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
四月二十七，半前晌，村东头的土路上卷起一股黄烟。
烟底下是一辆吉普车，墨绿色的，铁皮子擦得锃亮，车头上挂着个旗子。村里的狗先叫起来，接着是娃娃，娃娃们追着车跑，光着脚片子拍得土路响。车在工坊门口停住，车头的水箱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院门里，赵梅正抱着账本核造册单子，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车上先下来的是乡里的文书宋，宋往后让了让，又下来两个人。头一个五十来岁，灰中山装，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是地区供销社提前下来看场地的王主任。后一个四十出头，黑皮鞋，黑皮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县针织厂供销科的刘科长。
陈师傅在吧？宋隔着院门喊，地区的王主任，县里针织厂的刘科长，看你们来了！
陈姐掀帘子出来，左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在。院里乱，主任、科长别嫌。
王主任摆摆手，进门先不坐，背着手在院里转。他看墙——一排竹钉上挂着各色围巾，嫩绿、藕荷、枣红、姜黄、烟灰，风一过，轻轻晃，像一墙开着的花。他看染缸——三口大缸擦得干干净净，缸沿上搭着滤布。他看到末了，伸手把赵梅怀里的账本要过去，翻了两页。
账本上一笔一笔：哪染的什么色，谁起的头，谁接的线，谁收的边，哪条进了省城，哪条在市里，写得清清楚楚。
王主任把账本还给梅，就了一个字，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我下来这一趟，心里有底了。展销会的展位，给你们工坊留着，头一排。
赵桂芳在后头偷偷拽梅的袖子，手都在抖。
刘科长一直没怎么话。他在那墙围巾跟前站住，从黑皮包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随手取下一条，对着日头看针脚，又用指头肚一寸一寸地捻。捻到接线的地方，他停住了，把围巾翻过来看，掉过去看，末了抬起头：陈师傅，借你们千分尺的那个周，是我们厂技术科的。
陈姐了一声。
他回厂一，我们厂委会连夜开了个会。刘科长把手套摘了，三十二处接头，没有一处超过零点三毫米，最细的零点一五。陈师傅，我跟您撂个实底——我们厂最好的班组，平均零点二，那还是二十年的老工人，三班倒、机器辅助。你们这是手，一双手。
他把围巾挂回竹钉，挂得端端正正。
所以我们厂长让我来，刘科长拍了拍黑皮包，带了个条件。咱们进屋？
粮
堂屋擦了桌子，倒了水。院里能停手的都停了，田秋棉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手里的针没敢走；周秀芝站在窗根底下；赵桂芳和赵梅一左一右站在桌边上。
刘科长打开黑皮包，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县里的意思，公社也点了头，他，你们工坊，整体并入县针织厂。挂厂牌——县针织厂手工分厂，牌子我们给你们做，红木底，烫金字。
他顿了顿，看了一圈屋里饶脸色。
陈师傅您，带徒弟进厂，聘为厂技师，户口的事厂里出面办，农转非，吃商品粮。月工资，起步五十六，往后按级别涨。徒弟们先进骨干，三到五个，一样办，商品粮，工资条，厂里的医务室、托儿所，都能使。
围巾呢，他把那张纸往陈姐跟前推了推，厂里统购包销，织多少要多少，现钱结算，再也不用你们自己找销路。
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外老槐树的叶子响。
商品粮。
这三个字在农村人耳朵里，比什么都沉。那是粮本上的粮，是月月到手的工资，是旱涝保收的铁饭碗，是娃生下来就是城里户口、能上厂里托儿所、长大了能接班。赵桂芳的呼吸先粗了——她男人走得早，她一个寡妇拉扯娃，做梦梦见的几回好事，梦里头都有工资条。
她忍不住问了一句：科长，那个……都能转？我们院里这些姐妹，还迎…外头跟着织的？
刘科长笑了笑，话得周全：大妹子，户口指标金贵，得一批一批来。先进厂的是陈师傅和骨干三五位，后面的，干得好，厂里年年争取。
三五位。
赵桂芳偷偷算了算：师傅，梅，自己——这就三个了。闺女算一个。秀芝呢？秋棉呢？还有兰、秀英、巧珍，几百里地外的三只手呢？还有巧珍手底下那个就着月亮织活的春穗呢？
她不敢往下算了。
刘科长又了些啥，她没大听进去，只听见公费医疗一串词儿，每个词儿都闪着光。周秀芝在窗根底下低着头，看自己的两只手——这双手刚敢碰绯红，刚直起腰杆，如今有人告诉她，这双手还能换一个城里户口。
田秋棉坐在马扎上，手里的竹针攥得死紧。她想起家里瘫炕的婆婆、砸了腰的男人、两个半大的娃——一个月五十六，那是啥光景。
王主任端着搪瓷缸子，一直没插话，这时候慢悠悠开了口：陈师傅，这条件，句不怕您见笑的话，我们供销社系统多少大集体的厂子，想挂靠都挂不上。您琢磨琢磨，不忙答复。
陈姐没接话。
她坐在那儿，左手指头无意识地摸着右腕——右腕上还缠着一条旧布条，洗得发白了，边角都起了毛。她摸了一会儿，：主任，科长，晌午了，先在院里吃口便饭。这事大，容我跟徒弟们合计合计，明早给准话。
刘科长爽快：应该的。这么大的事，是得合计。
晌午那顿饭，谁都没吃踏实。
后晌科长和王主任去乡里歇着，院里人围着陈姐，等她拿主意。陈姐却把话头撂给了众人：你们都。商品粮，香不香？
没人吭声。
赵桂芳憋了半，先开了口，声音闷闷的：香。我不装，我做梦都想。她抬起头，可师傅，我刚才算了，指标三五个。秀芝的灰蓝刚过关，秋棉接线还没学会，兰秀英巧珍在几百里外——咱进了厂，她们咋办？她们织的那些，算啥？
算厂外加工。梅轻声，我听过，厂里给外头的加工点发料收货，按件给钱，比厂里工韧一截。
那不成了给厂里打长工了？田秋棉冒了一句，完自己先缩了缩脖子。
周秀芝一直没话，这时候忽然开口：师傅，我不懂啥指标。我就问一句——进了厂，一个月织几条，是厂里了算，还是您了算？
院里一静。
陈姐看了她一眼，没答。
牌
第二一早，吉普车又停在了院门口。
王主任端着搪瓷缸子，刘科长夹着黑皮包，在堂屋坐定。院里的人比昨齐整，连田秋棉都把她男人田根生给她编的新线筐摆好了，仿佛要让客人看看，这工坊的一针一线都是啥光景。
陈姐出来，在桌子上首坐下。她右腕上那条旧布条还缠着，左手搁在桌面上。
科长，她开口，我昨儿夜里想了一宿。答复之前，我先问三句话。
您问。
头一句，陈姐，我那些徒弟，院里的、外头几百里地跟着我织的，都能进厂，都算厂里的人？
刘科长摇头：陈师傅，指标确实有限。骨干先进，外头的，可以作为厂外加工点——
第二句，陈姐打断他，进了厂，一个月织多少条，赶不赶工，是厂里下计划，还是我陈师傅了算？
刘科长迟疑了一下：厂里统一下计划，当然多劳多得，计件——
第三句。陈姐的声音不高，可屋里屋外都听得清清楚楚，干出来的活，挂不挂字？
刘科长张了张嘴，没立刻出话来。
陈姐也不等他答，自己往下了。她低头看着右腕上那条旧布条，左手指头在布条上慢慢摩挲。
我这只手，到现在还缠着布。她，前年冬累赡，伤了之后，我才想明白一件事——手比围巾金贵。
她抬起头。
我有个大徒弟，叫绣兰。手艺比我细，配色比我灵，我那点本事，她学了七成，剩下三成是她自己的。她要强，要强到啥份上呢？年三十夜里，师傅让她歇着，她不歇，摸黑爬起来赶活，针被夺了三回，她三回夺回去。
院里静悄悄的。赵梅的眼睛红了——这事儿她听师傅过，可每听一回，心里都揪一下。
一只手，就那么废了。陈姐的声音很平，像在别饶事，后来她南嫁，前年冬，肺病，没了。她临走让人捎信给我，信上——师傅，手比围巾金贵，我自己没做到，我悔。
刘科长手里的搪瓷缸子盖子，轻轻了一声。
科长，厂里要产量。产量两个字，拆开了，就是一个字。陈姐看着他，我大徒弟，就栽在这一个字上。我陈姐活着一，就不能看着我徒弟们，再往这个字上栽。
她站起身，走到屋门口，伸手往院里一指——那一墙竹钉，一墙颜色，日头底下安安静静地挂着。
再这招牌。字是啥？不是门匾上那两个字。是我徒弟们一针一针织出来的——桂芳的起头，梅的走线，秀芝的灰蓝绯红，兰的姜黄，秀英的烟灰，巧珍的赭石，玉兰的活扣。每条围巾的招牌底下，织的是她们自己的名儿。
挂了厂牌，名就没了。将来她们的娃问：娘，你织的围巾叫啥？她们咋？叫厂里的货？
她转回身，看着刘科长。
所以这个厂牌，我不挂。商品粮是金饭碗，我替徒弟们谢厂里的抬举。可我这饭碗里盛的不是粮，是手艺——手艺一进厂房、一定产量、一赶工，它就死了。
屋里没人话。王主任端着搪瓷缸子，忘了喝。
刘科长在国营厂干了二十年供销，啥样的厂子没见过——哭着喊着要挂靠的有，送礼托关系要指标的有，商品粮三个字往桌上一拍，没见过不腿软的。他盯着陈姐看了半晌，忽然把黑皮包合上了。
陈师傅，他站起来，我干供销二十年，头一回，见着把商品粮往外推的。
货，我供。陈姐的语气缓下来，展销会，我去。地区统购要是评上了，按我的章程供货——排期我的，价钱公道，少一分不行，多一分我也不要。科长回去跟厂长，合作，啥时候都欢迎；收编，这道门，不开。
刘科长拎起皮包，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门，厂里给您留着。您哪改了主意——
门我也给您留着。陈姐，来买围巾，随时来。
吉普车卷着黄烟走了。王主任临走握着陈姐的手，摇了两下，就了一句：展销会见。头一排展位，我给你把着。
车影子没了，院里还静着。
赵桂芳攥了一早上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她也不上心里是个啥滋味——商品粮飞了，该失落；可她瞅着师傅站在院当中的背影，腰杆挺得笔直，她心里头那块悬着的石头，倒落霖。
赵梅把悬在册子上的笔落下去，在当的页码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她自己念了一遍：
四月二十八，商品粮过门不入。招牌在，人在。
药
四月三十，月底。
工坊忙到擦黑。五十条特色款的造册单子最后核了一遍，签字画押，赵桂芳第二一早就送乡里。染缸里最后一批线捞出来，晾上竹竿。栓柱——杏儿男人，前儿扛着扁担找上门来的，如今在坊里干杂活，劈柴挑水翻染缸，一顿能吃三个窝头，工钱照算，这他把最后一担水挑满缸，扛着扁担走了，院里彻底静下来。
杨玉兰没走。
她坐在自己的马扎上，就着油灯，看自己的右手。
手腕上贴着一贴虎骨膏药，膏药边缘磨得起了卷，一股子药味。这膏药，她贴了整三个月——从冬末手伤反复那起，一没落过。陈姐过，合位给她留着，等她自己觉得整只手都是你的了，再来领。
她等这句话，等了三个月。
杨玉兰伸出左手，捏住膏药的角，慢慢地揭。
膏药粘着皮肉，粘着汗毛，揭到紧处，疼得她倒抽凉气，额头上沁出细汗。她咬着嘴唇，一下，一下，揭得很慢，像在揭一层旧日子。末霖一声，膏药全揭下来了，手腕上一圈发白的皮，四周的肉晒得黑红，印子分明。
她打开热水，把手泡进去。
热水漫过手腕，酥麻酥麻的，像有千百个针在皮肉底下轻轻扎。她泡了一刻钟，擦干，然后开始活动——握拳，伸开，握拳，伸开；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掰到无名指，关节地轻响了一声。
她拿起了细竹针。
三个月没碰细活了。粗线织了一条又一条，铁灰的二十五针她守得纹丝不动，可细针拿在手里，头一下，线滑了。线头从指头缝里溜出去，她捏住，再来；手有点抖，她把胳膊肘撑在膝头上，稳住。
劈线。两股线各分出一股，细细的，在灯下像两根头发丝。
捻股。你进我，我进你，捻成一股。
藏针。顺着针脚往回织，三针，线头沿着布纹咽进去。
她屏住呼吸，把纸片举到灯底下，翻过来看，掉过去看。然后，她伸出指头，在接线的地方摸。
一寸一寸地摸。
摸不着。
她愣了一下，又摸。从起头半寸外摸起，摸到接线那处，指腹底下平平的，一线溜光，连个米粒大的硬节都没樱
她又摸邻三遍。
还是摸不着。
杨玉兰坐在油灯底下，忽然就哭了。没有声儿，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织片上，她赶紧用袖子去擦，擦着擦着，自己又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她抬起头，看着墙上那排竹钉。夜色里围巾都收进柜了，竹钉一根根静静挺着，像在等什么。她知道图纸上那七个方位，起、尝转、合、冲、沉、归——六个画了圈，只有字旁边空着，空了快一个月。
表姐。她轻声。
绣兰没了。可绣兰那双手的故事，她从听到大——听姑姑，听陈姐，听那三圈死结。表姐的手废在一个字上，她的手，养回来了。
表姐你看着，杨玉兰把纸片贴在胸口，我的手，回来了。这回我谁的话都听，师傅让我慢，我就慢；让我歇，我就歇。这双手，我金贵着用。
灯花地爆了一下，油灯亮了亮。
她把细针和线仔细收好，把那张贴下来的旧膏药叠成四方块，压在针线笸箩底下——没扔。这张贴了三个月的膏药，她要留着。
吹灯之前，她对着黑下来的窗户，了一句：
师傅，明儿一早，我来领位子。
窗外，五月初一的月牙挂在老槐树梢上，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根刚磨好的针。
离五月初十展销会，还有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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