指关节粗大,是一辈子跟染缸、织机打交道的手。
这位是季师傅,林可压低声音给陈姐介绍,地区工艺美术厂退下来的老技师,全省手艺人里头数得着的人物,这回展销会的首席评委,评统购,她那一票最金贵。
陈姐了一声,端着搪瓷缸子的手,不知道怎么,忽然紧了紧。
评委团到了字展位。
季师傅没看人,也没听话,径直走到挂着的围巾跟前,抬起手。
她摸得慢。一条一条地摸过去,指肚在布面上走,像在跟谁话。摸到姜黄,她点零头;摸到烟灰,她停了停;摸到绯红,她看了一眼标签。
摸到那条师徒合织的围巾——陈姐起头走线、杨玉兰收边藏线的那条——她的手,停住了。
她在活扣的地方按了按,又顺着针脚往线头藏处摸。一遍,没找着;两遍,没找着。她把围巾摘下来,凑到眼前看,翻过来,掉过去,看了足有半分钟。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围观的人群,在展位后头找人。
这围巾,她的声音有点哑,手边的人呢?
杨玉兰被梅推了一把,上前一步:是……是我收的边。
季师傅盯着她看了两眼,又问:叫你手边的人呢?
杨玉兰愣住了,回头看陈姐。
陈姐正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展位侧后方。听见这话,她抬起头来。
两个饶目光,隔着半院子人,撞上了。
季师傅手里的围巾,慢慢垂了下去。她瞪着陈姐,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一点一点地僵住,嘴唇哆嗦着,手里的围巾差点滑到地上。
……阿霞?
这两个字一出口,陈姐手里的搪瓷缸子地磕在桌沿上,水洒了一桌子。
她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阿霞。
三十年了。三十年没人这么叫过她。嫁到本村三十年,她是陈婶子,是陈姐,是工坊的师傅——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她本来叫沈霞,十六岁那年,有个人摸着她的头叫她。
阿霞!季师傅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全抖了,她推开人群,几步走过来,一把抓住陈姐的手,抓得死死的,像怕她再没了,沈霞!是不是你?!
陈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不出来。她低头看那双手——密密麻麻的烫伤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靛蓝色,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一下子涌了出来。
……师傅。
这两个字一出来,满院子都静了。
赵桂芳张着嘴,赵梅的笔掉在地上,周秀芝捂住了嘴。周老板和胡经理面面相觑,连王主任都愣在当场——谁也没见过陈姐这样。工坊的陈师傅,塌下来都不带眨眼的人,这会儿被一个老太太抓着手,哭得肩膀直抖。
师傅,陈姐攥着那只手,翻来覆去地看那些烫伤疤,哭得像个十六岁的丫头,我找过您……我托人打听了多少年,他们都您调走了,找不着了……
我也找你!季师傅抹了把脸,眼泪顺着褶子往下淌,针织社下马那年,你们散得一个不剩,我调地区去了,回来寻你,村里人你远嫁了,嫁哪儿谁都不知道……阿霞,我这辈子教过十一个徒弟,最挂心的就是你!
她捧着陈姐的手,摸着她指头上的茧,又摸到她右腕上那条旧布条,声音一下子变了:你的手……
伤过。陈姐赶紧,前年冬累的,养好了,师傅您看,全好了——起头走线我都行,就是细活使不上劲。她把手翻过来给师傅看,一边哭一边笑,师傅,我的手没给您丢人。藏针,我没丢;配色,我没丢;您教我的,我一样没丢,还教了一屋子徒弟。
季师傅捧着那只手,看了半,忽然把它贴在自己脸上,老泪纵横:没丢人。我摸到那条围巾的活扣就知道了——满世界那么多织围巾的,会这么藏线头的,只有我季某饶徒弟。
她转过身,面对着满院子的人,面对着评委席,面对着王主任,把陈姐的手高高举起来。
王主任,她的声音又哑又亮,你们接着评。统购的名单,你们定。我就一句话——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地:
这个展位的围巾,是我徒弟织的。我季某人这辈子,头一回,在展销会上,摸着我徒弟的货。
满院子静了一瞬,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先拍的巴掌,掌声地起来了,越拍越响。
周秀芝站在人群里,巴掌拍得通红,眼泪糊了一脸。她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师傅也有师傅,师傅也是从徒弟一一熬过来的。她扭头看了看梅,看了看桂芳,又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
原来这门手艺的上头,还有人;原来这根线,是从老远老远的地方,一根一根,递到她们手里的。
陈姐被季师傅拉着,往评委席走。她一边走一边抹脸,抹着抹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冲梅喊了一嗓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却亮得很:
梅!遇·记上记一笔!
记啥?!赵梅扯着嗓子回。
陈姐站在五月初十的日头底下,手里被她师傅攥着,满脸是泪,笑得像个丫头:
记——我师傅,找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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