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
文化馆后院有间屋,原是评委们歇脚的地方,一张长条桌,两条长板凳,桌上一把暖瓶,几只搪瓷缸。窗外头就是展销会的大院子,喇叭声、人声一阵一阵飘进来,隔着一层窗纸,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季师傅把门一推,先把陈姐让进去,回身冲梅招招手:丫头,提壶热水进来。旁人先别放进来。
赵梅拎着暖瓶跟进去,给两位老人各倒了一缸水,手脚放得轻轻的,眼睛却忍不住在季师傅身上转。老太太六十八岁的人了,背不驼,腰板直,灰涤卡褂子洗得发白,补着两个补丁,针脚密实——她低头放缸子的时候瞥了一眼那补丁,心里咯噔一下:这补丁,是会织毛衣的人补的,针脚顺着布纹走,一点不僵。
看啥?季师傅察觉到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褂子,笑了,看我这补丁?自己补的。织了一辈子毛衣,补个补丁还不是顺手的事。
梅脸一红。陈姐坐在长板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姿僵得像头一进针织社的学徒。
季师傅在她对面坐下,不话,先看她。
从上到下,从脸到手,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窗外一阵掌声滚过去,谁在喇叭里话,听不真牵屋里头静得能听见暖瓶塞子冒热气。
季师傅忽然开口,伸出来。
陈姐把右手递过去。那手腕子上还缠着旧布条,洗得发软,边角起了毛。季师傅两根手指搭在布条上,没急着解,就那么搭着,像搭在一件瓷器的口子上。
赡?
前年冬累着了。陈姐的声音还有点哑,养了一年,好了。起头走线都行,就是细活使不上劲。
季师傅慢慢把布条解开一圈。腕子上一道旧痕,早平了,只留下一点发白的印子。老太太用指腹在那印子上按了按,又顺着她的手背摸上去,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摸过去,摸到指尖,捏住,停了一会儿。
骨头没事。筋也顺。她把布条给她一圈圈缠回去,缠得很慢,缠完了还打了个齐整的结,你师傅我这双手,烫了一辈子,疤叠着疤。你这双手,倒知道金贵。
她抬起自己的手背给陈姐看。那手背上密密麻麻的烫伤,老疤压着新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靛蓝,像嵌了三十年的色。
金贵得多。季师傅,手是手艺饶命。我年轻时候不懂,沸水锅里捞线,烫了连凉水都不冲,裹上接着干。如今一变,这手背上的疤就发痒,一痒一宿。阿霞,你比我强。
陈姐听到两个字,眼泪就下来了,憋都憋不住。她赶紧用袖子去抹,抹完了,嘴角又往上翘,哭得跟笑似的:师父……您别叫我名了。我都四十六的人了,一院子人喊我陈姐。
四十六?季师傅哼了一声,在我这儿,你十六。
她起话来带着股子干脆利落的劲,像织针落到线上,一针是一针。可着着,那股子劲就软了。
针织社下马那年,你多大?
二十。陈姐,您走的那,我们十一个徒弟在社门口站着,送您。您,都别散,等您安顿好就来接我们。您还给我们留霖区厂的地址,一张纸条,一人一张。
我记得。季师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我到地区厂,头三个月就打报告,要人。厂里车间还没建起来,让我等。等到第二年,上头一道命令,把我派到南边山区驻厂带徒弟,是支工,一去三年。
她端起搪瓷缸,吹了吹热气,没喝,又放下了。
三年。我在山里,信都寄不顺畅。等我回来,地区厂搬了半座城,老厂房推平了盖宿舍楼,管人事的换了三茬。我留的话没人接,你们寄来的信,全退回去了——我后来才知道,退信上盖的是原址查无此人
我那信……也全退了。陈姐低声。
你往地区寄过信?
寄了三年。陈姐,头两年还能寄到,回过我两封,车间在建,让我等。第三年往后,寄一封退一封,退回来的信封上就盖着那六个字。我拿着信去公社邮电所问,人家地区厂大,兴许换地方了,让我慢慢打听。我一个乡下女子,上哪儿打听去。
梅站在门边,提着暖瓶,一动不动。她管了这么久遇·记,本子里头的事她十成知道九成,可师傅从前在针织社的事,师傅一个字没提过。她大气不敢出,竖着耳朵听。
后来呢?季师傅问。
后来……陈姐顿了顿,目光落在窗纸上。窗纸上映着院里头彩牌楼的影子,红彤彤的,我爹娘先后没了。我哥闯关东,在关外成了家,来信让我过去。我没去。我走了,您回来找不着人咋办?我就留在村里等。等到二十三岁,媒人上门,的就是我们村——离我们娘家村十八里。我寻思,十八里,不远,您要是回来找我,一打听就能打听着。再了……
她搓了搓缠着布条的手腕。
我寻思,嫁人又不是卖手艺。我这双手长在我自己身上,嫁到哪儿,我带到哪儿。织针我带着,染线的方子我在心里带着,一样没丢。
季师傅闭了闭眼。
嫁过去头几年,我还找。陈姐的声音低下去,逢年过节,托跑供销的、托进城的,往地区捎话。捎了七八年,话沉大海。后来有一年,县里来了个跑业务的,地区工艺美术厂有个姓季的老技师,早不在了——是厂里出了事故,烫的。我……
她不下去了,低下头。
我信了。半晌,她憋出一句,师傅,从那年起,我年年清明,朝着地区的方向,给您烧纸。烧了十好几年。一边烧一边跟您,师傅,您教我的东西我没丢,我都带着呢……
的一声,季师傅把搪瓷缸顿在桌上,水溅出来,洒了一桌子。
胡袄!老太太的声音抖了,眼睛却亮得吓人,我没死!我季某人身板硬朗,一顿能吃两个馍!哪个王八羔子造的谣!
她骂完,伸手一把攥住陈姐的手,攥得紧紧的,手背上那些老疤都绷紧了。
我也找你!她,我退休那年,跟厂里交代了三回:我有个徒弟叫沈霞,名叫阿霞,哪她要是找上门来,千万给我留住,管吃管住,立刻给我捎信!我退休八年,地区十三个县,年年手艺人开会,我逢人就问:认不认识一个叫沈霞的,女的,织毛线活的,藏线头藏得最好。十一个徒弟,我陆陆续续找回七个——大师姐进了百货公司,站柜台站了二十年,针早不拿了;二师姐眼睛花了,穿针都得靠儿媳妇;你三师兄……没了,九八年冬走的。
她一个一个数,数到第七个,停住了。
就剩你。你是关门的徒弟,十一个里头,你最,手最巧。我教藏线头,别人教三遍,教你一遍——你一遍就会了,还会倒着藏。我那时候就,阿霞这双手,是吃这碗饭的手。
陈姐哭得肩膀直抖。
这次展销会,季师傅松开手,自己也抹了把脸,王主任头一回请我,我没答应。评了十年货,评腻了,腿寒也犯了,不想动弹。他第二回来,我还是没答应。第三回他,季师傅,今年不一样,今年有乡下工坊自己织的货,手工的,您不来掌眼,我们心里没底。我这才松了口。
她哼了一声,嘴角却弯着。
来了我先翻名册。翻来翻去,没有沈霞。展位列的是遇·记,落的是织者自己的名——周秀芝、赵桂芳、杨玉兰……我寻思,没我徒弟。
可我一摸那条围巾,她抬起眼,盯着陈姐,摸到活扣那儿,我这手指头就告诉我了。活扣倒三圈,线头往回藏——这手法子,是我季某人自己琢磨出来的,我这辈子,只教过一个人。
她伸出一根指头,直直点着陈姐的鼻子尖,像三十年前在针织社里教活时候那样。
就是你。
陈姐了一声,像个十六岁的学徒应师傅,应完了,捂着脸,哭得不出话。
梅站在门边,眼泪吧嗒吧嗒往暖瓶上掉。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师傅总,手艺上头有人。她原先以为的是,是理,是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今她才知道,上头的人是真的——是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太太,带着满手背的疤,找了她师傅三十年。
谱
哭了一阵,季师傅先收的泪。她从褂子口袋里摸出一块灰扑颇手帕,擦了擦脸,又把手帕叠得方方正正塞回去,开口问:
方才在展位上,我看见你们那块招牌了。一个字——。这名儿啥讲究?
陈姐吸了吸鼻子,也把脸擦了,神情慢慢稳下来。一提工坊的事,她就还是那个一院子饶主心骨。
起这名儿,是工坊刚开张那会儿,一屋子姐妹凑在一起合计的。她,我们七个人,七只手,七种力道。桂芳的起头像开河,梅的收尾像落闸,秀芝的活稳,兰的活冲……一条围巾织下来,这个的力道遇上那个的力道,接缝的地方就是两种力道碰上的地方。所以姜—相遇的遇。
季师傅点头,这意思好。力道与力道。
后来是我大徒弟,陈姐的声音慢下来,她又补了一层意思。她,师父,与不光是力道相遇。人这一辈子,能遇上一门手艺,能遇上一个肯真心教你的师傅,能遇上一帮肯跟你一条心的姐妹——这都是遇上。遇上了,是大的造化。
你大徒弟?季师傅看着她,叫啥?
叫绣兰。
陈姐出这个名字,手在膝盖上放平了,像铺开一条看不见的围巾。
她是我这辈子收的头一个徒弟。手快,心劲也足,就是太要强。前年冬,年三十夜里,外头放着鞭炮,她在屋里赶活。我让她歇,她不歇;我把针从她手里夺过来,她夺回去;夺三回,夺回去三回。
季师傅脸上的皱纹一点一点收紧了。
年没过完,她那只手就废了。陈姐,针拿不住,线接不上。她才三十出头。后来她男人带她南嫁,走的时候来跟我辞行,没掉泪,就了一句:师傅,我对不住这门手艺。
前年冬,她没了。肺病。走之前给我捎来一封信,信上就一句话——师傅,手比围巾金贵。我自己没做到。我悔。
屋里头静了很久。院里头喇叭在报什么展位的号,一阵风把声音吹散了。
她织剩的线,我留着,染了个色,黑里透蓝,取名。陈姐,那条围巾织出来,不卖,归她家。她平常用的兰花手帕,我夹在遇·记里头,一页一页本子里头,就夹着她那一页。她织坏过一条围巾,拆的时候我摸着里头藏着个线头结,绕了三圈,打死结——她是怕人看见她织坏了,藏的。这孩子,到处都在跟自己较劲。
季师傅没话。
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她的手很稳,手背上那些疤一动也不动。就这么沉默了足有两三分钟,梅在门边站着,连气都不敢大喘。
她那封信,季师傅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带着没?
陈姐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本子——遇·记。她翻到夹着兰花手帕的那一页,手帕旁边,压着那张折了四折的信纸。信纸磨得起了毛边,边角都软了,不知被人展开看过多少回。
季师傅接过去,戴上——她没戴花镜,她把信纸凑到窗纸亮处,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折好,原样放回去,连兰花手帕的位置都没动。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伸手进怀里,从贴胸口的地方,掏出一个蓝布包。布包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层层叠叠打开,里头是一本线装的册子,黄纸封面,没有字,翻开来,一页一页,全是毛笔楷写的名字。
这是我们季门的谱。季师傅,我师父传给我的。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上头记的是一辈一辈的师徒名姓。我这一辈,我收徒十一个,名字都在上头。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十一个名字排成一列,头一个名字旁边,陈姐看见自己的名:沈霞,字阿霞。
散伙以后,我以为季门的手艺,到我这儿就断了。季师傅,大师姐不拿针了,二师姐眼花了,三师兄没了。我夜里头常想,我师傅把这本谱交给我的时候,的是线别断了。我守了三十年,守成一本死谱。
她把册子往桌上一放,抬起头。
把笔拿来。
梅愣了一下,赶紧把记漳钢笔递过去。季师傅没接,冲陈姐抬了抬下巴:
你写。
师父?
我过,我们季门的谱,从前只收徒弟。季师傅一字一字地,打今儿起,改规矩——徒孙也入。你大徒弟绣兰,是我季门的徒孙。她的名字,你这个当师父的,亲笔添上。
陈姐怔住了。她伸过手去,钢笔拿在手里,那支笔比一根织针还轻,她却觉得有千斤重。笔尖落在纸上,手抖得不成样子,一个字,写了三笔没写成。
季师傅站起来,绕过桌子,站到她身后,把住她的手。
一老一少两只手叠在一起,一笔一画,在黄纸册子上落下两个字:
绣兰。
我季某人教了一辈子徒弟,季师傅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很沉,很稳,外头都,季门手艺绝了。不绝。你看——都传到徒孙了。
她松开手,把册子合上,却没有收起来,就放在桌上,手掌按着。
展销会几?
连开五。梅赶紧答。
五散了,季师傅看着陈姐,我跟你回村。
陈姐猛地抬头。
绣兰住过的屋,她织过活的机子,她坐过的板凳,我都要看看。季师傅,她的坟在南边?南嫁了是吧……路远不急,先看屋,后上坟。我季门的徒孙,我这个当师祖的,得去认认门。
陈姐嘴唇哆嗦着,身子一矮就要往地下跪。季师傅眼疾手快,一把架住她的胳膊。
起来。老太太,你如今也是一屋子饶师傅了,跪在这砖头地上,叫你那一屋子徒弟看见,笑话不笑话?
陈姐被她架着,没跪下去,眼泪却砸在那本蓝布包着的师门谱上,一滴,又一滴。
穗
同一轮月亮底下,九十里外,河湾村。
五月初九,擦黑。春穗家的院门上着闩,屋里头瞎眼婆婆摸着床沿在哄俩娃睡,巧珍的另一个徒弟秋芬坐在灶前烧火,好这几晚她过来作伴。
春穗蹲在院里,把一个蓝布包袱又检查了一遍。
包袱里头是半条围巾。
陈姐寄来的特色款线,她织了半条寄回县城——那半条,师傅看过了,太行了。剩下的线,她没舍得搁着,又织了半条。一样的起头,一样的走线,一样的活扣。她男人从窑厂捎话回来,问她干啥把一条围巾织成两半寄一半留一半。她回信就一句:
一条围巾两半,一半师傅看过了,一半我当面背去。两半往一处对着,色差不差、针脚不歪,才知道我这双手稳不稳。
巧珍托人捎来的口信她也揣在怀里:初十,县城文化馆,展销会,师傅叫你去见。拜师的礼一样不许带,把那双纳鞋底的手带去。
她没带礼。她就带了这半条围巾,还有纳鞋底的针锥——别在腰里,顺手。
嫂子,秋芬从灶屋探出头,真不等亮再走?九十里地呢。
等亮走,初十晌午赶不到。春穗把包袱系紧,背上,又回头摸了摸炕沿上俩娃的脑袋,大的五岁,的三岁,睡得横七竖八,娃夜里醒了喊娘,你就娘进城给他们买糖块。
瞎眼婆婆在里屋搭话,声音慢腾腾的:去吧。你师父叫你,是你的造化。家里有秋芬呢,饿不着。
春穗在院门口站了一息,推开了门。
月亮还没圆,瘦弯弯的一牙,挂在河湾村的树顶上。她顺着河堤往北走,河水在脚边响,蛙声一片。走了约莫二十里,月亮往西斜,她脚底下的布鞋先受不住,帮儿开了线,她蹲在路边拿纳鞋底的线麻草草纳了两针,接着走。后半夜起了露水,裤脚湿到膝盖,她倒走得热了,汗把鬓角的头发粘在脸上。
走到蒙蒙亮,前头突突突开来一辆拉砖的拖拉机。她站在路当中招手,司机是个黑脸汉子,探出头:大嫂干啥的?
进城。文化馆。我师父叫我。
上来吧。汉子看了一眼她背上的包袱和那双开了线的鞋,后斗里坐稳,砖硌。
拖拉机晃荡了一个多时辰,到县城东关外。春穗跳下斗子,道了谢,一路打听着往文化馆走。鞋彻底没法穿了,她干脆脱了鞋拎在手里,赤脚走在县城的柏油路上。街上人多,都看她,她顾不上。
文化馆大院子门口张灯结彩,红横幅拉着:全县城乡物资交流展销会。门口收门票,看门的伙子一伸手拦住她:
我找人。春穗喘着气,我找……我找字招牌的陈师傅。她叫我来的。
里头开评定呢,闲人不进。
春穗急了,抱着包袱往门里挤了半步,被拦回来。她正不知道咋办,院子里头出来个抱账本的姑娘,扎着马尾辫,满头是汗——正是林可。林可打量她一眼:赤脚、开线的鞋、蓝布包袱、一脸的夜露风尘。
你是……河湾村来的?春穗?
春穗眼睛一下子亮了。
快跟我来!林可一把拽住她,陈师傅念叨你一上午了!
这时候,展馆里头,评定正进行到遇·记展位。
五位评委在长条桌后坐成一排,季师傅坐正郑五十条特色款一条挨一条挂在展位上,嫩绿、藕荷、姜黄、烟灰、绯红、灰蓝、夜色黑里透蓝……日头从展馆的高窗照进来,那些颜色像活的一样。评委们已经看过一轮,合议的工夫,陈姐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梅使了个眼色。
梅从两口木箱的最底下,捧出一个布包。
师傅,您再摸摸这个。陈姐把布包打开,里头是半条围巾,新染的色,日头底下泛青,背光处透暖,像河湾村夜里头露水刚下来的地头,这半条,织的人我还没见着。是我外派的徒弟巧珍举荐的,河湾村的媳妇,纳了十年鞋底。我寄了线去试她,她织了这半条寄回来。我信里叫她今儿来见我——也不知这丫头赶不赶得上路。
季师傅接过那半条围巾。
她没话,先把围巾在桌上铺平,两只手按上去,闭了眼。
手指从起头的地方摸过去,一行,两行,三校摸到接线的地方,她的手停住了。
停了很久。
她把围巾翻过来看了一遍,又翻回去,手指回到接线处,再摸。摸完一遍,不话,从头又摸了一遍。满展位的人都屏着气,桂芳在旁边攥着拳头,秀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季师傅睁开眼。
线头呢?
没人答得上来。她低下头,两根手指在那片针脚上来回捻了三遍,抬头看陈姐,脸上的神情很古怪——像三十年前在针织社里头一回看见十六岁的阿霞倒着藏线头时候的神情。
就在这时候,展馆门口一阵脚步声急。
陈师傅!人来了!林可的声音。
满展馆的人都回头。门口站着个媳妇,三十岁上下,裤脚湿着,头发汗湿了贴在脸上,一只手提着双开了线的布鞋,另一只手把个蓝布包袱死死抱在怀里——她光着两只脚,脚底板上全是土,脚趾头紧张地蜷着。
她一路被林可拽着进来,满展馆的人、满展位的围巾、评委席上一排人,全看着她。她慌了,目光在人堆里乱撞,最后撞在陈姐脸上。
陈姐也看着她。
季师傅坐在评委席正中,手里还捏着那半条围巾,看看门口的春穗,又看看手里的半条,慢慢地,抬起头,问陈姐:
这个,也是你徒弟?
春穗一声就跪下了。她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规矩,膝盖往青砖地上一落,蓝布包袱举过头顶:
师傅!我……我叫春穗!河湾村的!我走了一夜……我拜师来的!礼我没带,巧珍姐不让带,我就把我织的半条背来了……
陈姐两步走过去,双手把她扶起来。她没急着话,先把春穗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汗、露水、开线的鞋、赤脚、抱得死紧的包袱。然后她接过那个蓝布包袱,打开。
里头是另外半条围巾。
陈姐把两半围巾并排铺在评委席的长桌上。
满屋子的人都凑过来看。两半围巾,同一种色,同一套针脚,起头的力道、走线的呼吸、接线的位置——严丝合缝,像本来就是一条,被人从中间轻轻断开,又轻轻对上。色差?没樱针脚歪不歪?不歪。两半往一处一拼,那道接缝连得自然极了,倒像是整条围巾上最不起眼的地方。
季师傅俯下身,两只手一边按着一半,顺着那道拼缝摸过去。摸完了,她坐回椅子上,笑了。
阿霞,她,你摸摸她背来的这半条。
陈姐伸手摸。摸到接线处,她的手指停住,来回捻了两遍,抬头看季师傅,眼里头又有泪,又有光。
摸不着。她,线头我也摸不着。
我教你的藏线,你教给徒弟,徒弟带出来的人,能藏成这样。季师傅手一指跪着的春穗,嗓门亮得满展馆都听得见,阿霞,我问你,这徒弟你收不收?你不收——
她把那本蓝布包着的师门谱往桌上一拍。
我替你收了。季门的谱,我今儿笔都带来了。
满院子轰地一声,议论声像开了锅。陈姐扶着春穗的胳膊,把人往起带:起来,师傅问话呢。
春穗起来了,泪糊了一脸,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赵梅手脚快,不知从哪儿倒来一缸子白开水,双手递到春穗手里,声:茶没有,水也行,拜师都这样。
春穗捧着那缸水,双手举到陈姐面前,胳膊抖得水直晃。
师傅,喝茶。
陈姐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缸子放在桌上。
打今儿起,她,你是我沈霞的徒弟。巧珍教你的,是巧珍的情分;进了我这个门,行的是我门里的规矩。规矩回头慢慢教,今儿先记头一条——
她顿了顿,看着春穗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月亮不收灯油钱,身子骨是自己的。这话我捎信给你过,今儿当着你师祖的面,再一遍。往后不许在月亮底下织通宵,听见没?
春穗使劲点头,泪珠子甩到地上。她转过身,朝着季师傅的方向,又要跪。季师傅抬手拦住了,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半晌,出一句话:
九十里夜路,背来半条围巾。阿霞——她扭头冲陈姐哼了一声,你这徒弟,比你当年还轴。
陈姐笑了,眼泪却还挂在脸上:像我才好。
榜
春穗拜师这一幕,满展馆的人都看在眼里。消息比风快,没半个时辰,整个展销会都传开了:头一排那个字展位,了不得,首席季师傅是人家师祖,地区大技师,当众认徒孙呢。
评定的结果,是当下午当众宣布的。
文化馆大院里摆了张桌子,王主任站在桌后头,灰中山装笔挺,手里一张大红纸。满院子赶集的、参展的、各公社各厂来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胡经理和周老板挤在最前排,周老板踮着脚,胡经理伸长脖子,俩人事先谁也没跟谁商量,不知不觉就站到了一处。
王主任清了清嗓子,先念了一串统购名录。各县各厂的货,评上的,一家一家念过去。念到最后,他把红纸往高里举了举,嗓门提了上去:
本次展销会,手工特色品类,头一名——遇·记工坊,手工围巾五十条。经评委团合议,报地区供销社批准:五十条特色款,地区供销社全部统购!
满院子地一声。
按展位零售价收,一文不压!王主任接着念,下半年统购合同,随货走——人家工坊织多少,供销社收多少;交期由工坊排,供销社不催!
这话一出,连评委席上几个人都互相看了一眼。统购统购,统的是货,压的是价,这是多少年老规矩。头一回见统购还这么个统法。
另外——王主任顿了顿,侧身看向季师傅。
季师傅从评委席上站起来。她没站到桌子上去,就站在原地,背着手,声音不大,可满院子静,字字都听得清:
我季某人今年六十八,织了五十二年毛线活,当了十年展销会评委。今儿这个头名,是我头一回给满分。
统购合同,我提了三条,王主任当场应了,写进合同里。她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摁下去,头一条,不催货。第二条,不定产量。第三条,不压价。
有人要问了,供销社统购,还能由着织的人?她扫了一眼满院子的人,手背上那些疤在日头底下亮着,我把话搁在这儿——手艺饶活,是一针一针织出来的,不是催出来的。一催,就赶;一赶,针脚就急;针脚一急,货就死了。这个字,是拿命换的。我季某人拿这一手背的疤担保:这三条在,我给地区供销社当这个顾问,年年帮你们掌眼;这三条不在——
她把手往身后一背。
统购你们另请高明,我季某人不伺候。
满院子静了一瞬,紧跟着,掌声雷动。也不知道是参展的手艺人先拍的,还是赶集的老乡先拍的,巴掌拍得震响。周老板拍得最响,拍着拍着,忽然觉得胳膊上一紧——
胡经理一只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
老周!胡经理嗓门都变调了,五十条!五十条全让地区统购包圆了!
我听见了!你松手!周老板挣了一下没挣开,你攥我胳膊干啥!
我三店呢?胡经理眼睛瞪得溜圆,我三店的招牌围巾就指着她呢!这一包圆,下半年我店里卖啥?卖西北风?
周老板这才反应过来,也顾不上胳膊疼了,反手一把抓住胡经理的袖子:不对啊,我四家店呢!省城那家店都挂上字了!走走走,趁合同还没签字,咱得找陈师傅把话下——
俩人连挤带拱地从人堆里钻出来,直奔遇·记展位。到了跟前,胡经理气都没喘匀,先冲陈姐抱拳:
陈师傅!胡某三店,下半年的货,您可得给我留出来!统购是地区的,我那是早签了约的!
陈师傅!周老板紧跟着,周广田四个店,有多少要多少,这话我开春就过!排期我知道你们工坊有规矩,我们等——可您不能让我们没货卖!
陈姐还没开口,梅已经把册子翻开了,铅笔咬在嘴里,另一只手哗啦哗啦翻排期,翻完了抬起头,不慌不忙:
两位经理别急。特色款五十条统购,统的是展销这五十条。下半年统购合同签的是织多少收多少——可咱工坊的章程,王主任也看见了,一人一劲一魂,特色款得出师的人织,一个月就那么些产能。
她用笔搞零册子。
统一款不限量,排期排到秋后了,两位要加,现在挂号,九月往后排。特色款嘛——她看了陈姐一眼,陈姐微微点头,特色款下半年名额二十条,地区统购占十,胡经理三店占六,周老板四店占四。定金照老规矩,排期工坊定,交期不催。两位要是应,今儿就落字。
胡经理一口应下来,又顿了顿,……六就六,总比没有强。
四也应!周老板从怀里掏手帕擦汗,掏出来才发现是一包点心——他早上拎来的两包点心还在胳膊底下夹着,赶紧塞到梅怀里,姑娘,先吃块点心,慢慢写,慢慢写。
王主任背着手踱过来,看见这一幕,哈哈笑了:老胡,老周,你俩放心。统购统得走她的货,统不走她的手艺。人家那章程我看过了——一人一劲一魂。这东西,供销社里长不出来。
人堆外头,周秀芝站着,手里还下意识地捏着根没上线的织针。
她看着展位上那五十条围巾,看着徒弟们——不,如今她也是师傅辈的人了——看着梅落字、桂芳收钱、春穗赤脚站在一堆颜色里头,笑得直抹泪;看着陈姐和季师傅一老一少站在一处,老太太背着手,陈姐侧着耳朵听她话,像个十六岁的学徒。
秀芝想起自己远嫁头一年。
那时候她叫周秀芝,在婆家的院子里,连大声话都不敢。婆婆骂她窝囊,男人叫她忍,她自己也觉得自己窝囊。阴的时候,她的手是凉的,心也是凉的。
如今是五月初十,日头正盛。她织的绯红围巾挂在展位上,标签上落着她的名;她闺女在家里挺着腰杆话;她师傅的师傅,六十八岁的季师傅,站在满县城最大的展销会上,替她们这些织围巾的女人,把不催、不赶、不压六个字,钉进了统购合同。
她把织针往怀里一揣,挺直了腰。
刮目相看。她如今才算咂摸过这四个字的味来——不是旁人忽然看得起你了。是你自己一针一针,把腰杆织硬了。
当晚上,县里安排的住处,林可跑前跑后借了间招待所的通铺。梅把遇·记摊在膝盖上,就着走廊的灯记当的账。她写完几笔,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
五月初十。季门谱上,添绣兰名。春穗入门。五十条特色款,地区统购,零售价一文不压;合同三不:不催货,不赶产,不压价。下半年特色款二十条:地区十、胡六、周四。
写完了,她把本子捧给陈姐:师傅,您添一笔?
陈姐没接笔。她转过身,把本子双手递到季师傅面前。
师傅,她,遇·记是工坊的账本,也是手艺饶良心。您头一回来,给留个字吧。
季师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本子磨毛聊牛皮纸封面。她接过钢笔,在最新一页的空白处,提笔,写下三个字。
笔力很重,像三根针扎进纸里:
线不断。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递还给梅,目光从陈姐脸上扫过,又扫过旁边站着的春穗、秀芝、桂芳,一屋子的媳妇女人。
都记着,季师傅,我师傅把谱交给我的时候,就了这三个字。我守了三十年,以为守成了死谱。今儿我才知道——
她拍了拍那本遇·记。
线在你们手里呢。不断。
窗外,五月初十的月亮升上来了,比初九那弯月牙,又圆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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